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阳台回到房间,周勉坐到了床边休息,陈简行则进了浴室洗漱。
周勉把汤梦琳打过来的那个手机号拉进了黑名单,又睁着涩痛的眼睛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消息。
大致过去短暂的五分钟,周勉发完消息,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陈简行也刚好从浴室里出来了。
这时的周勉情绪已经稍有好转,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陈简行一眼,嗓音沉闷地说:“我、我没事了。”
他的眼眶很红,嘴唇跟脸颊也是,半干的泪痕还残留在脸上,说这话时看上去很混乱的样子。
陈简行观摩两秒应了一声,迈腿走到周勉旁边,弯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
前不久才跟陈简行拥抱,现在又挨得这么近,周勉有些不太适应,指尖在口袋里绕着手机转了转,慢声说:“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说那么多。”
陈简行垂眸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周勉等了等,费劲地抬起眼看陈简行,视线却不偏不倚与陈简行碰上。
充满白噪音的空间倏地静了一瞬,两个人无端对视起来。
周勉做不到直视陈简行,咽着口水想躲开,但陈简行同时也伸出了手,他只好停住动作——陈简行脉络明显又修长的手在靠近他。
有一瞬间,周勉觉得陈简行可能要碰到他的嘴唇,但并没有,陈简行的手只是在他面前顿了一下,移到他的耳尖碰了碰,又撤开说:“你这里有一颗痣。”
“啊?”周勉耳尖一热,指节蓦地抓了一把手机:“是么……我没注意过。”
“嗯,挺明显的。”陈简行端起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若无其事道:“去洗漱,明天要画画,今天早点休息。”
“好……”
进到浴室里,周勉对着镜子,发现被陈简行碰过的耳朵又成了绯色,他浸湿毛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举着捂了耳朵。
他后腰靠着盥洗台边缘,脑袋里复现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接着他的脸就更红了,他又记起了陈简行把抽过一半的烟给他,以及跟陈简行拥抱的事情。
周勉回想着当时融在雨夜的陈简行,心脏好似又灌入了血液,渐渐变得鲜活。
出生在农耕文明完善的东亚,周勉一直都学以致用,在等待中幻想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学不会主动,需求总是被忽略也不在意。
可说来奇怪,就是这么一个不会追逐,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人,居然在一个夜晚得到了属于陈简行的、他不敢祈盼的东西。
太不可思议了。周勉想,原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义无反顾爱上陈简行。
等周勉走出浴室,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
陈简行坐在床上发消息,周勉瞥了一眼,从床尾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半躺着。
两人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后,陈简行就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外面还在下雨,房间里没什么光线,周勉睁着眼睛神游了一阵,伸手去扯被子,但没有把控好距离,不小心蹭到了陈简行的手。
“不好意思……”周勉立马收回手说:“我是想扯一点被子。”
陈简行没说话,抬手掀了一角被子给周勉盖着,转而问:“你来律所之前,除了我,还有了解其他律师吗?”
周勉不知道陈简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迟疑了几秒,说:“有大概看一眼。”
“谭孝祺律师你知道吗?”陈简行又问。
“……有看到简介。”周勉回。他思忖须臾,发现想不到陈简行问这些的原因,又忐忑道:“是怎么了吗?”
