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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怡然自得

漂泊季节 金丝棠 4484 2026-06-27 21:48:14

今天是个闷热的阴天,蝉鸣肆虐。

周勉与陈简行按照昨天的路线,从村尾走到了村头,如愿在中途遇到不少出门做工的人。

他们跟村民们搭话的流程都一样,先一脸求贤若渴地说上话,提来平昙的缘由,再一通闲扯绕到范越文夫妻身上。

村民们对范越文夫妻的评价总体来说大同小异。范越文是十八九岁时从县里的职高毕业,去了外省的一家电子厂实习,后来几经辗转,遇到了同来实习的辛夏,与其有了感情。

在村民们的记忆里,头几年除了过年不来,辛夏基本都会跟着回来过节,因一直没传出结婚的消息,大家猜测是丈母娘那边不肯松口。

后面辛夏不小心怀了孕,他们俩也就不论双方父母同不同意,赶在肚子显怀前,把事情办了。

当然,这是婚礼结束六个月范妍出生后,村民们做出的假设。

到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村民们说起范越文跟辛夏,能肯定的还是他们夫妻恩爱,跟长辈相处和睦,这几年赚了些钱,连最初疑似不肯松口的丈母娘都会来这边过年了。

这些描述跟周勉预想的差不多,再经由陈简行的分析,大致能确定范越文夫妻不管知不知情,都没有能力跟做伪证的事情扯上关系。

没有更多了解的必要了,两人便停止了对范越文夫妻的打探。

上午十一点多时,周勉与陈简行来到了镇上。

两人原本是打算坐大巴车去县城的,但县城的大巴发车时间不太准确,两车发出的时间间隔又久,就临时改了主意。

他们在大巴车发车点的周边吃了午餐,又从广告牌里找到会往返县城与乡村之间的私家车号码,包了辆车去县城。

加急送的取货地点在百货超市旁边的步行街里,司机还要负责送他们回去,就把车停在了百货超市外的露天停车场,人进了超市里等。

步行街里的店铺大多都是带有云市地域特色的,售卖的种类比较多,合适买特产,加之加急送的取货地点在步行街入口处,出来的时候再拿也更方便,两人就先进了步行街逛。

雨过后的天空云团密布,几缕顽强的日光穿过层层云雾,带着闷热的暑气照射在地面上,温度升腾起来。

入口前面几家是卖小吃的店铺,两人刚吃过午饭不久,就没进去看,径直去了后面的精品石雕店。

石雕店的面积不大,雕刻好的摆件都摆在了进门处的两个木架上,周勉认真转了一圈,买了一串翠绿色的葫芦挂件与一套纯白的天鹅摆件。

从石雕店出来,两人往前了一段路,来到了摆有许多移动摊位的中心区十字分岔口。

周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要问陈简行想走哪条路,左侧服装店里穿着白体恤的女销售就朝他们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两位帅哥,要不要来买几件衣服,新到的款式试穿不收费。”

周勉听闻,脑袋里突然闪过了那条在酒店弄脏了丢掉的裤子。

他抿了抿唇,转头看着陈简行问:“进去看看吗?”

但还没等陈简行回答,销售就迎了上来,她抬手撩开门帘,笑脸相迎道:“来吧,整个步行街就我们家的衣服最时髦了。”

陈简行见状,便也撩了一下门帘,说:“走吧,刚好还要待两天,买套衣服备着。”

两人进到店里,凉爽的冷气蜂拥而上,隔绝了外面的炎炎热气。

销售跟在两人身旁,指了指右边挂满了衣服的置衣架说:“这边的是新上的夏装。”又指着另一边说:“那边一半是预售的秋装,一半是打六折的断码清仓品。”

周勉侧着视线看了看,弯弯眼睛说:“好,我们先自己看看。”

“行啊,”销售说:“你们穿得这么好看,品味肯定很好,随便看。”说着,销售停在了原地整理衣服,没有再跟着两人。

这家店的衣服款式不多,周勉粗略地看了一遍,问陈简行:“你有看到想买的吗?”

“不太会选衣服。”陈简行无辜地说:“你是专业的,你帮我选一件?”

“啊……”周勉抓在衣架上的手一顿,讷讷道:“我怕我选的你不喜欢。”

“不会。”陈简行说:“我不挑。”

听到这话,周勉松了松指尖,立刻开始在脑海里回想刚刚看衣服时,觉得适合陈简行,且陈简行会喜欢的那几件衣服。

他将拿在手里的衣服挂回去,把那几件衣服都按照估测尺码找了出来,一件件摊在休息沙发上供陈简行挑选。

陈简行被周勉的行动速度,与拿过来的衣服尺码准确度惊到,调侃说:“我还没说尺码,你怎么挑得这么准,感觉比我自己都了解。”

“……”

陈简行的尺码,周勉当然清楚。

自周勉要改行开服装工作室起,他就对着照片跟视频,研究过无数次陈简行的尺码,甚至有些他觉得陈简行穿会很好看的衣服,还偷偷根据陈简行的尺码做出来看过。

但周勉自知这太奇怪,不可能告诉陈简行,就扯谎道:“形成职业习惯了。”

陈简行垂眼看了那几件衣服,说:“原来是这样。”

“嗯,”周勉问:“裤子要看么。”

“不用。”陈简行拿起一件浅灰色,前面有黑色线条猫咪的休闲体恤给周勉看:“这件怎么样,休息的时候可以穿。”

“……好看的。”周勉看着衣服上的小猫图案说。

“那我买这件。”陈简行笑问道:“你要买的挑好了吗?”

