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勉困窘地想了一会儿,发现陈简行永远都是优秀的代名词,就说:“都很厉害。”
听起来很敷衍的一个答案,但据陈简行的了解,这应该已经是周勉头脑风暴过后,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回答。
这不禁让陈简行感到有趣,在等待中消磨掉的逗弄心思又卷土重来,他对周勉说:“能举几个例子吗?”
“……”周勉幼年至青少年时期都没能交到交心挚友,长年累月的寡言少语令他在交谈方面格外欠缺,因而他想了很久,才说:“工作,还有……性格、为人处事什么的。”
“都是吗?”陈简行问。
“嗯。”
“怎么感觉你的要求不太高。”陈简行说:“都没有听你说有什么不满。”
周勉思索少顷,点头承认:“我没有不满。”
“那你觉得自己呢。”陈简行又问。
“嗯?”周勉愣了一下,疑问道:“我自己什么……”
陈简行用一种随意闲聊的语气说:“对自己的要求或者评价。”
周勉偏着头想了一想,赧然道:“我还没有细想过。”
陈简行应了一声,熟谙地拉开椅子,与周勉相对而坐,他问周勉:“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周勉茫然:“什么样……”
陈简行没有马上说话,他默然几秒钟,说:“你养过猫吗?”
周勉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陈简行说:“你很像布偶猫。”
温顺、耐心、服从性与观赏性高,同时伴随着一部分表现无法看见的稚弱。
陈简行想这么说,但这些词像在形容宠物,而非有他不知道的另一面的周勉。
这样带有偏差地形容周勉并不是陈简行的本意,因此他最终选了些折中词告诉周勉:“安静跟乖。”
“哦……”周勉在心里悄悄分析着这两个词,得出结论问:“是说我的性格有些像女孩子的意思吗?”
话问出口,周勉又记起两个小时前两人在这一方空间里发生的事情。
所以……
是觉得不好接受,要把我想象成女孩子吗?
这一刻,周勉忽然发觉自己向一个不喜欢同性的男人提出“要不要解决一下”这种问题,本质上是手段卑劣地在乘人之危。
周勉的心酸麻得有些许发疼,他想向陈简行表达歉意,却又实在难以启齿,连嘴都张不开。
而就在周勉窘态百出的时候,陈简行却笑笑说:“是在说你性格很好的意思。”
周勉双手垂在椅子边沿,抬眸望着陈简行没有说话,陈简行便了然地问他:“你是不是多想了?”
周勉没有充分理解这两句话,思考时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可怜,陈简行又解释道:“没有在说你不好。”
“说了也没关系。”周勉垂下眼睛说。
陈简行看着周勉在日光下发棕的睫毛,问:“你生气了吗?”
周勉低头看了自己微红的手背一眼,否认说:“没有。”
只是心里难受而已,他不想让陈简行后悔,但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办法挽回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他努力了,给了陈简行不算太差的体验,没有被陈简行当场推开。
这么一想,周勉又觉得羞愧,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让自己丑态尽显的话题,用指节蹭了几下另一只手背,抬起眼说:“我去趟卫生间。”
陈简行目光下移,落到他受伤的膝盖,走过来说:“我扶你去?”
“不用的,不怎么疼了。”周勉的眼眶酸涩,站起身,提着裤腿略过陈简行,微瘸着进了浴室。
关门的声音响彻在房间里,陈简行单手撑在床头,看了一会儿那扇被关紧的白色印花门,轻皱眉头坐回了原处。
周勉只在浴室待了几分钟,但结果却也如他所愿,出来以后,陈简行没有再多说其他的。
十二点半,他们下楼跟范家人一同吃了午餐。
吃完午餐,周勉与陈简行又跟薛立霞交谈了一次。
这次薛立霞意外地没有抗拒,但不管陈简行问什么,她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转一圈,听上去说了很多,但其实没什么有效信息。
下午三点多时,周勉听来听去没听到重点,给薛立霞下了一颗定心丸,向她保证不论周泽军承诺了什么,他都会多出一倍,以便她日后应对。
薛立霞听了连连说感谢的话,可也没有再多聊几句,就说浑身不舒服想休息,能不能吃完晚饭或者第二天聊。
两人虽然都知道其中有古怪,但秉持着不强人所难的原则,两人还是同意了。
雨水连绵不绝,一群人困在家里没处去,周勉跟着陈简行在楼下待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着实无聊,又把画材都拿出来,邀请陈简行一起去了门口画画。
画到一半时,周勉越想越觉得薛立霞不对劲,但陈简行似乎没有这样觉得,还很感兴趣地问周勉学了多久画画。
周勉说:“从小三四岁就在学了,不间断的话,大概学到十三岁。”又问陈简行:“陈律师,你有没有觉得薛立霞有一点奇怪啊。”
陈简行神色不惊地反问:“哪里奇怪。”
“就……”周勉左思右想一通,分析说:“我觉得我父亲应该只是在薛立霞的帮助下销毁了遗嘱。现在薛立霞明明只需要把是何时何地与我父亲商议好要销毁遗嘱,真正的遗嘱又在哪里就好了,但她却总是拖着。”
“就好像还在拖延时间的状态一样,实际上根本不打算出庭作证,或者说打算了也会倒戈的那种感觉。”周勉顿了少时,说:“很像是封路一解除就要跑没影了的样子。”
陈简行笑了一声,帮周勉把画架上松脱了的美纹胶贴回去,不足为奇道:“打官司证人倒戈是一件常见的事。”
“啊?”周勉困惑地问:“那薛立霞同意出庭作证了也会吗?”
