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与周泽军因性向问题发生争吵,是在大学毕业的那年春末。
那时周勉刚决定好要去京市发展,因此拒绝了周泽军提出的回家族企业历练的要求。
周泽军听后尤为不满,认为周勉好端端要跑去这么远的城市,是交了女朋友要在一起,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工作发展。
他怒不可遏地与周勉讲了一大堆留在海市的利弊,甚至还明确告诉他,他的婚姻大事家中早有安排,让他切勿弄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但有吕小清与周泽军的前车之鉴,从小就没考虑过要踏入婚姻的周勉,自然不会乖乖听周泽军的话。
两个人的矛盾也由此频发,最后在一次周泽军以爷爷身体不适为借口,把周勉骗去与某家上市公司的小女儿见面后,周勉向周泽军说出了自己的性向。
在周泽军的书房里,周勉被扇了一个耳光,不过幸而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他只明明白白地告诉周泽军:“我不会听你话去结婚的。”
周泽军气得不行,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周勉都还是不肯松口,他又压着脾气跟周勉说:“你现在想玩几年我也没拦着你,在正事上面犯什么糊涂。明天重新约人家姑娘去打打高尔夫,把感情先培养起来。”
周勉听到这话,心像被扇了一个耳光那样疼,忍不住质问他:“像你们这样是吗,家里一个,外面数不清个,婚还没离孩子就先有了。不喜欢干嘛要结婚生孩子。”
周泽军头一次见周勉毫不退让地顶嘴,顺手拿起桌面的几团废纸就朝周勉的脸上扔:“你还管上你老子的事情了?”
纸团落在了地上,没有碰到周勉,他躲开了。
“谁想管你。”周勉直白又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有你的孩子吗,也别来管我了。”
那一次争吵过后,周勉回家陪爷爷待了一周,然后带着爷爷的叮嘱来到了京市。
差不多每隔个十天半月,周勉就能收到周泽军易引人争论,给他带来坏心情的消息。
后来周勉实在厌烦,干脆跟周泽军说,他同意去见面了,但有前提,他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他喜欢男人,如果对方能接受,他就也愿意配合培养感情。
周勉知道,这样大肆宣扬丢得是守旧派周泽军的脸,他不可能会同意。
最终事情也确实如周勉预料的那样发展,他不再收到讨厌的消息,但从那以后,原本就不会获得周泽军好脸色的周勉,更是被彻底忽视。
除了偶尔的谩骂以外,仿佛周泽军已经没有了周勉这个孩子。
再之后,爷爷出了事情,周勉与周泽军夫妻的几次见面都无一例外在争吵,他的性向问题夹杂在骂声里,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勉自己都不知道,早已不算周泽军孩子的他,会不会得到他们的善待,出于人道主义,维系除开官司以外的体面。
窗外的太阳徐徐西沉,透映在办公室里的阳光倒影沿着窗边往外爬,一点点消失在屋内。
办公室的光线有些暗淡了,陈简行拿起桌面的遥控器打开暖光灯,又抬眸看向了周勉。
周勉的脑袋微垂着,昏黄、轻软的灯光从后背弥漫过来,有几缕分散的碎光透过他额前随着惯性散落的黑棕色发丝,勾勒般地蒙在了他清隽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淡,情绪波动得也不明显,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讲的,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又能让人切身感受到忧伤的话。
陈简行简短地看了他十几秒钟后,俯身帮他把喝了一半的水续上,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地说:“不用担心。”
听到陈简行沉稳的声音,周勉从久远的回忆中脱离出来几分,他动了一下眼皮,不是很确定地说:“真的吗……”
“是的。”陈简行说:“这是你的个人自由,对案件结果不会产生任何法律上的负面影响。”
陈简行的反应其实很出乎周勉的意料,他以为,说出自己的性向,陈简行至少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但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周勉收到的,只有可靠又专业的安慰。
“那……”周勉的思绪全然回笼,神色多了些许为难:“会给你们带来困扰吗?”
