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周勉没有去工作室,也没有再打扰陈简行。
他提着打包好的饭菜,在前台男生疑惑的目光下从饭店走出来,自己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北新桥距离周勉居住的小区不算很远,车驶到小区楼下时还不过八点半。
回了家,他把旅行包丢在玄关,又将一口未动的饭菜放到了餐桌上,随后翻出来一套睡衣拿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周勉也没第一时间吃饭,他把带回来的衣服放去烘洗,又坐到了客厅的地毯上拼乐高。
大约拼了十几分钟,周勉收到了陈简行的消息。
【L.Chen:吃完了吗?打算回工作室还是家。】
周勉的眼眶倏地有些发酸,他把手中的积木放下,抓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才准备打字回复。
但他刚点开输入框,陈简行的通话邀请就弹了出来。
手机在掌中嗡嗡作响,周勉垂眼望着屏幕上相应的铃声视频看了看,摇摆不定一番后,做不到拒接陈简行电话的他点了接通。
“喂,陈律师。”周勉用一种听起来很轻松的语气说:“我刚看到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回。”又在陈简行开口前很快速地说:“但是我已经到家了。”
“……”
周勉能感觉到陈简行明显顿了一下,才问他说:“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口味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周勉指尖拨弄着一块白色积木,不太熟练地扯谎道:“就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我就打包回家里吃了。”
陈简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周勉,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勉后背往沙发靠了靠,否认说:“没有。”
周勉从来没有想过要责怪陈简行,他不知道陈简行为什么总是问他这种不重要的问题。
“没有在说反话吗?”陈简行说。
“嗯?”周勉不知所以地把手扣在积木上,轻轻摁了摁,掌心留下了一圈红色的印子,他真心实意道:“没有的。”
“那不开心有吗?”陈简行又这么问。
“……”周勉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即使有负面情绪也可以自己消化得很好,回到了京市,他也想好要一切如常地当陈简行的委托人。
但不知道是陈简行的语气太过循循善诱,还是周勉潜意识里相信陈简行可以依靠,话说出口原本准备好回答的“没有”,又变成了一句小声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陈简行闻言闷声笑了,他对周勉说:“我可以想办法抵消这一点点吗?”
周勉没听明白:“什么……”
陈简行说:“等下次见面我再请你吃饭。”他问周勉:“这样你会高兴起来吗?”
周勉的心颤了颤,呼吸沉重地吸了口气,缓缓说:“不用这样也会高兴起来……”只要能听到陈简行的声音,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可以。
陈简行那边有嘈杂的说话声,他富有磁性的声音混在其中:“是这个方式不可以吗?”
“……没。”周勉回答道:“可以。”
陈简行那边大概是还有事,听到周勉这话没有像之前那样调侃他,而是说:“那你好好休息,之后再联系。”
周勉说了:“好。”两个人就结束了通话。
陈简行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周勉握着手机在地毯上枯坐了几分钟,把手机震动改成了响铃,又继续拼了乐高。
晚上十点多,乐高拼好了一半,周勉拿起手机坐到了餐桌前。
他把打包回来的、早已完全冷掉的饭菜打开,全部摆在桌面上,开启了一顿时间较晚的晚餐。
吃晚餐的时候,周勉想起跟陈简行的那通电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多想。
想此刻的陈简行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吃晚餐,只不过是与更加重要的人,想那个会让陈简行另眼相待的女孩回了国,是不是往后还会一起出国,想他为什么做不到那样好,在在意的人面前总像个空白的过路人。
冷硬的米饭被周勉一口一口吃进嘴里,味同嚼蜡。他的脑子被这些他没有资格过问的问题充斥,堵得他心很痛,但又无可奈何。
此后如同这样痛苦的夜晚会绵绵无期,他不可能每次都不礼貌地告诉陈简行他的情绪。
于是周勉只能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意,不断找新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最后在凌晨三点,拼完乐高又画了一幅画的他闷头窝进了被子里。
周勉也忘了是几点睡着的,反正他再醒来时已经快要中午。
周勉的心情还是没有太好,但前段时间工作室与一家社区谈了一期九月舞台服装的合作,工厂那边催了几次进度,现在该见面详谈定稿。
还有早前的婚纱初稿样衣做了出来,因对方一早就提出了喜欢周勉颇具浪漫色彩的设计风格,前期的设计、打版都是他把控的,现在到了落地阶段,自然也是他与客户做最终版的沟通。
如此,他也没再待在家里,下楼吃过午饭就开车去了工作室。
周勉一直在工作室忙到了晚上,期间他联系了易钦,约好找个双方都有空的周末晚上一起吃饭。
刚从外地回来,陈简行应该也很忙碌,刘一东跟章强也暂时没消息,那晚通过电话后,往后近两周两人除了睡前偶尔会以案情为开端说上几句话外,剩下的时候基本都没怎么联系,更不提私下见面。
周勉也很知进退,难过归难过,但也没有向陈简行打听过那些他不该问的事情。
从云市回到京市的第三周周日,立秋。周勉连轴转了好几天,总算空出了一个五点前下班的晚上,跟易钦见了面。
他们俩提前定好了在世纪大厦周边的北厨吃粤菜,八九点钟时,楼里有人求婚,外面开了一场无人机烟花秀,远处的双子座大厦外屏上还投了求婚广告。
周勉跟易钦恰好坐在落地窗那侧,烟花秀展览到一半的时候,易钦忽地放下筷子拿起了周勉的手机对着窗外拍视频。
周勉笑了下,端起酒抿了一口说:“那我手机。”
“知道,我眼神好着呢。”易钦一脸坏笑道:“这不是联系的好时机吗?你不要浪费。”
两人刚坐下吃饭时,易钦就疯狂问了他与陈简行这段时间的事情。
周勉撇开两人在床上的那段没提,其余的易钦只要问了,他倒也没隐瞒,包括他们除开电联,已经挺长时间没见面的事情。
易钦一看就知道周勉心里有些失落,正巧碰上有人求婚,他就帮忙拍了照,把手机递给周勉说:“你现在把视频发给大道至简吧。”
“发过去干嘛呢。”周勉抬手接过手机,开玩笑道:“你不会要我跟他说这里是求婚圣地吧。”
易钦听了直摇头:“怎么一说到跟大道至简有关的,你就变笨了?”
