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夏的情绪逐渐失控,双手扒扯着周勉的衣服,哭喊道:“真的别逼她了,她拿了你们家多少钱,我连本带利还给你行吗?”
周勉被拉扯得腿痛,蹙起眉想要推开辛夏,但他还没出手,陈简行已经把手拦在了他与辛夏之间。
陈简行将两人的距离分开,沉下声音对辛夏说:“我想有两件事你需要搞清楚。”
周勉被陈简行拉到身后挡着,刚攒起的力气也被折腾尽了,腿发酸到有些站不稳,只得晕晕乎乎地伸出手抓住陈简行的臂弯。
辛夏的哭声渐小,而后周勉听见陈简行说:“一是半个小时前,周勉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为你母亲捐献了四百毫升血;二是周勉从没有授意过,我本人也没有私自对薛立霞女士有过任何威逼利诱或极端行为。”
辛夏被说得一愣,泣诉道:“你们都是有钱人,见过大世面,我不懂你们说的真真假假。”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醒目的“手术中”几个大字,又说:“要不是被逼得紧,她怎么会连夜要走啊……”
陈简行不受辛夏情绪影响,公事公办道:“这些事情你需要向你母亲寻求解答。”
听了这话,辛夏哭得更厉害了,走廊里断断续续的都是她的哭声。
周勉知道辛夏的口不择言都是出于关心则乱,但他并非圣人,做不到吃力不讨好地去安慰别人,加之他脑袋都被吵得隐隐作痛了,就跟着陈简行坐到了手术室外的等候椅上休息。
没过多久,辛夏应该是哭累了,慢慢起了身,挪到等候椅的最侧边坐了下来。
整个空间又变得萧然,静得只有无形的消毒水气味在空气中飘荡,周勉仰靠在椅背,微眯起双眼,纹丝不动地看着头顶纯白色的天花板。
周勉忽地很想抽一根薄荷味道的烟,但现在不论是场合还是周勉自身的状况,都不支持他这么做,因此他只能继续保持无言状态。
几人就这么枯坐了十几分钟后,一直在神游的周勉倏然坐起身,毫无预示地问辛夏:“你不是想知道薛阿姨从周家拿走了多少钱吗?”
辛夏可能是没想到周勉还会回答她的问题,怔了大半分钟,才道:“你可以说。”
周勉突然提这些没有事先告知陈简行,陈简行担忧周勉会说多错多,把手放在了周勉的大腿上提醒他。
周勉一下子就明白了陈简行的用意,对陈简行说:“我想随便聊一聊。”又告诉辛夏:“现金的话,大概不会超过两百万。”
辛夏顿时瞪大了眼睛,连话都不敢说,但周勉却说:“这些钱对我来说其实不多,也不太重要。”
陈简行几乎没有见过周勉这样说话,又少有地对周勉露出了审视的目光。
“当然,我也不想否认,要是赢了官司,我会得到比两百万多数不清倍的财产。”周勉说:“最初的时候,我也很迷茫,时常在想我真的要跟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打官司吗?”
周勉其实也犹豫不决。
想着,那是不是太丢人了。
这不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看啊,这个叫周勉的人多可怜啊!
可怜到父亲都不喜欢,宁愿给外人两百万换掉他的东西,宁愿给他按上各种骂名,也要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一分不剩地夺走。
而更可笑的,是承载了他过去大部分珍贵记忆的房子,被另一名更受父亲喜爱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横行霸道地毁掉,还要被指着鼻子骂快滚,这不是他的家。
这要怎么退让呢。
周勉无数次想,最爱他的爷爷离开了,不会再有人这么爱他了,他怎么可以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呢。
自决定要打官司后,有太多人说周勉唯利是图,但只有周勉自己知道,他最重要的已经没有了。
现在的他只不过在退而求其次,把一些不会消失、勉为其难能证明他也曾深受喜爱的证据留下而已。
“但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周勉挑拣出能说出口的话,语速很慢地跟辛夏说:“即使没有那些财产,即使我要为此付出成倍的金钱与心力,也无法放弃。”
即使这会一遍一遍向所有人证明,周勉被弃之如敝履,周勉也亦然。
“薛阿姨是个活生生的人,又照顾我爷爷很多年,我并不想看到她出事。”
周勉真诚道:“不过,同时也希望你可以理解,薛阿姨在这件案子上是至关重要的角色,不管是我还是参与这件案子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何况这案子是陈简行接的,还陪他来到这里,一路上付出了很多时间与努力,他不接受,也绝不可能让陈简行的付出付诸东流。
辛夏面上掠过几丝疑问,眼睛瞟向了陈简行。
陈简行感知到辛夏的躲闪,确切地说:“周勉说得都是实话。”
他的视线在周勉半垂的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补充说:“我们会竭力保证薛立霞女士的人身安全,如果需要,这次的交通事故,我也可以为你解决。”
陈简行把话题拉回来说:“而在这之前,我们的想法跟你的一致,都是希望你母亲能平安从手术室出来。”
“你们……”辛夏难以置信道:“说的是真的吗?”
周勉神色倦怠,病恹恹地侧靠在椅背,细语说:“嗯。”
陈简行伸出手臂抵在周勉后背,又继续细致地向辛夏解释。
辛夏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尽管两个人都没说太详细,但也能隐约明白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内情。
她肩膀松缓下来,沉默地开始了思考。
周勉与陈简行都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范越文回到了手术室外。
范越文比辛夏冷静得多,过来与两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寻个空位置坐下了。
兴许是时间太晚了,后面几人都基本没有再说话,就各自坐在休息椅上等着。
凌晨三点多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踩着倾泻而出的白炽灯光走出来,帽子和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双疲倦的眼睛。
辛夏与范越文最先站起来冲过去,闭着眼休息的周勉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睛,起身跟陈简行一起过来。
“手术结束了。”医生停在手术室门口对几人说。
“那我妈她怎么样了?”辛夏在范越文的搀扶下,声音颤抖地问。
“病人脾脏破裂,我们按最早商定的做了切除。”医生抬手把口罩摘下来说:“腹腔的出血量比较大,但输血算是及时,术中生命体征一直稳着,人抢救过来了。”
辛夏听完,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那就好。”
医生颔首道:“现在还在缝针,出来了会送去ICU监护,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继发性出血跟严重感染,就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话一出,辛夏嚎啕着流出了眼泪,周勉的心也像被小锤子砸过一样,回荡起了清晰的闷响。
医生看了看辛夏,语气放软些说:“家属也别太着急了,ICU有探视规定,等出来了你们看一眼就先去把费缴了,再把住院的东西准备好,然后该休息就休息,后期康复还有得忙。”
话音刚落,医生的身后就响起了车轮滚动声,刚才进去的两名护士推着担架车从中间走了出来。
薛立霞就躺在担架车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一小截软管从她没有血色的嘴唇顶出来,软软地搭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辛夏哭着走上了前,但也不敢乱碰,最后只用手指握了一下薛立霞干瘦、布满斑痕的手背。
把人送进ICU后,范越文跟辛夏去了缴费,周勉与陈简行来到了急诊楼的门口透气。
待范越文夫妻忙完,几人又在门口碰了个面。
辛夏的状态看起来恢复了很多,过来就先跟周勉道了歉,还表示等薛立霞好转了,会多帮周勉劝说。
周勉的精神不太好,没有计较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范越文见状,拿出手机给陈简行发了一张截图,说:“辛苦你们跟着忙了一晚上,这么晚回去也不方便了,我在医院对面的宾馆开了间房,你们俩先过去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