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五分,陈简行把车开到了周勉租住的小区门口。
“住几号楼?”陈简行将车速降下来,低声问周勉。
“不用开进去了吧。”周勉直起腰,望着陈简行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手背脉络隆起的手,喉结微动道。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路边与小区外来来往往的都是撑着伞的行人,陈简行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多了些许取笑意味:“多送委托人几步路,也不算麻烦。”
“不、不是这个意思。”周勉偏头看着陈简行的脸,觉得陈简行很聪明又很会维系人际关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想法,还可以从容、不让别人感到不适地化解。
反观周勉就比较笨拙,即便有知心的朋友,但也总是朋友们迁就他沉闷、乏味的性格居多。
现在跟陈简行一起,更是只能干巴巴、没有任何玩笑地解释:“是我们小区的停车位很紧张,晚上要是开进去了掉头出来要好久,没有其他的意思。”
陈简行闻言没有说话,周勉又转过头,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的楼房:“而且我就住八号楼,走过去基本淋不到雨了。”
听到这话,陈简行便把车停了下来,打开了车锁。
周勉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有些失落,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说:“陈律师再见。”
“再见。”陈简行淡然地补充:“保持联系,有任何变动及时沟通。”
“嗯,好的。”周勉点点头,快速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湿凉的雨水飘在空中,滴在周勉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他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顿下脚步朝后面看了一眼。
但没有看见那辆黑色慕尚,周勉又往十字路口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陈简行已经开出了十几米的距离,此刻正在过红绿灯。
周勉呆站在原地没走,直到陈简行的车尾在路口消失,他的发丝被染湿,柔软地贴在额角,才继续往前走,进了八号楼的正门。
乘电梯到九楼出来,周勉加快步伐回了屋。他进来给手机充上了电,就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洗澡。
淋浴的时候,他看到了身上被蹭伤的几处地方,右侧手臂跟肋骨青紫了挺大一片,同一边的锁骨与肩颈也连着一块儿都红肿了。
周勉背部抵在水汽密布的墙壁,揉搓着一颗白色的沐浴球,他把绵密的泡沫涂抹在这些地方,不知不觉添了力气。
周勉紧闭起眼睛,脑袋里全都是今天在陈简行面前表现不佳的复盘,待到他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陈简行到家了吗?周勉拿着手机进了被窝,忍不住想。
虽然不知道陈简行家在哪里,但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不是在郊区,估摸着都应该到家了。
陈简行送自己回家了,于情于理是不是都该发个消息关心一下才对。理性分析的空余,周勉又尝试从不那么死板的角度思索。
通讯软件平静如水,周勉反复点开跟陈简行的聊天框,最终在十点二十七分,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M:你到家了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陈简行回了条“到了”的语音。
周勉的身体不太舒服,收到回复时,都快枕着被子睡着了,听到陈简行的声音,他又不太困了,还坐起来回复陈简行。
但还没有等他打好字,陈简行又连着发了新的语音。
“怎么了?”周勉把陈简行的语音外放,声音低哑缱绻得就像是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一般。
周勉听得脸颊发热,删掉输入框的字,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M:没怎么,今天谢谢你。】
陈简行依旧回复的语音:“不用客气,受伤了早点休息。”
他的声音随意、和缓,让人联想到温度宜人的春季。周勉记起来念大学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陈简行打辩论赛的时候。
当时,他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有条不紊、不骄不躁地讲他对于善行是真善的理解,讲他认为的善心是善行的动力。
在大学里,为了加学分去看辩论赛的学生很多,但大多数人的观念都是随着辩手的话倒戈,只有周勉,无论陈简行说什么,他都会跟陈简行站在一边。
那时候,周勉就知道自己总是会因听见了陈简行说话而感到开心,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他难掩欣喜地回复了“好的”,又纠结着要不要多加解释几句,例如“其实受伤不严重”什么的。
周勉思忖须臾,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最后挑来挑去,只发了一个带有晚安字样的萌宠表情包过去。
但陈简行没有回复。
这天晚上,周勉梦到了看陈简行辩论赛的后续。