陈简行说:“没怎么。”但隔了半分钟左右,又跟周勉说:“谭律师也很擅长处理民事纠纷方面的案子。”
“……”听到后半句话,周勉的心猛然一颤,连话都没有接上,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钟,陈简行又打消了他的顾虑,说:“只是随便聊聊天,没有其他意思。”
周勉松了口气,小声说:“哦……”
陈简行闻声笑了笑,结束话题说:“睡吧。”
周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陈律师晚安。”
周勉其实还想继续细想陈简行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就聊到谭孝祺的,但他奔波了一天,晚上情绪也不太好,平躺着没一会儿就胡思乱想地睡沉了。
而躺在一边,平时作息正常的陈简行却没有很快睡着,他坐起身倚在床头看手机,在凌晨十二点多时,又给谭孝祺发了几条消息,才重新放下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早晨七点出头,周勉跟陈简行一块儿醒了。
雨时断时续地下了一夜,蓄出的水汽与清晨的雾环绕在乡村里,周勉与陈简行洗漱完换好衣服,下了一楼与大家一起吃早餐。
睡醒一觉,周勉的脑袋比昨晚清醒了许多,在面对着陈简行时,那股子迟来的尴尬劲儿又追了上来。
但好在陈简行表现得一如往常,吃完早餐就把画材拆了,带着他找了个不会淋雨的位置架好了三脚画架,供他画画。
起先周勉担心是因为人太多陈简行不好提,所以心里还有点儿发慌。
但等收拾好客厅,范越文与范母带着范妍去了镇上盯满月宴酒席的菜品,辛夏与表弟他们都开始各自忙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屋檐下装模作样画画的时候,陈简行也还是没有提昨晚的事情,周勉就慢慢放平了心态,也像以前那样跟陈简行相处。
到满月宴当天,雨还拖拖拉拉地下着,范越文一大早先开车把范母、范妍、表弟跟女朋友送去了办满月宴的酒楼干活。
在那边忙到十点多,范越文又回来接了辛夏跟小儿子,周勉与陈简行也一同坐车过去。
在车上,两人把之前准备给小孩的红包拿出来,交到了辛夏手里。
辛夏一看两个红包都厚厚的一叠,一直说不要,最后是他们俩好说歹说了半天,她才为难地收了下来。
到酒楼前,范越文夫妻聊过来吃席的亲戚朋友们,也聊了几句薛立霞。
一听提到了薛立霞,周勉跟陈简行条件反射般地互看了对方一眼,觉得在满月宴上见到薛立霞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但现实格外骨感,他们随着范越文夫妻到了酒楼,在开席前从楼上转到楼下好几次,两个人平均都被四五个包间里的阿姨拉着要介绍对象了,也没有看到薛立霞的影子。
后面开席了,两人不能再乱逛,坐到了人堆里吃午饭。
席间,他们听阿姨们八卦,吐槽说小孩满月外婆都不出现太不通人情,才真的确定薛立霞没有来。
吃完席,周勉还是不太甘心,想着跟陈简行一起去楼上的包间找辛夏打听。
但他们才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辛夏在生气,哭着发消息问薛立霞怎么真不来。
听到这些,两人就知道没有打听的必要了,按原路折回了吃饭的包间待着。
下午两点多时,周勉与陈简行各自跟老廖与律所的人同步完最新消息,又进行了一通商讨,最后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第二天就返程回京市。
做好离开的决定,他们当晚便告知了范越文夫妻,并收拾好了衣服,准备次日赶早班车回去。
但有时候人生处处是巧合,在周勉与陈简行要离开范家的前两个小时,两人坐在客厅里聊天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却在雨幕中被范母打开了。
当时周勉正在跟陈简行说话,没有马上发现有人来了,是坐在门口搭积木的范妍先非常大声地喊了一句“外婆”,周勉才抬起头,看见了已经与范母一同走到了池塘旁边的薛立霞。
范母撑着伞帮薛立霞挡雨,薛立霞看到范妍,拍了拍肩膀上扛着的两个大包裹,慈爱地回应:“哎,乖乖,你怎么在——”
话说一半,薛立霞猝然噤了声,她惊恐地望着屋内的周勉看了几秒,抬腿就要往大门口跑。
“薛阿姨。”觉察到薛立霞的视线,周勉快速站起身,连伞都没有打就从屋里跑了出来,拦在薛立霞面前。
“薛阿姨,是我,周勉。”周勉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些事想问您。”
范母听得一头雾水,问周勉:“你不是叫陈勉吗?”
无人回答,薛立霞绕开周勉要跑,走在后面的陈简行拿了把伞撑开给周勉,又拦在了另一边。
见前路被堵得死死的,薛立霞才开口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问了也没用啊。”
门口的动静不小,表弟他们满月宴结束后没再跟着回来,很快还在家里的范越文跟辛夏走了出来。
犹如薄雾的细雨飘在空中,辛夏看到薛立霞,高兴地拉着范越文快跑出来,说:“妈你来了怎么没告诉我,你上周不是说来不了吗?”
她环视一圈几人,又说:“怎么都堵在这里,快进屋啊。”
“……”
“小夏越文,你们别管了,快回屋里去。”薛立霞无暇解释,说罢又见缝插针地推开周勉想跑。
周勉打着伞被推得侧了身,一旁的范母又慢半拍地跟辛夏说:“好像是认识还是怎么……”
说着话,薛立霞已经跑出去一米多,周勉跟陈简行担心人走掉,又走上去拦,见状,没搞清楚状况的范越文跟辛夏也上前去拿东西跟拦人。
一时间,几个人拉扯起来,把站在门口的范妍吓得害怕大哭。
巨大的哭声充斥在乱七八糟的说话声里,周勉分神看了范妍一眼,再一回头,胸口就不知道让谁肘击了一下,整个人被惯性拽着往后倒。
周勉感觉后背一空,脸颊跟身体密密麻麻的全是凉意,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后背朝下掉进了池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