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午餐因陈简行的这几句话而变得索然无味,周勉艰难地吃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说:“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简行坐在周勉旁边,看着他被过度吮吸到轻微肿胀发红的嘴唇,不否认也不承认:“知道什么?”
周勉放在桌面的指节曲了曲,也不敢转头看陈简行,眼神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小黑点说:“你刚刚……说的那三件事。”
“现在会跟我说实话吗?”陈简行不再带着早晨那种低气压询问周勉,好像事情已成定局,就算周勉还想要隐瞒,也只能与陈简行摊开了讲。
周勉低垂着眉眼,点点头说:“嗯,会对你说实话。”
“那你说吧。”陈简行说。他抬起手,包住周勉的脖颈,微微欠身,在周勉的嘴角落了一枚带有安抚意义的吻,说:“我听你说。”
“我……”周勉耳尖红红的,停了停,声音轻得快要被细碎的白噪音遮住:“其实当初带着案子过来明信找你的时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我大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尽管昨晚在来海市的路上,陈简行已经猜到这个可能,但他此刻看着周勉,还是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周勉的身影,他问:“在华政念大学的时候,我们有过交集吗?”
意料之中没有被陈简行记住,周勉没有觉得难过,他无所谓地弯了一下眼睛,轻声说:“我听过你拉小提琴。”
陈简行根据周勉所说的事件与时间,很快推测出大致地点:“在某一次晚会还是彩排室。”
周勉哽咽道:“是一间放了乐器的教室,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彩排室。”
陈简行牵住了周勉的右手,揉捏着他的手腕,说着能让他放轻松的话:“那我们是怎么遇见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周勉才不可能会忘记那天的任何一个细节。
他侧过脸,眼眶湿润地看着陈简行说:“那天是我生日,我买了蛋糕坐在里面吃,然后你走进来了,用小提琴演奏了一首完整的生日祝福歌给我听。”
周勉还偷偷录了一半,在人生不同的时刻,一个人听过很多很多遍。他想,只是可惜他的反应太慢了,只保留下来了半首。
周勉具体的话依然没有唤起陈简行多少记忆,他看着陈简行,觉得陈简行一点儿也不记得他是应该的。
他有太多不体面的时候,刚遇见陈简行时,他哭成那样在吃蛋糕,正式与陈简行见面时,他跟他的家庭关系差得是个人都会说他亲缘浅薄。
哪怕是到现在,周勉也还是把事情做得很不好,害得陈简行被连累,也要卷到他的一堆烂事里。
但陈简行似乎不这么想,还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竟然问周勉:“之后呢,我对你说了生日快乐吗?”
周勉不知道陈简行的重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呆了几秒钟,摇摇头说:“没有,你的同伴在门口等你,你后面跟他们离开了。”
他望着纹路盘根错节的大理石桌面看了看,意识到陈简行的话有歧义,又马上说:“生日祝福歌跟生日快乐没有区别。”
陈简行看着周勉仅仅是被他握着就红了的手腕,挑了挑眉,总结说:“那你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周勉一开始没有听懂陈简行这话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承说:“嗯。”他小心翼翼地对陈简行表达歉意:“对不起,是我打扰到你了。”
陈简行没有回驳周勉的说话,反而问他:“那这该怎么办呢。”
“……”陈简行的反应不在周勉的设想范围内,他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久之后,周勉像是终于想到了答案,哑着声音说:“我向你道歉。”
陈简行无奈地看着周勉笑了笑,说:“这个解决办法不好,换一个。”
周勉被陈简行看得有些慌,转着脑子想再想一个解决办法,却发现想不到更好的了。
他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处理没有先例可循的事情,在被陈简行揭穿的那一刻,他的脑袋里只有道歉,然后快速在陈简行面前消失这一个答案。
但陈简行现在却说这个选项不好,周勉重新思考了一分钟多钟,最后头脑凌乱、声音枯涩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再想一想。”这次陈简行没有好心地给周勉放水,他说完让周勉想一想,就真的不再说话,只在一旁等着。
等待将时间拉得更加漫长,周勉的不知所措加剧,他此时很想说出一些好听又不让人难堪的话出来,让气氛不要在怪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可他翻遍了脑子,也没有找到一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周勉视线虚无地看着前方,忽地觉得喉咙很紧,一个新的、在很久以前曾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他睡醒又会自觉没有资格的问题在心底涌了出来。
而在这个时候,陈简行也突然伸出手,用手掌托在周勉的下巴,将周勉的脸移过来供自己观赏的同时问:“想到了吗?”