那天的辩论赛正好赶在了下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结束,整个教学楼都人满为患。
周勉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到人基本都散光了,才看见陈简行他们从教室出来,走左侧的步行梯下楼。
下到一楼时,周勉看到一名女同学在教学楼门口摔破了膝盖,他那时立即就低下头翻找包里的纸巾了。
但没想到再一抬头,走在很前面的陈简行却不知道何时折返了回来,给了那名女同学一包全新的面巾纸与一瓶矿泉水。
女同学感动到话都说不出来,拿出手机点到了扫码页面,看样子是想要添加陈简行的好友,但陈简行应该没有同意,因为周勉看见陈简行没有拿出手机,仅仅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周勉猜,可能是一些说出来不会让别人难堪,独属于陈简行的高情商拒绝话术。
就犹如陈简行的性格一样,像是一个好人,但是,是一个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好人。就像陈简行关心他,也只是鉴于善行、善心,而非其他任何情感。
梦做到脑袋里冒出来这个想法,周勉定的闹钟就响了——他今天要早点儿去工作室,把答应要送给易钦的开业贺礼,一套调酒师专属工装样衣赶制出来。
前段时间周勉忙着处理家事,这几天又要沟通案件,一晃都要到周日晚上开业典礼了,周勉还没能把样衣做好。
也好在他与易钦是几年挚友,不计较这些,否则换成平日来做定制的顾客,到临头还没有交出样衣,恐怕免不了一顿挨骂与内疚。
接下来两天,周勉除了回家睡觉的时候,其余时间都是在工作室里度过的。
周日早晨,周勉在驾车去工作室做样衣收尾工作的路上,接到了派去南边乡村找人证的工作人员的电话,说是蹲守了几天,没能看到相关人证,初步猜测是没有回老家。
通话结束后,前方的红灯亮了,周勉停下车子,又给陈简行拨去了电话。
“陈律师,早啊。”电话接通,周勉先打了个招呼。
“早。”陈简行也回。
周勉笑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刚接到了消息,说薛立霞可能没有回老家。”
“今早听说了,”陈简行那边有纸张翻页的声音,他问“周勉,今天下午有空吗”又说:“有几个关于对方当事人的问题要谈,你看几点能碰一面。”
“今天?!”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色,周勉重新启动了车子,难办道:“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应该不行了……”
陈简行听了好似也没有什么想问的地方,只依旧平和地说:“那不急,可以等明天再沟通看看能不能对上时间见面。”
周勉语速很慢地说“好”,两个人的通话就结束了。
今天委托人的角色终于扮演得比前几次要好了,但周勉也并没有感到开心了多少。
后面一整天,除了易钦由于兴奋分享的酒吧开业倒计时消息以外,周勉就没怎么收到重要的消息了。
下午五点多时,样衣制作完成了,周勉拍了几张照给易钦,听易钦说了没问题后,便整理好放到了车上。
易钦的酒吧开在世纪大厦附近,离Mian Romance工作室不是很远,周勉五点过了半才出发,中途还去挑了两个非常大的花篮,也在六点半前赶到了酒吧。
周勉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他将包装成盒的样衣拿下来,站在车旁打电话给易钦,让他下来提花篮。
不多时,周勉就听见了易钦的声音。
“Mian!”
周勉应声抬了抬眼,瞥见右前方的货用电梯打开了门。
易钦穿着件黑色V领衬衣,顶着一个梳到一丝不苟的摩根侧背头,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年轻的男性侍应生。
出了电梯,易钦小跑过来,特别夸张地开玩笑说:“好久没见啦,Mian。”
易钦是爱开玩笑的性格,从来到京市,在一次赛车运动中认识他开始,周勉就知道了,他当着两名侍应生的面耸了耸肩,配合地揭穿道:“才一周而已。”
“不浪漫,一周也久好吗?”易钦伸手接过周勉手中的礼盒,问:“这是样衣?”
周勉没所谓地扬扬下巴,说“是”,易钦就立马改口了:“我操,撤回刚刚那句话,谢了啊,我们周大设计师。”
他揽了下周勉的肩膀,又问周勉的伤好了没有。
周勉抬手指了指自己淤青几乎散掉的嘴角,轻松道:“能被看见的基本好了。”
易钦转过脸看了一眼,说笑道:“帅脸没问题就行了。”
他回头跟那两名侍应生说:“花篮等会儿你们摆门口去。”拉着周勉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酒吧的结构是多层复式型,深色炫丽的装修风格。周勉跟着易钦从一楼进来,被热浪般缠绵的音乐扑了一脸。
易钦把礼盒交给站在入口处的女领班,让她把礼盒放到他办公室的柜子里,又微低头对周勉说:“我带你先在一楼逛逛?”
周勉点了点头,跟着易钦在一楼的各个区域闲逛。
吧台的调酒师熟练地秀着调酒技艺,等周勉从旁边过的时候,还世故地递上来一杯,周勉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放在了吧台。
舞台上的女歌手换了一首弹唱的狂热重金属乐,易钦时不时抬头招手与其互动。
逛完一圈,两个人走到了一个带旋转楼梯的观赏区,易钦说:“逛完了,走吧,邀请来参加开业典礼的跟我给你准备的惊喜都在楼上,上楼去玩。”
周勉不是很相信地反问:“真的不是惊吓吗?”
“咋可能!”易钦不满意地撞了撞周勉肩膀:“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
“相信相信。”周勉敷衍地说着,跟易钦一起走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连着过了两扇隔门后,他们走进了一条灯光晦涩的长走廊,楼下的音乐声变得极其小声,取而代之的是碰杯声与谈笑声。
周勉揉揉被震到发麻的耳朵,突然听到易钦问:“对了,你家里那个事儿怎么样了?”
