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下发送键的第三秒钟,陈简行的电话弹了出来。
周勉垂着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立即点了接通。
陈简行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句周勉的名字,然后对他说:“我现在没有在忙,你可以直接说。”
“是我上午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从爷爷过去的书籍里发现了一张旧的,金额为一百万的汇款单。”周勉简而言之道:“根据收款人的信息,应该是给章强的。”
周勉问:“你还记得刘一东提过,章强的爱人生过病,是几年前提前退休来京市的吗?”
陈简行“嗯”了一声,周勉又道:“一百万也是那个时候汇的,并且当时我隐约见过这张汇款单,还撞见过章强跟爷爷道谢……”
陈简行听后接话:“所以你认为是报恩?”
“嗯。”周勉说:“章强拿走保险箱这么久都没有因此过来要挟我或者我父亲拿钱,我觉得已经足够证明他不是想要钱了。”
陈简行认为周勉的分析在理,但同时指出了盲点:“只是他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你归还。”
倘若周勉的猜测恰如其分,那从章强的主观意愿上来说,他其实没有长时间藏匿保险箱的理由,而这则意味着,章强带着保险箱消失,极大概率是非自愿的。
但如果无理由与非自愿是划等号的话,原因就只能是章强的人身安全与人身自由受到了威胁与限制。
陈简行停顿片刻,措置有方道:“我现在还赶不回京市,我帮你联系孝祺向法院递交新证据申请协查函,尽快确定章强的IP地址,保证他的安全,你先等一等,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周勉的心里没底,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听话地说:“知道了。”
周勉坐到椅子上,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桌面,张张嘴巴想再跟陈简行说话,便听见陈简行那边有人叫他。
陈简行回应了对方,又跟周勉说“等等”,闻言,周勉自觉地改口道:“没有其他事情了,你先忙吧。”
这个时候,周勉的手机震动了两声,他拿下手机瞥了一眼,看见悬浮窗上弹进来一通谭孝祺拨过来的电话。
“谭律师他给我打电话了。”周勉告诉陈简行。
陈简行那头传来了一点儿窸窣的摩擦声,周勉等了一小会儿,听见陈简行说:“那应该是有新进展了,你跟孝祺沟通,有什么事情再给我打电话。”
周勉捧着手机点了点头,说“好”跟“再见”,其后转接了谭孝祺的电话。
“喂,周先生。”电话一接通,谭孝祺就简明扼要道:“有好消息,咱们在调查过程中找到了章强的女儿,章雨。”
“章雨?”周勉惊讶了几秒钟,毫不拖泥带水地跟谭孝祺说:“谭律师,我好像也找到章强拿走保险箱的动机了。”
“哦?这么巧。”谭孝祺笑盈盈道:“你说。”
周勉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赞同地说了“是”,才将自己与陈简行的通话内容复刻给了谭孝祺听。
谭孝祺听罢莫名其妙笑了一声,应答说:“那这样吧,咱们下午先去找章雨,我现在把她的资料发给你看,到时候试试能不能从章雨哪里问出些什么。”
周勉自然没有疑义,跟谭孝祺约好见面时间跟地点,就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谭孝祺把章雨的资料发了过来,周勉拿了一个塑封袋把那张汇款单装好,坐到沙发上点开了文件。
章雨,二十四岁,现CAD研二在读。
从念研一下学期开始,每天下午与周末的空闲时间都会在学校附近一家叫做“Voyge”的咖啡馆兼职。
周勉快速看完前两页的家庭关系、个人成长等汇总,向下划,翻到了附页里粘贴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章雨七八岁时候与章强的合照,看起来小小的一个,穿着白裙子被章强抱着,往后几张照片的类型也差不多,基本都是章强夫妻两人与章雨的合照。
周勉感觉这些不是很重要,指尖划了划,不断往下翻着照片,从义务教育时期至中学时期,再到大学时期与现在,跨度很大。
划了十张照片左右,文件到了底部,周勉过目一遍,在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顿住了指尖。
那是一张章雨大学时期的照片,上面有三个人,最前方的是章雨,她扎着高马尾,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另一只手掌心贴着脸颊上。
是常见的人与风景合拍的动作,但也有些许不同,她的脸旁不全是风景,还有一对靠在一起的夫妻。
夫妻的背后是桦树林,朦胧的月色泼洒在画面里,直挺挺的道路与长椅上,都飘满了金黄色的桦树叶。
是她。是那副画?
那天在洗手池前靠在朋友怀中哭泣的女生,《银婚》,高校学生Z。
周勉皱起眉头,看着底下这张照片沉思了良久,最后截图下来,发了消息给谭孝祺。
【M:谭律师,这张照片的来源是哪里?】
【言字旁的谭:公开的社交媒体。】
谭孝祺秒回消息,还附带了一张从社交媒体上截图保存的照片。
周勉把照片点开查看,发现这张截图上带了章雨发布时的文案「Keep thinking about」
纪念?
我说了那是我朋友她很重要的家人……
别哭了,都会过去的。
银婚。
霎时间,过往那些因被周勉划分到无足轻重区域而被忽略掉的记忆都涌现到了眼前。
周勉跑上楼,从画室里翻出来那副油画,望着油画陷入了冥想。
假如银婚的主人公是章强夫妻,那为什么会需要纪念?
纪念跟记录分明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词,章雨不会不懂。
为什么章雨会哭?那天她卖出又想要拿回去的画,是《银婚》吗?
除此之外,好似也没有别的可能。
那什么情况下要把《银婚》拿回去?