“好……”周勉点点头说:“大概看好了,我去找找。”

周勉其实也不太记得刚才看了哪些,他绕着夏装区看了两眼,挑了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与一件常规短袖试了试,觉得合身,就拿着回来找陈简行了。

两人去了前台结账,各自付完款后,一起离开了服装店。

外面的温度又上升了一些,躲在云后的太阳爬了出来,悠悠悬在高空,散发出炽白的阳光穿梭在每个角落。

两人沿着步道走了一会儿,在路过一家咖啡厅时,陈简行侧目看了一眼周勉被晒出细汗的额角,问道:“要不要买杯喝的。”

午后黏腻的热风吹在周勉的脸颊与脖颈上,他抬手蹭了蹭颈侧,很听话地说:“好。”

这个时间段咖啡店里没什么人,店里就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在负责接单跟制作,两人走进来也没有排队,直接就点好了单。

那名工作人员看着像是新手,动作很慢,光是倒浓缩咖啡液就不确定地倒了三四次。但咖啡厅里的空调温度舒适,两人也不赶时间,就都没有说话。

周勉乖乖站在陈简行旁边神游了半分多钟,低下了头去看提在手上的衣服。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蓦然抬起头叫了一声“陈律师”。

陈简行些许疑惑地“嗯”了一声,周勉就慢声问:“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他说:“我想去趟卫生间。”

陈简行闻言回忆了下他们刚刚路过的卫生间具体位置,问:“找得到地方吗?”

周勉微偏着脸颊不敢看陈简行,说:“可以找到。”伸出手把取餐票交给了陈简行,转身出了咖啡厅。

但周勉并没有去卫生间,他又折返回了那家服装店,销售见他去而复返,问他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周勉说:“没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朋友的那件衣服……帮我再找一件吧。”

销售眼底一愕,古怪地看了看周勉,又切回专业的样子说:“好呀,是你看了觉得喜欢要再买一件吗?”

“嗯。”

“那要什么尺码呀。”销售说:“我感觉你穿的话小半号或者一号应该差不多。”

“不、不用换。”周勉简言道:“跟他同尺码的就可以了。”

“行,好的。”销售没有再多说其他,立马去仓库里帮周勉拿了衣服。

结完账,周勉把新买的同款衣服放进早先买的那套衣服手提袋里,再一次走出了服装店。

阳光还是那么灼热,周勉指尖捏着手提袋的绳子,掌心的汗水都沁了进去。

他快步往咖啡厅赶,但还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小孩子的哭声。

周勉脚步一停,顺着哭声的来源,抬眼看了过去——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到变形的衬衫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哭。

小男孩的对面站着一个跟他同龄的、穿着亮眼的蓝色动画印花短袖的男孩在吃棉花糖。

穿蓝色印花短袖的男孩一手叉着腰说:“贪吃鬼,我才不给你吃。”

“我只是想尝一口什么味道。”穿衬衫的男孩用肉乎乎的手擦着眼泪说:“你忘了吗,我妈妈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我会分给你。”

“不要。”男孩吃着棉花糖说:“我妈妈说了,你妈妈好久才回来一次,说不定都不要你了。”

“你骗人。”穿衬衫的男孩哭得更伤心了,抽噎着反驳说:“等要穿很多件衣服的时候,我妈妈就回来了……”

但另一个男孩没有听这反驳,摇头晃脑地咬了口棉花糖,就跑去阴凉地玩了。

周勉站在原地看完了全过程,他感觉自己心如止水,要继续往前走去找陈简行,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改变了方向,去中心区的棉花糖摊位买了一串彩色的豪华版棉花糖。

老板卷棉花糖卷得很快,才两分钟,就把棉花糖递给了周勉。

周勉拿着棉花糖去找了那个男孩,男孩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走,但没有哭了,此刻正在捡树叶搭小船。

周勉快步走过去,半蹲在了男@孩身边,男孩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周勉,周勉就把手提袋放在地面,空出只手捡了一片很大的落叶放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被惊得抖了一下,抬起脸看了周勉一眼,才拿起落叶说:“谢谢哥哥。”

不太擅长露出小孩子喜欢的那种笑容的周勉配合地笑了笑,说:“搭得这么好看,你可以帮我搭一个吗,我请你吃棉花糖。”

男孩的脸上都是泪痕,他把视线移到周勉手中的棉花糖上,不可置信地问:“棉花糖?”