他们走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周勉垂头望着地面的虚影,说:“还那样,现在在立案阶段。”
“有什么能帮忙的要跟我说啊。”易钦语气严肃了一些:“就我们这关系,我讲真的哎。”
周勉听到这话都要感动起来了,却又听见易钦说:“哦还有,等会儿要是有看对眼了的,千万记得戴套,没有去我办公室拿。”
“……”周勉无语凝噎着,易钦又说:“你暗恋那男的这么久,眼看都二十五六了,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接着不等周勉做出反应,他就推开一扇包间门,拉着周勉进了屋。
“易哥好,周先生好。”身后的门“啪嗒”一声关上,周勉被包间里浓郁的甜腻酒气熏得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整整齐齐的一声问好。
周勉:“……”
易钦把包间的明亮灯打开,贴着周勉耳语邀功:“怎么样!是不是惊喜啊,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周勉扫了一眼包间里这群穿着清凉的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男生,哭笑不得道:“我谢谢你啊。”
易钦“啧”一声,拍拍胸膛:“当然,好兄弟在心中啊。”
“……”周勉少见地被气笑了,他把易钦拉过来,正想说话,包厢的门忽地开了。
一名侍应生探进来个脑袋,对易钦说:“易哥,嘉嘉姐打电话过来说楼下来了几名能办年卡的贵客,让你去看一下。”
“行,马上。”易钦侧身跟周勉说:“那你好好玩吧。”
周勉苦笑道:“我觉得我还是去楼下听歌吧。”比起耳朵聋掉,周勉还是更怕掉进男人的不温柔乡里。
但易钦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搂着周勉的肩膀,声情并茂地说:“我找了好久才找来这么多漂亮小男孩,你坐下喝两口酒玩一玩呗,不然小男孩们伤心我也伤心。”
周勉还是一脸不愿意。
易钦叹息道:“让你去表白你又不肯,作为你兄弟,我是真不想看你就这样没结果的暗恋。看看呗,要实在没喜欢的,你去我办公室休息得了,等我忙完了跟你吃夜宵去。”
话说到这,周勉也做不到继续矫情拒绝了。
反正坐一会儿就去易钦的办公室待着也不要紧。他想。
包间里的明亮灯光切换成了暧昧旖旎的氛围灯光,周勉坐到外侧的真皮沙发上,倒了半杯威士忌喝。
那群男孩估计没什么经验,一开始不是扭捏地问周勉唱不唱歌,就是端着酒坐在周勉旁边陪着喝,稍微大胆点儿的,也只是绕着中间的钢管转一转。
但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一群年轻男孩,没过多久,包间里的气氛就活络、热闹了不少,也渐渐有人扭到周勉身边来了。
周勉没心思看,席间看了好几次手机,心里想着等到了整点就出去透透气。
“周先生。”正看着手机,一名穿着白色紧身体恤衫,短牛仔裤的男生蓦地蹲到了周勉面前。
他手抓着周勉的裤腿,半咬着一小截儿西瓜,边探身过来,边问:“吃水果吗?”
“……”周勉想也没想就伸手拦住了人,他闻到男生身上的劣质香水味道,蹙眉道:“你自己吃吧。”
男生的脸色当即暗淡下来。
周勉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抬手翻了一下挂在男生胸口的收款码,拿过手机,扫了一个38888进去,把人从腿上推开说:“拿瓶贵的轩尼诗喝,剩下的当小费。”随即就离开了包间。
走廊里的香水、酒水混合味道没有包间里重了,但周勉还是不太喜欢,他摸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盒细烟拆开,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口,轻咬着烟头,抬手挡着风点燃。
烟雾被燥热的风吹开,辛辣的薄荷味在舌尖与胸腔弥散,周勉半靠墙壁,陷在烟雾之中。
又想起了陈简行。
每次遇到不想与他人做的亲密事情,周勉都会避无可避地想起陈简行。
陈简行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但没资格知道。有点儿悲哀。
顶部燃尽的一小撮烟灰掉到反光的地板,砸散成一朵即将飘走的蒲公英,周勉单手夹着烟,手抵在腹部,低头看着那朵意象派的蒲公英,眼神哀伤又带着一丝苦闷。
“周先生。”下一秒钟,身侧传来了一道男声。
周勉掸了掸烟灰,转头看了过去——是包间里的其中一名男生。
“你怎么在这里抽烟啊?”男生说:“我叫小白,在附近念大学。”
周勉不是很想说话,就侧过脸吸了一口烟。
“周先生。”小白站到周勉的对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支烟,他问:“我没有带打火机,可以借个火给我点一下烟吗?”
周勉还在吸着烟,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耐烦的,只不过碍于这是易钦的酒吧,而面前站着的,又是一个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弟弟。
他沉默地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但才刚递到两人之间,小白就把烟塞到嘴里叼着,笑着说:“不是这样点。”
周勉顿了一下,看着小白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两支烟快触碰到一起。
明白过来小白所说的点烟方式是什么,周勉出手摁住了小白的肩膀,他用另一只手拿开嘴里的烟,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小而好看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脸都模糊了。
“我不喜欢这样。”他轻声说。
小白眼神闪躲着,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走廊又响起了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周勉不习惯地往后靠了靠,听到走廊的中央有人说了一句:“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周勉误以为是在叫自己,往那边抬了下脑袋,而后他就怔住了。
无言几秒钟后,周勉下意识叫了一声:“陈简……陈律师。”
“好巧。”陈简行说:“周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