“我不了解她,无法保证。”陈简行看了看周勉的侧脸,说道:“不过要跑路应该是真的。”
周勉夹着画笔在白色颜料格里搅动的手僵了僵,压低声音说:“你也这么觉得!”他问:“那陈律师,你觉得她准备什么时候跑呢。”
“有可能今天。”陈简行说。
“今天?!”周勉双手抓着画笔,看着陈简行不是太确定地说:“可今天才刚刚封了路,她就要跑吗?”
陈简行被周勉惊讶的模样逗到,好笑道:“只是说可能。”
“是么……”其实周勉本身是不肯定的,无非是因为陈简行这样说,他才侧着脑袋仰了仰下巴,说:“好吧。”
但事实证明,陈简行说得是对的。
这天晚上十一点半,在周勉与陈简行吃完晚餐,再一次被薛立霞以身体不适为由择期沟通,无奈回房间待了几个小时后的深夜,屋外一闪而过了道很暗的光亮。
他们十一点就关了房间里的灯,那时候周勉与陈简行都搬过椅子坐在了窗前,因要保持安静,两个人近半个小时都没有说话。
陷在黑暗里,周勉没多久就困了,他把下巴抵在手臂上,趴在桌边昏昏欲睡,记不清闭眼垂钓了多少次,他被突如其来闪过来的光线晃醒了。
周勉还记得陈简行就坐在他旁边,于是半阖双眼,用气声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是不是薛立霞真的跑了。”
话音落下,一道铁门移动发出的吱呀声便混在密集的雨声里传了上来。
周勉听到声音,兀自站起来说:“好像是门开了,我们快下楼找她吧。”
现在各条道路都还封着,律所新安排的人跟老廖都进不来,要是薛立霞当真跑了,那等道路解封,他们要找薛立霞,就又如同大海捞针了。
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把薛立霞拦下来,再顺势开诚布公,把主观怀疑都变成客观事实摊开了讲。
陈简行扶了一把周勉的小臂,防止摸黑磕到,打开手机电筒起身开了灯说:“你在房间里等。”
周勉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卷起的那条腿,困倦道:“不碍事了,一起去吧。”
说着,周勉拿起早就摆在桌面的雨伞,走到陈简行旁边说:“我们走吧。”
陈简行见状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伞。
下到一楼,两人轻手轻脚推开大门走了出来。
陈简行让周勉举着手机,单手打开伞,一手撑着,一手摁着周勉的肩膀,带他走进了雨幕。
雨水一颗颗滴在伞面,敲击出的噼啪声令人心神不宁,周勉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肩膀,别过眼看了陈简行一眼,轻咽着口水把手机举好,跟着陈简行一起出了院子。
一走到宽阔的柏油路上,他们就看见了前方打着微弱的灯,在冒雨前行的薛立霞。
快步跟在薛立霞身后走了十几米后,周勉问陈简行:“我现在喊她可以吗?”
陈简行搂着周勉的肩膀未发表意见,周勉就喊了薛立霞一声,但雨夜里噪音很大,薛立霞并没有听见。
飞舞的雨雾扑了一身,周勉垂眸看了看被水汽浸疼的膝盖,又抬起头想再张口喊薛立霞,却被前方昼亮的灯光刺得眯起了眼。
下一瞬间,一道绵长、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天空,车轮滑过地面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嘭”一声轰响。
周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辆急停在雨雾里的白色桥车,桥车的侧方倒了一个人,雨伞倾倒在了一旁。
周勉耳鸣了一秒钟,淋着雨快跑到了车前。
湿黑的地面上泊泊流淌着鲜血,他顺着血液的源头,找到了赫然倒地的薛立霞。
身侧的脚步溅起水花,耳边是聒噪的雨声与肇事司机慌乱的话语,周勉视线染着雨水飘动,看见薛立霞的小腿在不停往外冒血。
他毫不迟疑半跪在地,按住薛立霞小腿的出血点,又抓着她脚踝,把她受伤的小腿抬高了。
而紧随其后的陈简行,弓下身安抚性地揽了揽周勉的肩膀,把伞放到了周勉头顶挡雨。
十几秒后,陈简行站到轿车旁,在雨中拨打了急救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