陈简行的嗓音似是有令人上瘾的尾钩,周勉被勾得没有办法仔细思考,心跳声在耳边掷地有声地响着,“咕咚咕咚”地扯断了心中绷紧的名为“理智”的红线。
他双手抬起来,轻柔、虔诚地捧住陈简行掐在下巴上的手牵开,低头吻了一下陈简行的手背,声音颤抖着,用尽毕生勇气问陈简行:“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一段时间试试看呢。”
说完的瞬间,周勉就感到了追悔莫及。他的脸颊、耳朵……露出来的所有肌肤,都开始发烫变红,与陈简行肌肤相亲的双手尤为明显。
周勉没有勇气再去看陈简行的表情,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都要旋转起来的大理石桌面,找到那一颗小黑点,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盯着。
陈简行没有立刻接周勉的话,他看着周勉红透的脖颈笑了一声,问:“在一起一段时间试试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周勉笨嘴拙舌地解释:“字面上的意思,这样比较没有负担。”
“……”
陈简行看了周勉少时,故意曲解道:“是指试过这段时间之后就结束了,要开启下一份试用名单了?”
“嗯。”但没想到周勉的确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试用的权限在陈简行手中而已,他郑重其事地对陈简行说:“等你想结束了就告诉我,或者到明年二月份……”
话说到这里,周勉顿了一下,他抓着陈简行的手搭到腿间,难以启齿道:“我其实之前有用另一个账号添加你跟谭律师。”
像是觉得这很不礼貌,又侧重说:“但我没有发过消息,只是偶尔会看谭律师发的朋友圈……”他将讲这段话的目的说出来:“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朋友圈提了你明年二月份要出国的事情。”
陈简行微蹙了下眉,周勉又说:“所以如果你答应我了,等你确定了出国的确切时间,我们再结束可以吗?”
面对两个都是以结束为收尾的选项,陈简行问:“有第三个选项吗?”
“有的。”周勉有些气馁地说:“你也可以不答应我。”
陈简行:“……”
陈简行没着急说话,他把周勉说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提炼出重点问:“意思是要么不答应,要么答应了最晚也要在明年二月份分开?”
“嗯……”周勉说:“答不答应都没有关系,你选不会影响你的就好了。”
他今天掉了太多眼泪,说着一些为难自己的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孤零零坐在餐椅上,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在陈简行看来,全然是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
陈简行握着周勉的手把他拉起来,另一只手摁着周勉的后背,让周勉侧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周勉侧着脸颊,轻轻张开手抱住陈简行的腰,下巴抵在陈简行的肩膀上,抽出一只手擦掉眼泪说:“我听你的。”
陈简行摁在周勉后背的手掌上移,压在周勉的后颈摩挲,将周勉牢牢抱在了怀里,问他说:“你是怎么把出国跟分开这两件事情联系上的。”
周勉埋着头把滴在陈简行衣服上的眼泪擦干净,努力轻松地说:“你不是要去纽约了吗?要在国外的话,就还是找一个家长见过满意的,离得近一点的另一半更好吧。”
倘若必须要说出其他的办法,周勉自然想过也愿意跟着陈简行走,不论去任何一个地方,但他已经知道陈简行的家人大多都在国外,他真的做不到这样过去打扰陈简行的生活。
听到这话,陈简行总算知道出国跟分开的直接关系在哪里,他往后仰了仰,看着周勉哭肿的眼睛,笑问:“你是认为我不会再回国了?”
“嗯?”周勉口干舌燥地看着陈简行,不确定道:“你不是要去纽约定居了吗?”
“从孝祺朋友圈看到的?”陈简行抬手碰着周勉的喉结问。
周勉眨了眨眼睛当作回答,陈简行便笑了,他倾身拿起桌面放着的手机解开,给谭孝祺拨去了一个电话。
他把手机给周勉拿着,“嘟嘟”的拨号声就响在他们两人之间。
过了十几秒钟,谭孝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喂,午休时间呢怎么了?”
“跟你谈谈我明年去纽约的事情。”陈简行看着周勉的微微在呼吸的嘴唇,对谭孝祺说。
“这么早就定下时间了?”谭孝祺说:“想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去呗,有案子你给我就行了,哎对了,有空你找嘉嘉列个清单,我挑几个大婚礼物你带过去。”
“还没定下来,定了再跟你说,先挂了。”说完,陈简行握着周勉的手挂断了电话。
陈简行把手机从周勉手中拿出来放回桌面,又搂着周勉说:“知道去纽约的原因了?”