抽丝剥茧至此,一个周勉不想要的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
他把画从楼上抱下来,放平在餐桌旁的座椅上,拿起手机给谭孝祺发了消息。
【M:章强可能出事了。】
这次谭孝祺的回复比刚刚慢了一些,但他也许结合方才周勉的猜测,也做了这方面的假设,所以没有间隔太久,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只闪了几下,消息就回了过来。
【言字旁的谭:我现在去Voyge咖啡馆,你吃过午饭后直接过来?】
周勉盯着摆放在座椅上的油画看了一会儿,回复谭孝祺。
【M:我也现在过来。】
周勉把油画从头包装了一遍,带下楼,放进了车后备箱里。
他坐在驾驶位上,三言两语将《银婚》的事情告诉了谭孝祺,接着发动了车子。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把车停在了Voyge咖啡馆的门口。
咖啡店的面积不大,夹在一家花店与西式面包店的中间,门头挂着原木色的定制招牌,入口往右的玻璃窗上还贴着许多纯色、简洁的线条贴纸。
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人,周勉下了车,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了站在吧台后面擦拭工作台的章雨,与一名戴着头戴式耳机、坐在角落位置喝咖啡的男生。
“走吧。”谭孝祺升起车窗从车上下来,拎着文件袋朝周勉走了过来:“再晚又来人了。”
周勉站得更靠前些,又没有随身拿着那副画,应了谭孝祺一声后,就先一步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咖啡馆里烘焙豆子的暖香满溢出来,还在擦拭工作台的章雨听见动静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欢迎光临Voyge,请问想喝些什么?”章雨问两人,探过来的视线没有任何辨认的迹象。
周勉伫立在原处看了章雨一会儿,跟谭孝祺一起来到了吧台前。
“请问想喝些什么?”章雨又一次问。
两人没有说话,过了须臾,章雨突然对着周勉说:“你九月初是不是去看过画展?跟一个男人。”
听到画展两个字,谭孝祺挑了挑眉,但没有插话。
周勉睁了睁眼睛,略有诧异道:“你记得我?”
“你长得很好看,见过你的人应该都不会轻易忘记,而且我看到你想要递纸巾过来。”章雨重新打量了两人,问:“你们不喝咖啡,是要找我吗?”
周勉一时没有开口,谭孝祺便把文件袋与名片搁在吧台上,彬彬有礼道:“章女士你好,我叫谭孝祺,是一名律师。”又侧身对着周勉做了个介绍手势:“这是周勉。我们过来找你的。”
“原来你就是周勉啊。”章雨的神色淡下来,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你听过这个名字?”周勉问。
“听过啊,”章雨说:“我爸提过很多次。”
“章强?”谭孝祺究问道:“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啊。”章雨声音哽了一下,说:“在医院里。”
“他出什么事了?”谭孝祺问。
章雨没有答话,把抹布放到桌面上,打开了水龙头洗手。
周勉见状,轻声询问她:“他还好吗?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又说:“能不能跟我们聊聊,如果需要帮助也可以告诉我们。”
“我妈很好。”章雨的脸色白了很多,动了唇但再没有多说。
谭孝祺声音温和下来,见缝插针道:“别害怕,我们会帮助你。”
但两人的承允没有让章雨的脸色好起来,她苦笑道:“可以聊啊,但就算有人帮忙,我爸也不会好了。”
周勉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章雨就出了吧台。她走到那名戴着耳机的男顾客旁边,弯腰跟对方说了两句话,又走回来,解开身上的咖色围裙,挂起来说:“去后面的杂物间聊吧。”
来到杂物间,章雨拿了三张塑料矮凳过来,围在门口那张圆圆的小桌子摆好,又端了两杯温水放到圆桌上。
她利落地坐下来,对两人说:“你们想问什么,坐下问吧。”
两个大男人坐这么小的矮凳有些滑稽,但此时此刻也没人在意这些,两人一人一边坐了下来,谭孝祺就直爽问道:“你父亲章强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治疗。”章雨叹息道:“肺癌脑转移,最多就这三个月了。”
周勉鼻尖微翕,眉头不觉沉了沉:“怎么忽然会这么严重?他离开周家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他早期症状不明显,等五个多月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章雨说:“而且脑转移发生得太快,痴呆症也很严重,后面还出了一次车祸,现在……算是生活不能自理了。”
话落,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无声地等到章雨恢复过来,捏着水杯吸管喝了口水,谭孝祺才继续问:“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来京市找你的?有带什么东西吗?车祸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跟发病的时候差不多吧,带了给我跟我妈的礼物,还有一个保险箱。”章雨回答:“车祸是八月中的一个晚上,在东城区发生的。”
听到这话,周勉心脏突地一跳,甚至没有追问保险箱,直接问了车祸地点:“在中新写字楼附近吗?”
章雨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周勉停顿了一会儿,难以言喻道:“好像碰上了。”
周勉的心中一片悲凉,还没弄明白这种与他没有太多干连的阴差阳错,为什么会引起他的心慌,章雨就在下一秒将其中的联系说了出来。
“那天他难得清醒,从医院跑过来想找我。”她平静地对周勉说:“但还没有找到,就先出了车祸,前两天听我妈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想让我找到你,把保险箱给你。”
“你爷爷救了我妈妈的命,所以我爸他一直记得这个事情,好不容易清醒了想把事情完成,但没有想到又弄成了这样。”
话说到这里,周勉目光一颤,终于在脑中梳理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