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简行垂眼看着周勉，视线与周勉朦胧的目光相撞、勾连，在空气中滋生出分外怪异的气息。
周勉的脑子已经趋近停止转动，他甚至不敢仔细去想此刻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是何关系，尽管在他看来这显而易见，尽管他记得自己提来的是婚纱。
“周勉。”陈简行叫了他的名字，但话还没有说完，钟嘉时就端着杯水朝门口走了过来。
“是设计师吗？”她边走边问陈简行：“你干嘛不讲话啊？”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周勉晃了晃神，抬手提了一下婚纱收纳盒，偏过脸对站在里侧的钟嘉时说：“是Neve小姐吗？我是MR工作室的设计师Mian，我们约好了今天看婚纱。”
“天啊，现在国内的设计师都长得这么好看吗？”钟嘉时站在陈简行身旁停下，莞尔一笑道：“早知道我干脆从一开始就找国内的设计师了，请进吧。”
说罢，她伸手拉住陈简行的手臂，说：“干什么呢，不讲话别拦着别人进来啦。”
陈简行被钟嘉时拽得侧过来身，钟嘉时顺势站出来，又转头跟陈简行说：“是吵到你工作了吗？那我下次自己开门好啦。”
见两人这般亲昵，周勉眨了两下眼睛，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提着收纳盒干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而这时候，陈简行也终于说话。
他问钟嘉时：“什么时候换的设计师。”
“好早了，一两个月前吧。”钟嘉时说：“你那时候很忙，怎么了，是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陈简行回。
周勉自知这是他们俩的聊天，也就没有插话，但下一秒钟，陈简行却伸出手来接了周勉手中的收纳盒，并告诉钟嘉时：“不过我们认识。”
钟嘉时大吃一惊：“啊，这么巧？”
“嗯。”陈简行把收纳盒提到屋内的墙边靠着，又打开鞋柜帮周勉拿了一双拖鞋，才对周勉说：“鞋子是我的尺码，将就穿一下。”
“……”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他们之前有过那种行为，周勉不明白陈简行为什么要跟钟嘉时说他们认识，但短暂的迟疑后，他还是依言进了屋里换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钟嘉时站在一旁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好奇地问周勉。
周勉手撑在墙壁换鞋，抬起头看了陈简行一眼，略显勉强地笑着说：“我是陈律师的一个委托人。”
陈简行没有主动做补充，只是不露形色地看着周勉。
“哦，工作啊？那真是很巧哦！”钟嘉时问完，不疾不徐地拿着空杯子进了客厅，动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麻烦帮我把婚纱提到客厅来吧，我想在客厅看。”
陈简行站在玄关处没接话，周勉想着抓紧换了鞋子拿进去，但他才刚换好站直，陈简行就自然地提起了收纳箱，他也只好跟在身后进来。
来到客厅，周勉半蹲在地打开收纳盒，拿出折叠置衣架摆好，又把婚纱样衣一片片扯平，用衣架挂起来，一条纯白的缎面鱼尾婚纱就展在了三人面前。
客厅的视野开阔、日光十足，空调风轻吹过来，柔软灵动的鱼尾裙随之坠在地面飘动，从上至下闪烁着微弱的白色光芒。
“裙摆像海浪一样。”钟嘉时毫不吝啬地夸道：“感觉比线上看还要好看很多。”
“嗯，线上拍照比较平面，展示得没有那么全。”周勉很慢地站起来，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开心：“有的细节也要看实物才会清晰一些。”
钟嘉时坐在沙发上笑了声，又问站在一边看手机的陈简行：“你觉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陈简行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可以拍照给Lucas也看看。”