“不会,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陈简行一如往常地笑了笑,对周勉说:“到时我也会帮你说明,申请不公开审理,你可以放轻松。”
周勉呆了几秒钟,心脏里像被灌了一些又酸又甜的柠檬柚子水,甜了没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陈简行即使说了尊重他的性向,也不等于他们之间有任何可能。
但跟陈简行有可能,本来就是周勉没有幻想过的事情,因而也没有觉得混杂了酸涩的甜有什么可难受的。
他有些勉强地跟着笑了一下,说:“嗯,谢谢你。”
“不用总道谢。”陈简行友好地告诉他:“这是身为你的委托律师应该做的。”
周勉闻言怔了一瞬,迟钝地把笑收了回来,跟陈简行说:“知道了。”
后面陈简行交代完周勉跟性向方面有关的,需要预防的事情后,便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聊了案子。
五点五十左右,周勉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前段时间定制的一批全身模特快做好了,对方打电话过来问什么时候方便送货上门安装。
周勉心猿意马地随便说了一句周四上午可以,随即结束了通话。
“有事情要忙?”等周勉把手机收回口袋,陈简行抬头看了周勉一眼,问。
“没,就合作方问一问工作室的时间安排。”周勉说:“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继续说吧。”
陈简行没有立即接话,他把交叠的长腿放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抬手看了看腕表,才说:“时间有点晚了,目前该说的也差不多了,今天先聊到这里怎么样。”
“哦……”周勉点了点头,温声说:“可以的,那先这样吧。”
陈简行温和地“嗯”了一声,又问周勉:“还有没有我没说明白,你想问的地方。”
周勉摇了摇头:“没有了吧。”
“那就好。”陈简行停顿了一会儿,转而说:“昨天的手提袋跟杯子我带过来了。”
说着,他起身从沙发走到了办公桌的内侧,拉开抽屉,把放在里面的手提袋拿了出来,又折返回来,将手提袋摆到了周勉面前的茶几上。
周勉低头瞥了一眼拉得严严实实的手提袋,说“你怎么还自己洗了”,顿了顿,又仰头看着站在沙发一旁的陈简行,问:“药跟山楂水有用吗,你的胃有没有好一点。”
陈简行思量少时,笑说:“好多了。”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手掌搭在膝盖处,漫谈道:“不过杯子不是我洗的。”
“什、什么。”周勉一时没有听懂,纳闷地反问道。
“周勉。”陈简行叫了他的名字,但并没有马上解释,他说:“要是我说山楂水我没有喝,你会生气吗?”
这句话周勉听懂了,他抿了抿嘴唇,眼神瞬间低落了起来,但嘴上却说:“不会的,本来也不一定管用。”
“你脾气怎么这么好。”陈简行轻笑了一声,解释说:“我对陈皮过敏。山楂水我回去打开看了,发现有陈皮就没有喝。”
“啊?”周勉脸色一白,语气顿时变得愧疚又僵硬:“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陈简行微侧过腿看着手足无措的周勉,又好笑道:“但是没有浪费,我放在桌子上,家里的阿姨喝掉了。”
周勉稍稍一愣,没有接上话,陈简行便接着说:“杯子也是阿姨洗的。”
并且阿姨在洗杯子的时候,还调侃了陈简行是不是有了恋爱或暧昧的对象,才会收到这种亲手煮的养胃饮品。
陈简行当时就否认了。当然,他也知道阿姨只是开个玩笑。
不过,这个玩笑已经不适合转述给周勉听,所以陈简行说到阿姨洗了杯子就没有往下说了。
“这样吗……”周勉的手垂在腿侧,指腹不断地磨着裤缝,他想了一阵,抬头看着陈简行,试问道:“那你还有没有不能吃的食物啊。”
陈简行略有疑惑地挑了下眉,周勉就很快说:“我之前有找医生开过养胃食谱,我可以把食谱整理好了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