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简行嘴唇有些烫,短暂地触碰了几秒钟,热度与醇浓的冷杉木香就贴着周勉的肌肤,一点一点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心脏抑制不住地搏动,声音震耳欲聋,周勉攥着床单闭紧了眼睛。
他的眼睫发出轻微震颤,嘴唇嚅嗫着说不出话来,最后是陈简行将手移到了他的眼下,隐隐带笑地对他说:“你睫毛挺漂亮的。”
“什、什么……”周勉像一条快要溺毙在岸边的鱼,胸腔不停浮动着睁开了蓄满雾气的双眼。
陈简行还撑在周勉的上方,一近距离看着陈简行的眼睛,周勉就紧缩着想要躲开,陈简行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索性问:“你好像很紧张。”
“我……”周勉的额头泛起很浅的潮红,缠绕在床单上的指节松了松,强装镇定道:“没、没有很紧张……”
陈简行笑了笑,膝盖跪在周勉腿间直起了身,认错道:“那是我误会了。”
被遮挡的视野豁然开阔,周勉也跟着要坐起来,但他双腿分在两边,只能用手肘半撑着床,直起上半个身子。
两人一上一下地对视少时,陈简行从床上下来,说:“体温正常了。”
“嗯。”周勉随之坐好,膝盖快要跟陈简行的腿挨在一起,双手就不知所措地搭在大腿上。
陈简行垂眼看了周勉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早点休息。”
又一次被陈简行拒绝,周勉难免有些难过,低下脑袋声音发闷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周勉脸上的情绪太明显,陈简行又说:“明天要出门。”
陈简行拒绝的理由充沛,周勉只好弯了弯眼睛,说:“好的。”但半掩起的眼底却还是露出了“他不想就此结束”的破绽。
陈简行低声问他说:“是你想,还是你想配合我。”
毕竟,依周勉百纵千随的性格,他勉强自己配合他人的几率非常高,而陈简行却又正是最不喜欢勉强的人。
在周勉听来,陈简行这两句话的意思并没有什么差别,但陈简行会这么问,必然有他的道理,故而周勉思考了很久,最终在心里选出来前者。
原因是这在他看来,成了他单方面的索求,陈简行作为善解人意的给予方,无需再找借口把事情变得合理。
或许陈简行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在想如何把这件事情合理化,在想怎么样可以好接受些。
因为陈简行无端夸了他的睫毛好看,这套用在任何一名女孩子身上都比套用在他身上合适,但陈简行却用来形容了他,一个实际上睫毛并没有多漂亮的人。
于是,周勉把心里选出来的答案告诉陈简行:“是我想。”
陈简行默然片刻,抵着唇勾了一下嘴角,语气冠冕堂皇又似有蛊惑地说:“你想怎么样。”
周勉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然沉底又悬起,他感觉到慌张,同时伸出手抓住了陈简行的衣服。
衣服的面料很柔软,周勉记起那件在县城买的衣服,记起在购买同款衣服时悲哀的感受,手从陈简行的衣摆移到了裤沿,妄想用欲求留住这一秒钟的陈简行。
但陈简行握住了他的手腕,牵开他的手说:“不是说你想。”
周勉仰头看着陈简行,一双眼睛水润润的,茶褐色瞳仁上倒映着一丝房间里的微光与站在眼前的陈简行,一眨眼,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散开了一小片阴影。
再抬眼对视时,眼眸又透亮如星,像是渴望亲近、没什么威慑力的小动物。
陈简行被看得思绪万千,也罕有地一时失了理智,任由周勉的手从掌中溜走进行了下一步,且没有出言阻止。
接下来的事情与上次的发展无异,只不过比起上次的沉默,这次陈简行说了话。
在中途时,周勉听见陈简行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没有任何预设地问他:“你跟你喜欢的那个人还有联系吗?”
周勉完全不会思考了,呆愣了一秒后,模模糊糊地发出了一道很轻的声音,用来表示有。
“这样。”陈简行用手掌包住周勉的后脑勺,轻轻往下压了压,没有再说话。
周勉不知道陈简行为什么又问这件事情,他阖着眼睛想了一下,发现还是想不到原委,就依顺地随着陈简行的动作弄。
过了一会儿,周勉的眼尾泛起了几滴泪花,陈简行又忽然问:“是一直都有联系,还是后来重新联系了。”
周勉抬起头望着陈简行,嘴上说不了话,陈简行便碰着他的下巴抽了出来。
挂在右侧眼尾的泪花掉了下来,周勉抓着陈简行的,咳嗽了几声,有些茫然地说:“后来又联系了。”
“从什么时候?”陈简行问。
“大概……”周勉不太擅长撒谎,他躲避着陈简行的视线,轻声说:“生日前后吧。”
“你那时候正在找律师。”陈简行说。
周勉张了张嘴巴,坦诚回道:“差不多。”
其后陈简行又不说话了,他用手背蹭了周勉的脸颊,动作比一开始重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很黑,周勉的左手与陈简行的右手相扣,眼睛跟嘴唇都红了。
不知道是过去了二十,还是三十分钟,陈简行扣着周勉的后脑勺,嗓音低缓地问:“我可以(一个动词)在你嘴里吗?”
