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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漂泊季节 金丝棠 2059 2026-06-27 21:48:14

周勉抿了一下烟蒂,清甜的茉莉花香在口腔里弥散,陈简行收回了手,指腹的余温却还残存在他的嘴唇上,隐隐烫出来一片红。

今天的雨夜被拉得很长,雨水无所顾忌地坠落,周勉侧开脸,抽出被陈简行握红的手,拿开细烟,淡薄的白烟从微启的唇中飘渺出来,飘进他雾蒙的眼睛里。

“陈律师,我没事。”周勉扯起一个平时不常露出来的微笑,转过身说:“雨好大啊,你快进去吧。”

陈简行放开周勉的手,手臂擦过周勉的肩膀,回身看着屋外的雨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开心的样子很明显。”

周勉愣了愣,苦笑道:“……没有。”

周勉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会很明显,他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因为之前在海市时,周勉即使是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无数次,被问“你不开心了吗”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不开心可以说。”陈简行说:“烦恼跟问题就是用来解决的。你不告诉我,我就算是能猜出来,也猜不到百分之百正确。”

“说出来就会得到解决吗?”周勉问。

实际上,周勉知道不会,否则在他幼时抱住吕小清的腿,求她不要丢下自己的时候,问周泽军能不能多喜欢自己一些的时候,吕小清就应该带他走了,周泽军就应该喜爱他了。

但如果是陈简行说可以,那周勉也愿意相信。

只不过他能如实相告给陈简行的不多,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要争很多钱的意思,那是爷爷留给我的,我只是想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陈简行没有开口置评,周勉垂着脑袋吸了口烟,又说:“我家里那些事很复杂,不好意思。”

陈简行听罢,从倾听者的角度脱离出来,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是支付了我相应的酬劳。”陈简行笑了笑,说:“何况,能被解决的事情也算不上麻烦。”又沉稳道:“你可以继续说。”

周勉自小遇见的大小事实在太多,被这么一提,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毕竟,那些令他伤心的事都很寻常,像每天都会吃饭睡觉一样地在发生,他想,人怎么会记得多年前的某一天,三餐都吃了什么让自己讨厌的食物呢。

而要就近讲的话,周勉大约只清晰地记得,他是一个被说了很多次讨人厌的孩子。

周勉含混不清地讲:“爷爷说我小时候很听话,不管是上马术课、高尔夫课、大提琴课还是围棋或者其他什么课,我都学得好,不会让他太操心,他很喜欢我。”

他把燃烧尽了的细烟放进烟盒里,回顾说:“后面不管是读书、考学、工作,我也都考虑到了爷爷,没有自暴自弃地去国外混几年镀金……”

“除了毕业后没有听话留在家里工作、结婚让他们生气了,到现在要打官司,好像没有更过分的事情了。”

细数着不算珍贵的过往,周勉在心里心同止水地想,明明跟普通孩子的成长历程差不多,为什么他们却总说他讨人厌,为什么同样的父母之间也会有差别。

为什么在大一时就把姑娘肚子搞大,被找到家里来、翘了半个月课带着狐朋狗友飞到斐济乱玩、爷爷刚去世不久就在别墅里开单身派对的周逸,却总能在做错事情后,得到他们不遗余力的爱护与妥善处理。

周勉自知有太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错误,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成长到哪一个年岁,才能真的学会释然。

起码现在,一个才刚度过距离十八岁与三十岁都一样遥远的二十四岁的他,只想要有人能肯定地告诉他:天啊周勉!你怎么会是讨人厌的孩子呢。

漫天的雨丝如针骤落,在黑暗中拍打出密集的雨声,周勉难以将那些不好听的过往讲给陈简行听,没头没尾地说到打官司就闭了嘴。

然而陈简行比周勉想象中的懂见微知著,单单这几句话,陈简行就构建出了周勉说这些话的本质意思。

“没有对你更不利的证据了吗?”陈简行笑说:“一路成长都这么规矩,你爷爷喜欢你也正常,大家都比较喜欢乖孩子。”

“乖孩子?”周勉的眼尾被溢出的眼泪染湿,睫毛微曲着扇动几下,矢口否认:“我不是。”

“你不是吗?”陈简行轻描淡写地说:“我以为你是,不然怎么到现在还只是想把属于你的拿回来。”

在这类案子里,多得是不管证据链完不完善,都要主张让对方丧失继承权的人,怎么会像周勉这样,想要的那么少,却还要为此伤心。

“是这样吗?”周勉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陈简行,不可置信地问。

陈简行转过身,垂了垂眼,目光停留在了周勉的脸颊上,周勉的眼睛很漂亮,眼皮薄薄的,表面布着一层淡青的脉络,眼尾挂了一颗很大的眼泪,但没有落下来。

更像布偶猫了。陈简行忽然这么想。

但在安慰委托人的时候,注意力不应该在委托人像不像布偶猫这件事情上,因此陈简行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往下移了。

吹了一晚上冷风,周勉的鼻子有些塞,他一面期待着陈简行肯定的回答,一面微张开嘴巴呼吸。

陈简行望着周勉红润的嘴唇看了几秒钟,说:“我觉得是。”

然后周勉的嘴唇就抿了起来,他低下头,过几秒又抬起来,肩膀开始细细地颤抖。

周勉还是哭了,眼泪沿着湿成一缕一缕的睫毛流下来,看起来好不可怜。

相较于说好话安慰人,陈简行其实更擅长讲道理,但他能看出来,此刻的周勉不太需要听大道理。

于是陈简行只能站在一旁,手扶住周勉的肩膀,无言地等着周勉把痛苦的眼泪流完。

周勉哭起来十分安静,眼睛跟脸颊红得不成样子,也只有眼泪在往下流,仿佛他天生不需要安慰,哭过以后就会好。

陈简行接过的有关遗产继承的案子很多,其中九成闹到盎盂相击都是因利益分配不均,只有周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踢开的皮球,连分配不均的名额里也不会有他。

很可怜的一个人。

可怜到哪怕不加任何修饰地就在法官面前陈情,也会得到一个怜爱的眼神,可怜到陈简行扣住周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不合适的、安慰的拥抱。

陡然跌进陈简行的怀里,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动,眼泪却流得更凶。

陈简行的视线在周勉脸上略过一遍,他看到了周勉委屈流泪的眼睛,又看到了周勉耳尖的一点黑痣。

而后心想,事情好像在往糟糕又不好控制的程度发展。

他松了松扣在肩膀的手,但又转念想,连陈情时法官都会为之动容的事情,他被左右也是在所难免。

因而最后陈简行调转了方向,手轻拍在周勉的后背,对他说:“不要哭了。”

作者感言

金丝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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