周勉怔着没有说话,陈简行就手掌用了些力气,按着他的腰说:“回答。”
周勉颤着腰往陈简行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老实开口:“参加Neve跟Lucas的婚礼。”
“那你觉得我还会回国吗?”陈简行问。
“会。”周勉答。他眼神乱瞟一通说:“是我自己之前误会了……”
听着周勉的自我反省,陈简行记起周勉第一次因帮钟嘉时改婚纱来到家里的那次,当时周勉的表现就不是太好,陈简行那时把原因归咎于了他是在担忧案子,现在想来,其实是早就有迹可循。
习惯于不追溯过往的陈简行又一次感到了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周勉难过的很大原因是出于误会了他,他一定会更细致地向周勉解释。
而不是等到了现在,才惊觉相识这么久,原来周勉有那么多次的眼泪都是为了他而流。
陈简行亲了亲挂在周勉脸颊的眼泪,耐心跟他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外求学,参股了几家有关制造Artificial intelligence芯片的公司,九几年的时候人工智能大幅发展,他升到高层就把身份留了纽约。”
“我父母亲本科时期是校友,毕业后我母亲留在了国内当话剧演员,婚后跟着我父亲迁居过去,后来就一直留在了纽约。”
“那你也是在纽约出生吗?”周勉抬起手碰了碰被陈简行亲吻过的地方,问道:“怎么现在在国内发展了。”
陈简行抓过周勉的手,拇指抚摸着他的指缝,说:“嘉嘉比我小两岁,在升中学的那个暑假跟着住家保姆去超市购物,回来的途中出了车祸,留下了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继发了中度精神障碍,他们与几个保姆一起都照顾不好她,更没办法照顾处在升学阶段的我,为了我的教育与成长着想,就把我送回了国先跟着外祖父。”
原本陈父对陈简行的安排,是大学毕业后回到他们的身边,再顺便挑所喜欢的学校拿个学位。
但那时候陈简行的外祖父卧病在床,又恰好与两名相处了四年的室友想要创业的想法一致,因此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择留在了国内。
陈父向来认为男儿志在四方,因此十分理解陈简行的决定,时至今日也未对陈简行做过强求。
周勉听后“嗯”了一声,思忖道:“那Neve现在好起来了吗?”
“她出车祸的时候年纪还太小,恢复起来比成年人要难,一直到我大三她的状态才算真的好起来。”
陈简行说:“在这之前,我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去看她的路上跟看她用掉了。”他轻拂着周勉的腰侧道:“所以,当初跟你说忙得没空恋爱没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周勉觉得陈简行很厉害,居然这么快就可以把他不对劲跟有过误会的地方找到,伸出手磨着陈简行肌肉隆起的手臂,鼻酸道:“那你那段时间很辛苦。”
陈简行打趣道:“没现在辛苦。”
周勉没有听出来陈简行的暗指,称许道:“现在要工作也辛苦。”
陈简行好笑地看着周勉,用一种调研进度的语气问:“现在都听懂了?”
“嗯,听懂了。”
“那选得出来吗?”陈简行问。
周勉的手停在陈简行的臂弯处,眼神赤诚地看着陈简行:“要选什么?”
陈简行将周勉的脑袋摁下来,微仰下巴吻了周勉的右侧嘴角,周勉以为是不小心吻偏了,又稍稍偏过头,递上了自己的嘴唇。
但陈简行没有在周勉的嘴唇上停留多久就撤回了吻,他谛视着周勉的眼睛,在周勉受不了直视,慌张地要错开的时候,说:“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你自己选。”
“我……我选吗?”周勉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要夸张,他放在陈简行臂弯上的手出了很多汗,指节握紧又松开,挫败道:“是我喜欢你,我怎么可以选呢?”
“我选不出来。”他低声说:“我选得肯定不好……”
“怎么选不出来?”陈简行的眼睛里还有刚刚残留下来的笑意,不知道是善意突发,还是不忍心了,捉着周勉汗湿的手握住说:“那我帮你更换一个问题。”
“更换什么问题?”周勉问。
陈简行扣住了周勉的手,不在意汗水地用拇指压在了他的食指内侧,问他说:“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
周勉在听见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耳鸣了,时间好像一眨眼回到了盛夏,周围热得透不过气,热得他感觉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都凝固住,眼睛酸得涨出了很多眼泪。
“不是你说的那种会分开的关系。”陈简行说:“是按我的意思说的在一起。”
周勉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吗?”
“你不想吗?”陈简行这样反问他。
“想……”
“那你选吧。”陈简行抬起手,用指腹描绘着周勉的唇形,笃定地说:“你选的就是对的。”
“我……”周勉张了一下嘴巴,轻咬着陈简行的食指,艰巨又彷徨地说出心里话:“我想我们在一起。”
“那你的想法成真了。”陈简行拿开手,告诉他:“现在开始我们在一起了。”
陈简行像一盏阿拉丁神灯一样实现了周勉的愿望,周勉手足失措地看着陈简行,向陈简行确认:“是真的吗?”
陈简行没有说话,周勉就讨好地亲了陈简行的鼻尖跟侧脸,再求助似的问:“可以告诉我吗?”
陈简行低笑了一声,头歪过少许吻了吻周勉的脸,说:“真的。”
周勉的脸跟身体犹如被火炙烤了,他热得眩晕,很傻气地说:“我也要把这一天记住。”
陈简行没有对周勉的话作出评价,但再一次吻住了周勉的唇。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从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散发着惬意的噪音。
周勉感到了心满意足和喜悦,探出舌尖跟陈简行深吻,塌下腰,胸膛跟陈简行挨在一起,很怕失去地抱住陈简行,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听见了他与陈简行分不出彼此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