下午三点多钟时,章雨打电话叫了朋友来咖啡馆代班,带着周勉与谭孝祺去了医院。
章强住的是用帘子隔起来的混住病房,进门的床位上坐着一名年纪很大、双手扎满了针孔的老奶奶,中间的那张床空着,章雨说是白血病患者等到了骨髓,昨天已经进了移植舱。
章强的床位在最里侧,他们三人来到床前的时候,章强还睡着,他爱人刘巧秀在一旁陪床,也半坐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来的路上两人去买了一些水果跟糕点,进来先把东西都轻放到了桌上,才跟在章雨后面站到了床尾处。
森郁的消毒水味道无处不在,周勉屏声站在两人之间,看见床头挂了一瓶药水还剩下一半多的输液瓶,下面的软管顺下来连接在章强搭在外面,骨瘦如柴、黄斑贴满血管经脉的手背上,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沿着软管流进章强的身体。
章强躺在被子里,被面几乎都看不出起伏,露出来的脸比手背还要黄,也没有血色,跟发了黄疸一般。
章雨静止在原地看了章强一会儿,绕到另一侧,手拍了拍刘巧秀的后背,轻轻地喊:“妈。”
刘巧秀睡得浅,被拍了两下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是章雨,坐直了问:“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今天学校没事,咖啡馆也有人替。”章雨侧身让出位置,让刘巧秀看到周勉与谭孝祺,说:“这是爸爸以前总提的周老先生的孙辈周勉先生跟谭孝祺谭律师,他们是过来看爸爸的。”
刘巧秀的目光越过章雨,在周勉与谭孝祺身上停了停,又看到桌上的东西,咕哝着说“谢谢”跟“怎么还到这个地方来了。”
几人没有说话,刘巧秀又擦了擦手,弯下腰去拿了搁在床下的烧水壶,站起身来对他们俩说:“喝水吧。”
周勉与谭孝祺都说不用喝水,让刘巧秀不必麻烦,但刘巧秀还是走进了洗手间里接水。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几秒钟,又停了下来,刘巧秀拿着烧水壶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说:“这个水你们喝不惯吧,我让小雨去楼下买两瓶矿泉水上来。”
周勉皱了一下眉,忽而觉得有些难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了一眼颧骨都瘦得高高顶起的章强,又转回来看着满脸疲惫、嘴唇干裂的刘巧秀说:“都一样的,没关系。”
“是啊,没什么区别的。”谭孝祺也正经道:“我们就是来看看章师傅,这么讲究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章雨见此情形,走过去接过了烧水壶:“妈,你跟他们聊聊天吧,我去接水。”说完,章雨进了洗手间。
“呜呜”的烧水声音响彻在病房里,在咖啡馆时,谭孝祺已经从章雨的口中得知章雨知道保险箱,且把保险箱放在了家里的事情,也就没有在病房里提。
周勉也已然明白事情的经过,更是没有催促,于是几人便坐下来断续地聊着家常。
期间,护士来给章强与旁边的老奶奶换了一次药,讲了些健康指导与日常护理,又离开了病房。
没多久,旁边老奶奶的家属过来送饭了,帘子被掀开来,带了一阵挟着消毒水味道的风过来,两人见章强一直没有醒,又到了饭点儿,也没有再多留,起身跟刘巧秀告了别。
章雨晚上还要回咖啡馆上班,现在是要跟他们一块儿走的,但她还想再替刘巧秀一会儿,让刘巧秀去食堂吃个晚饭,就问了他们俩赶不赶时间,能不能再等一等。
他们俩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等看完章强跟着章雨去家里拿了保险箱,再把章雨送回咖啡馆继续上班,所以现在自然是没有赶不赶时间这一说,只回了句“好的”,两人就出了病房等。
章强的病房在十层,来来往往的人很少,两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等了几分钟,周勉突然说:“谭律师,你在这里等章雨可以吗?我想去车上拿个东西。”
过来的时候为了方便,几人是坐周勉的车过来的,他补充说:“等会你们直接来车上找我。”
谭孝祺这时候正在看文件,也没追问什么,就说了:“行啊。”
从楼上下来,周勉没有立刻去停车场,他先去了去人工窗口,用章强的姓名与住院号预交了一个月的住院费用,才去了车上等。
约莫等了二十分钟,谭孝祺与章雨来了停车场。
章雨租的房子在医院附近,开车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周勉将车停在楼下,把放在后备箱的画抱了出来,章雨见他抱了东西,问他:“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周勉没有当场告诉章雨这是《银婚》,也没有告诉她里面有一张新放进去的银行卡。
