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距离县医院两百多米,周勉与陈简行走路过去的,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负责身份登记的接待员不在前台,陈简行单手提着雨伞,拿出手机按照摆在桌面的号码牌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就接了电话,听他们说要住房后,热情地说:“稍等哈,五分钟内过来。”
陈简行说“好的”,挂断了电话。
凌晨的温度比较低,周勉被冻得咳嗽了两声,陈简行把手机放进口袋,问他:“冷?”
“还好。”周勉微躬着腰把手撑在桌面,轻声问陈简行:“越文哥他订了几间房啊。”
“一间。”陈简行回。
“哦……”周勉低下头看了看鞋尖,又抬头看着陈简行说:“我想要再订一间。”他没有任何停顿且乖顺地问:“可以吗?”
“哪里不满意吗?”陈简行问,语气颇有明知故问的意味。
“……没有。”
“那下次再自己住吧。”陈简行词正理直道:“你还在低烧,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陈简行给出的理由很合理,周勉找不到也不想再找拒绝的借口,就没有说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默认表现得不够明显,陈简行又用周勉特有的说话语气问:“可以吗,周勉。”
“……”
周勉第一反应觉得陈简行是在故意调侃他,但陈简行的表情看起来却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以至于周勉分辨不清陈简行是否在开玩笑,只能点点头说:“可以。”
这时候,接待员抱着一个平板从大门走了进来,对他们俩说:“不好意思啊,我房子在旁边,这个点没什么人入住,我一般都回家待着。”
给出解释,接待员越过两人进到前台,站在他们面前说:“我现在帮你们办理入住。”弯腰在电脑前点了几下,又说:“身份证件出示一下哈。”
周勉闻言翻出手机,点开电子身份证递了过去。
接待员拿过两个人的身份证件操作了一分多钟,直起身把手机跟房卡都交给了站在前面的陈简行,笑意盈盈道:“房间在604,左手边上电梯。”
“好的。”陈简行说。
上楼进到房间里,陈简行把手机还给了周勉。
周勉拿着手机在最近的沙发坐下,双眼无神地看着站在沙发圆桌对面的陈简行。
“不舒服就别洗澡了。”陈简行把雨伞放下,手机丢在桌面,对周勉说:“先去浴室洗漱。”
周勉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听见陈简行的话,又乖乖“嗯”了一声,起身进了浴室。
在周勉刷牙刷到一半时,陈简行也进了浴室,他把花洒的热水打开,站在周勉身旁说:“冲腿的时候不要碰到包扎好的伤口,等会我洗个澡,你困了先睡。”
周勉嘴里都是泡沫,他抓着牙刷望着陈简行看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轻哼。
但周勉躺上床以后并没有先睡,他扯着被子半躺在角落,给陈简行空出了一块儿很大的位置,然后拿出了手机看。
不过,周勉这一整天实在是太累了,脑袋挨着黑屏的手机钓了几次鱼后,就蜷缩着睡着了。
等陈简行洗完澡出来,周勉的脑袋已经陷在了两个枕头之间,换了一个侧躺的睡姿。
陈简行没有穿上衣,单膝跪在床边把周勉的手机拿开,又将被子掀上去,把周勉曝露在外的上半身盖住。
但被子才盖下来,周勉却又糊里糊涂地睁开了眼睛。
“你洗完澡了吗?”周勉把脑袋探起来一些,问。
周勉的脸侧被枕头压出来几道红痕,陈简行用指节刮过周勉脸上的红痕,说:“嗯。”又张开移到他的额头碰了碰,说:“还有点烫,先睡吧。”
周勉的视线不清晰,微微张开嘴大口呼吸了几秒钟,咽了几口口水,又听话地躺了回去。
这次周勉很快就睡着了,但看起来睡得不太踏实,陈简行躺下来还没有十分钟,周勉就皱着眉头咳嗽好几次。
担心周勉的体温会烧高,陈简行用湿毛巾给周勉擦了脸和脖颈,又订了几个间隔四十分钟的闹钟,打算起来看周勉的体温。
随即在第二个闹钟响完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时候,陈简行的手在黑暗中被抓了一下。
陈简行在被抓到的瞬间就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床头灯打到最暗,转过身来查看周勉。
周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了,还坐了起来。
陈简行拿手背贴了周勉的颈侧片刻,确定体温没有高到异常,就把周勉扶到床头靠着,顺便问他:“怎么了。”
“我发烧了……”周勉没头没尾地说:“房间好暗啊。”
陈简行无奈地把被子往周勉的身上扯了扯,又倾身过去把床头灯调亮一些。
他顺着周勉的话猜测道:“想喝水?”