“你直接跟他说今天好幸运目睹求婚了。”他夹了片鲍鱼边吃,边教学道:“他问你时间地点你就回,完了跟他说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好看,你给他推荐,来来往往的不就聊起来了。”
周勉有点儿犹豫地皱了皱眉,说:“万一他要是在跟别人吃饭,我不是打扰他了。”
“……”易钦凝噎地看着周勉:“你……”
“我不想打扰到他。”周勉添补说。
易钦:“……”
见易钦满眼无语,周勉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很迅速地跟易钦换了一个话题聊。
饭后,代驾来了开车。
在回家的路上,周勉降了车窗透气。
立秋了的晚风还是燥热,周勉仰靠在颈枕上,不觉中又点开了那个烟花秀的视频看。
周勉在心里估算着如果要把视频发给陈简行,要在什么时间点才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发现想不到,他就找到了陈简行的朋友圈看,但陈简行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并没有什么内容。
后面他又切换账号打开了谭孝祺的朋友圈,谭孝祺今天一共发了两天朋友圈,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晚餐图片,一条是今天早晨发的一段文字。
「忙忙碌碌的一天,原因归咎于某陈今天请假了,还得帮他干活。但话说回来劳模居然请假了,今天刚好也算特殊日子,不知道的以为他要陪人。」
陈简行还在中午的时候评论了一条:又给我造谣。
谭孝祺也回复了一句:有事请找律师帮忙@本人
周勉被谭孝祺的回复逗笑了一秒,然后又开始想陈简行今天怎么请假了。
窗外的高楼建筑、霓虹灯光一闪而过,周勉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切回账号,对着聊天框敲敲打打半天,按自己的想法给陈简行发去了消息。
【M:陈律师,立秋快乐。】
陈简行回得比较慢,周勉都到家门口了才收到陈简行的语音。
“立秋快乐啊,周勉。”陈简行问:“在家待着?”
【M:没有,刚到家。】
这次陈简行是秒回的,依旧是语音:“工作还这么忙?”
周勉听了两遍语音,思索着回了一句“今天不怎么忙,是跟朋友出去吃饭了”,又连着反问陈简行。
【M:你呢,今天工作忙吗?】
【L.Chen:不忙,今天没去律所。】
周勉看着这消息莫名心乱起来,他其实也很怕的确如谭孝祺说得那样。
【M:是怎么了……怎么没去律所。】
【L.Chen:家里有人不舒服,陪着来医院了。】
周勉如释重负,而在下一瞬间,陈简行又发了一条更令他喜悦的消息过来。
【L.Chen:你下周哪天晚上有时间?有些改动见面跟你聊聊,刚好带你吃饭。】
周勉立即翻了翻工作安排,回复说。
【M:周一周二要去工厂,周三下午五点左右要见一名婚纱定制的客户,应该赶不及,剩下的时间就都可以。】
“那周四见吧。”陈简行回。
【M:嗯嗯!】
但周勉没料到,还不等到周四,他就提前见到了陈简行——不过是以一种他不好接受的方式。
那天是周三下午,周勉按客户给的地址,带上婚纱样衣驱车前往。
车辆一路从东城驶到西城,来到了中海京华,客户提早打过了招呼,他停好车上来,大堂的人已经帮忙刷好了电梯。
这里的户型跟他住的一样,都是一梯一户的,他出了电梯就直接摁了门铃,而陈简行也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厚重的镶嵌原木门被打开,周勉提着婚纱收纳盒站在门外,“你好”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陈简行兀立的身躯就挡在了面前。
“……”
周勉一怔。
紧接着屋里传出来一道女声:“是设计师来了吗?是我联系的,快让他进来。”
这声音与他在陈简行手机里听过的、名叫钟嘉时的声音一致。
周勉耳中一阵轰鸣,整个人像是被寒冰冻住,彻底定在了原地。
他的胸口猝然发闷,顿缓的痛感随着心脏的跳动扩散、蔓延,直达全身。
最终周勉的视线越过陈简行,看到屋里有一名身材高挑、肤白似雪、散着一头浓密波浪长发的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