谭孝祺隐隐猜到是那副画,但也没有揭穿,只是帮周勉一起把油画搬进了楼梯,只是在这一刻,知道了陈简行为什么会对周勉的案子这么上心。
或者说,是知道了从大学开始别说跟男人暧昧不清,就连亲近的女性朋友都少得几乎没有的陈简行,为什么会在一个深夜,以预防不正当接触的理由,将周勉的案子转到自己手中。
大概就是因为这份不锋利、触碰起来柔软的善良,在见惯了人性复杂、尔虞我诈、真假无辜,不同底色人群的无数个丑陋面的陈简行眼中是珍贵异常的。
如果是遇见了这样一个人,谭孝祺想,那陈简行被吸引、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也实属在所难免。
步行来到楼上,章雨打开卧室的门,让两人把画放到卧室门后靠着,又蹲下身,半个脑袋探到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裹住的小型保险箱。
她把保险箱抱在怀里站起来,双手递给周勉:“我爸他刚来的时候还说要去银行开一个保险柜锁着,但没来得及,现在看来好像是帮了你们。”
“还留着这个保险箱就已经帮得足够多了。”周勉接过保险箱说:“多谢。”
塑料袋压在手里发出了“滋滋”的噪音,周勉垂首看了一眼保管得完好无损的保险箱,又抬起头说:“走吧,送你回咖啡馆。”
周勉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下楼后去买了个面包垫肚子,谭孝祺看到了,怕周勉低血糖,就干脆说回咖啡馆由他来开车。
周勉对这些事没什么意见,把保险箱放好便拿着面包上了后排的座位。
但这面包不怎么好吃,周勉尝了两口就没再吃了。
车上没有人说话,周勉不喜欢开辟话题聊天,情绪也因看到了章强被病痛缠身的模样变得很低沉,便安静地侧靠在颈枕上看了一路风景,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看。
快六点钟时,车开回了Voyge咖啡馆。
章雨进了咖啡馆工作,他们俩没有再进去,站在车旁聊保险箱怎么打开的事情。
大约是装有对周勉最有利的初版遗嘱的保险箱拿在了手里,谭孝祺不再是正儿八经的样子,还没说两句就拿着手机在看了。
周勉眼见谭孝祺有事要忙,就想说先回去试试能不能打开保险箱,但还没有说出口,谭孝祺蓦地看着手机笑了一声,然后问周勉:“你手机呢?”
“嗯?”周勉怔了一下,问:“怎么了?”又侧身从车窗伸手进去,拿出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你是不是没看消息啊?”谭孝祺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
“……”
周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摁了摁手机,但他手机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充电,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机。
看着周勉黑屏的手机,谭孝祺轻抬了下眼皮,说:“你现在也别充就情有可原了。”
周勉听得一知半解,谭孝祺又点了几下手机,对周勉说:“Leon让我告诉你,他现在打车过来找你。”
“……哦,好。”周勉的表情没那么蔫了,也不管什么情有可原,打开车门就把手机放到了车上充电。
他转回来看了一眼谭孝祺,眼神乱飘地纠结了少时,又问:“他是从律所过来还是哪里啊,要很久吗?”
“你嫌等得久吗?还是想回家了。”谭孝祺说:“那我发消息跟他说别过来了。”
周勉马上就说:“不是!”
谭孝祺听罢,打趣说:“那你担心他啊?”
这话周勉没回不是:“就……问一问。”
“原来如此啊?”谭孝祺浮夸道:“我还以为你担心他呢?”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他对我的案子这么上心,你们关系是不是特别好呢?”
“……”周勉不知道这该怎么回答,顿了顿,避重逐轻道:“主要是陈律师人好。”
“这话也没错。”谭孝祺乘胜追击道:“但你没有觉得他待人接物很少区别对待吗?”
“嗯。”周勉说:“我觉得他不是会区别对待的人。”
“……”谭孝祺无语凝噎道:“我说的区别对待是正向的。”
“那确实没怎么见过。”周勉附和道:“他对大家都很好。”
“……”谭孝祺问:“但也有,你没看出来吗?”
周勉没有说话,谭孝祺又说:“真没看出来啊?刚好你要等Leon,顺便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