周勉摇了摇头。
“那是想做什么?”陈简行耐心地再一次问。
“我有一点冷……”周勉回答说。
“低烧就会这样,”陈简行说:“躺下来把被子盖好,睡一觉就好了。”
但周勉没有听,反倒跟失忆了一样问:“我发烧了吗?”
“嗯。”
“你量了吗?”
“没用体温计量。”
然后周勉就不说话了。
陈简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周勉说话,就问他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个问题,周勉动了动,抬起头看向了陈简行。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按理来说是看不清五官的,但在周勉抬头的时候,陈简行可以肯定周勉的眼睛更亮了少许。
“我有一点冷,”周勉重复说:“我好像发烧了。”
“……”
如若不是陈简行在一分钟前刚确定了周勉的体温,他都要怀疑周勉是烧糊涂了。
他对周勉说:“有点低烧。”
“你量了吗?”
“……”
对话仿佛进入了某种循环,陈简行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勉,过了半晌,又好笑地叫了周勉的名字。
周勉应了一声,肩膀靠在昏暗的床头张了张嘴,看上去还有话想说,但没发出声音。
于是陈简行又问了他一遍:“怎么了。”
但周勉这次没有再说重复的话,他垂着脑袋把被子拉到胸口盖好,又抬头看着陈简行,用一种平缓而羡慕的语气说:“我记得小孩子生病了,妈妈会亲亲额头量体温。”
听到周勉这话,陈简行微勾的唇角顿了一下,接着收起了笑意。
他伸出手圈住周勉烧红的脸颊:“你想要吗?”
“嗯?”身上的冷意一阵又一阵地袭来,周勉脸颊贴在陈简行的掌心,身体缩进被子里,说:“我不用。”他沉思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陈简行指腹沿着周勉眼睫微曲的眼尾移了移,又问:“那你起来是想做什么。”
周勉双眸轻轻翕动,眼尾低垂地看了陈简行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咕哝说:“我不知道……”
“那你想想再告诉我。”陈简行语气温和地说。
周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陈简行,像是在认真想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还没有想多久,就抬手握着陈简行的手腕,慢慢滑到了床上躺着。
他闭着双眼,嗓音轻而哑地说:“我没有想起来。”
陈简行手肘枕着床,用另一只手把被压住的被子掀平,自上而下地看着周勉。
周勉的鼻尖与脸颊在发暗的灯光下透着红光,眼睛虚虚闭着,睫毛也跟着呼吸在发颤。
陈简行伸出手碰了下周勉的鼻尖,周勉没有睁开眼,他就轻缓地转了转手臂,准备把手从周勉手中抽出来。
但他只移动了一点儿,周勉空着的那只手就追了上来,侧着身把陈简行的手抱在了怀里。
“有一点冷……”周勉嘟囔说:“我想要抱一下……”
继而陈简行就停住了抽开手的动作,但周勉好像分辨不出梦境跟现实了,因为他没有叫出陈简行的名字,反而浑浑噩噩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再见”。
陈简行眼神忽明忽暗,面色微敛地俯下身看着周勉一张一合的嘴巴。
几秒钟后,他听见周勉说:“再见,祝你起落平安……”
周勉眉心拧着,双手把陈简行抓得很紧,说话的语气紧张又切盼:“可以、可以抱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