陈简行叫他的名字:“周勉。”
周勉有些许迷惘,他一边努力,一边无声地看着陈简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简行以为周勉想要拒绝,在快要的时候就松开了周勉的手,但周勉没有往后退,手拉着陈简行的衣服,把陈简行的衣摆都抓得皱成一团。
“咳……咳……”
半分钟后,周勉的喉结滚了滚,手牵着陈简行的手,倒在陈简行的大腿咳嗽。
咳了一分钟左右,周勉抓着陈简行的手臂,站起来说:“我去浴室洗一下。”
但陈简行没让,他摁着周勉的肩膀,把周勉摁回了床上。
宽大的身躯遮住了灯光,周勉视线昏然地看着陈简行欺身过来,手臂隔开他受伤的腿,另一只碰到了他。
事情的进展远远超出周勉的预期,他脑子不太清醒了,仰起脑袋平躺着,手无意识地搂紧了陈简行的肩膀。
时间被拉得很长,空气中的氧气变得稀薄,周勉闭上眼侧着脸呼吸,一不小心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他的心沉沉跳着,想扬起手臂横到嘴前防止再发出声音,陈简行就伸出手捉住了他。
陈简行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说:“叫这么大声,别人都要听到了。”
周勉的意识混沌,听不出陈简行这话里的调笑意味,手乖乖让陈简行捉着不动,一脸愧疚地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陈简行,矇昧地说:“对不起……”
陈简行闷声笑了笑,转过脸亲了一下周勉的下巴,说:“你怎么——”
话刚说一半,周勉被握着的手就挣了挣,搂在陈简行肩膀的手脱了力,整个人跌回了床上。
陈简行看了蜷在床上的周勉一眼,抬起湿润的手揩了揩周勉的眼角,与溢出来的眼泪混到了一起。
周勉休息了一会儿,双手握起陈简行的手在脸上蹭了蹭,说“不好意思”跟“你的手被我弄脏了”。
陈简行掌心拢住周勉的脸颊,笑说:“这不用道歉。”
周勉浑身发着很轻的颤,听到陈简行这话不知道怎么接,就捧着陈简行的手点了点头。
陈简行又接着问:“现在是不是要抱着你会更好一些。”
周勉不明白陈简行说的好是哪种意思,听起来像是在不懂地求知,但周勉知道,陈简行从来没有说过对同性有兴趣,也许又是把他当作了需要爱护的人。
周勉感觉到了伤心,但还是把陈简行的心情摆在了第一位。他穿好裤子挪过去,双手抱着陈简行的腰,侧脸靠在了梦寐以求的陈简行怀里。
这天晚上的周勉很疲倦,他浸泡在陈简行的味道里,做了一场又一场珍稀又易让他流泪的梦,最后在凌晨时分醒来。
外面的天蒙蒙亮,周勉躺在陈简行身边,发现身上被擦干净了,膝盖也换上了新的药。
周勉又流下了眼泪,因为陈简行轻易就把他照顾得很好,而这些以后都会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在雨后深夜为陈简行纾解欲望,得到陈简行的拥抱又终将会变得无关紧要的人。
像过往陈简行接触过的所有案件当事人一样,在陈简行的人生履历里留下几滴墨色,在回顾翻动时,会忽然出现也会快速消失。
这跟周勉预测过的结果没什么两样,他想,这不会给陈简行带来负面影响,他不该为此感到悲伤。
因此周勉擦掉眼泪,扯起被子盖住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周勉六点多就醒了。
窗外弥漫着一层白色的薄雾,一连下了多天的雨有了停下的迹象,空气中飘满了草香、花香与泥泞的土腥味。
周勉撑着一只膝盖爬下床,坐到了窗台前发呆。
没多久,陈简行也敏锐地醒了过来,周勉有些发窘,坐在椅子上看着陈简行,羞赧地说:“早。”
“怎么起这么早。”陈简行语气照常地问。
周勉没想到该怎么回答,他便走到周勉面前,抬手摸了摸周勉的额头,问:“不舒服?”
周勉摇了摇头,说:“没有。”
陈简行能看出周勉的兴致缺缺,但他想了想,也没有再继续问,转而进了浴室洗漱。
不过多时,陈简行从浴室出来,端起摆在桌面的水准备喝。
周勉这时候正在看手机,看到陈简行端起水后,立刻把手机放下说:“这是昨晚的,我帮你重新倒一杯吧。”
陈简行没有说话,周勉就站起来拿过了陈简行手中的玻璃水杯。
“我帮你倒。”他说。
但陈简行伸出手圈住了周勉的小臂,没准周勉离开。
这时候,周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出范越文的名字。
不过陈简行没管,也没让周勉第一时间接电话,反而直白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周勉木讷地看着陈简行,含糊地说:“没、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