“不要！Lucas没有品味。”但同时拿出了手机拍照。
周勉不知道他们口中的“Lucas”是谁，只能牵着嘴角摆弄婚纱。
陈简行看见周勉的指尖微蜷起来，又看见他有些为难、逢迎的笑，又说：“你们先谈吧，我回书房看文件，有事叫我。”
钟嘉时在发消息，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周勉自觉这不是跟自己说话，就没有回应。
“周勉。”但紧接着，陈简行便提醒了他：“听到了吗？”
听到陈简行这话，钟嘉时敏锐地转了转眼珠，半低着头，眼神在周勉与陈简行之间扫了一遍。
周勉迷惑地看了陈简行几秒，张张嘴说：“听到了。”
陈简行去了楼上的书房，周勉的视线也自动跟随到了书房门口才收回，等他回过头来，恰好看到钟嘉时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是怎……么了吗？”他问。
“没有啊。”钟嘉时歪起脑袋地笑了笑，又站起来对婚纱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说：“感觉胸口这个刺绣有点小，可以到时再调大一些吗？”
她伸出细长的指节在腰间往上的位置比了比，说：“大概到这里差不多。”
“可以的。”周勉拿出几枚定位针在钟嘉时说的位置做上标记，又问：“还有什么地方想修改吗？”
“我看看哦。”钟嘉时绕着婚纱裙摆绕了一圈，手碰着裙摆说：“现在是在定最终版了吗，那是不是后面如果变了想法就不好改动了。”
“是，但也可以改。”周勉说：“要是你想改的话，我可以帮你改。”
“那得重新算价钱了吧。”
“不用。”
“你怎么这么好商量。”钟嘉时问：“你是对大家都这么好吗？”
“……”
钟嘉时确如周勉想象中的那样明艳、大方，他被问得僵持了少时，才作答：“陈律师他帮了我很多，作为感谢也算应该的，更何况你选择了我们工作室，帮你定制出满意的服装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哦，”钟嘉时语调拖了拖，说：“好吧，但这好麻烦的吧，我还是一次就做好决定好了。”
“都可以。”周勉没有说其他话，钟嘉时见状也不再胡扯，认真看起了婚纱跟周勉沟通。
但钟嘉时大抵是不习惯一连交谈近两个小时，越到后面越无精打采，最后更是索性跟周勉说：“我其实感觉已经很不错了，就把我前面说的几个地方改了，再把珍珠换成五毫米的就可以了。”
“好。”周勉一一记下，又跟钟嘉时确认了一次，才取下了婚纱，准备摁着定位针把婚纱样衣叠好收进去。
在他叠到一半时，钟嘉时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闹铃响了。
钟嘉时捞起手机看了看，惊呼一声道：“差点忘了我约了换锁师傅，得回去一趟了。”
周勉不想话掉地上，就应了一声，说：“那你先忙。”又仰头看着书房问：“你要跟陈律师说一下吗？”
“不用啊。”钟嘉时撑着沙发坐起来说：“我直接走啦。”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开了。
楼下的两个人一齐看了过去，钟嘉时说：“哎，你刚好出来啦，我约的换锁师傅到了，我回去啦。”她踩着拖鞋站起来，又说：“晚上要见朋友，药已带上，别出卖我哦。”
陈简行的视线落在周勉的身上，也没有过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钟嘉时敷衍地应着，拿着手机跟周勉说了“再见”，就往外走了。
周勉垂下眼睫望着手中的婚纱看了一会儿，也抬起脸说：“那陈律师，我也收拾东西回去了。”
“你等一等。”陈简行看着周勉毛茸的棕色脑袋说：“案件有些改动，要有空的话你上书房来我们聊聊。”
“……”
一道细微的关门声传了进来，周勉呆了呆，回答说：“有空。”
“那你上来。”陈简行说。
“好。”
周勉把东西都收起来，听从陈简行的话上了书房。
书房的空调温度比楼下低，周勉一进去，露出的肌肤就被凉意贴出了一层很浅的鸡皮疙瘩。
陈简行过来关掉了书房的门，又走到了书桌的里侧。
周勉站在后面，凉气积攒在周围，他绷着肩往里面走了几步，旋即当场顿住。
——他看见桌上摆了一份“解除委托合同通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