“对啊,可以吗?”周勉并起指尖遮住刺眼的阳光,问。

男孩说“可以”,叉腿坐在地上搭了几个新的小船放到周勉面前,又把周勉过来之前已经搭好的也摆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你拿吧。”

周勉随手拿了一个小船放进手提袋里,把棉花糖递给了男孩,歪着脑袋说:“谢谢。”

男孩笑得很开心,拿过棉花糖吃了起来。

周勉没有马上离开,他一面叫男孩以后不要乱吃陌生人的东西,一面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叠了叠,塞进男孩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男孩在专注地吃棉花糖,没有注意到周勉的动作,只是乖巧地说:“知道了。”

周勉直了直身子,正准备提上东西起身,侧边便掠过来一片暗影,他下意识转过脸去看。

但还不等周勉看清楚什么,陈简行就先出了声,他嗓音沉沉地说:“周勉。”

周勉仰起头,视线直直撞进陈简行如星辰般的眼睛里,他吞咽着虚无,站起来问:“你怎么出来了。”

“没等到你。”陈简行看着周勉说:“咖啡好了就过来看看。”

周勉垂着眼眸,薄而透的眼皮与鼻尖被阳光晒出了红晕,像害羞了一样。

陈简行微低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男孩,又问周勉:“在做什么。”

“我……”周勉顿了顿,弯下腰跟还在吃棉花糖的男孩说“再见”,直起腰跟陈简行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陈简行也没有追问,默不作声地把周勉点的气泡美式递给了周勉,就转了身。

周勉拿着咖啡跟在陈简行身后,沉默地走了十几米后,想开口跟陈简行解释,却又听见陈简行说:“看你这么久没有过来,还以为你迷路。”

他问周勉:“你刚刚在逗小朋友?”

“嗯?”周勉喉间一哽,迈大步子跟陈简行并行,解释说:“也……不算吧,是那个小朋友哭了,我就买了个棉花糖给他。”

周勉内疚地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陈简行没有说话,周勉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不打招呼就这么久不回去确实不应该,陈简行会不满也完全情有可原,又找话题说:“我还给了那个小朋友五十块钱。”

虽然从周勉让那个小男孩搭小船开始,陈简行就都看见了,但因周勉难得没有惊慌地说话,他还是装做不知道地聊了下去:“为什么给了五十。”

“就……他因为不知道棉花糖是什么味道在哭。”周勉喝了一口咖啡说:“如果能有钱买到,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了解到前因后果,陈简行又问:“那为什么只给了五十。”

“因为五十块钱对于小朋友来说是巨款了,感觉应该足够让他整个童年里的其中一天开心了。”

陈简行听罢,又记起来那塞进口袋还露出半截的五十块钱,他轻笑道:“你怎么给他的,有放好吗。”

周勉回想了少时,说:“就放在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那不是很容易掉了。”陈简行说。

“这么说好像是的。”但周勉也并没有因此烦恼,他看着从咖啡杯壁滑落到虎口的一颗水珠说:“但是我给他买了棉花糖……如果真掉了的话,说不定只是会多一个人开心。”

“你不是想让那个小朋友开心吗?”

“嗯,不过别人开心也可以。”周勉觉得陈简行今天说话的方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但还是如实说:“是别人也没关系。”

陈简行心里莫名触了一下,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周勉。

周勉半低着头,脸颊延至锁骨都被晒红了,白中透绯,耳尖泛红的小痣也在阳光下发着光。

陈简行忽然感到了不对,或者说,他好像对一些对于他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与观念有了误解。

燥热的微风轻拂而过,吹乱了周勉额前的碎发,周勉抬手理了理发丝,又陶然地喝了一口咖啡。

而这时候,头脑灵活、善于分析的陈简行也很快地找到了不对之处在哪里。

即便是家庭美满,所行所想皆受到支持与理解,自小信奉优绩主义,提倡自救与命由自主,且定位永远被划分在“优”的他,也很难真的发自内心体会到怡然自得。

陈简行自诩理性,因足够聪明,时常用目的推动行动,完美的结果会在他的人生履历里留下印记,而艰苦的过程却总被淡忘。

持有这样理念的人,在陈简行的生活里比比皆是。

哪怕是整日吊儿郎当的谭孝祺与完全自由自在的钟嘉时,本色也绝非是真的随心所欲,一旦需要权衡利弊,他们的理智总能快速回归,做出最精准的决定。

他们不会像周勉这样,做事情不要求结果一定,甚至是在预想结果都已经大大偏移的情况下,也还能真心实意地说出“说不定只是会多一个人开心”。

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情绪载体。

陈简行想,如果是在大学时期一堂讲中国哲学的课上,他听到这段发言的话,大概率会被吸引目光。

因为善用西方哲学,过于追求逻辑与理性的陈简行,总是领悟不到中国哲学里强烈的人文主义色彩。

而履历不完美、总是不理性、慌乱的周勉,却可以轻易展现出来。

作者感言

金丝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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