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的踪迹了吗?”窗外斑斓的树影倒映在桌面,周勉伸出指尖轻触了一下,追问道。
“具体的行踪还不能确定,”老廖诚实地说:“但前几天的猜测没有错,薛立霞确实是没有回老家。”
周勉困惑地“嗯”了一声。
老廖就三言两语地汇总道:“起先我也奇怪这人不回家能跑去哪里,直到今天早上我跟她过去的邻居见了一面,才知道,原来她女儿辛夏又生了孩子,这几天就要办满月宴了。”
周勉这样一听便懂了,他抬眼看了看耐性等着自己打电话的陈简行,又立马问老廖:“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云市郁南县河坝镇下一个叫平昙的乡村。”老廖说:“四年前远嫁的,那女婿家穷得只剩下几间四面漏风的平房。”
他知无不尽道:“听那邻居说,薛立霞的丈夫离世早,她这些年欠了一屁股外债就养了辛夏一个女儿,从小到大都宝贝得不行。当初因为辛夏要远嫁闹得都准备断绝关系了,后面还是薛立霞舍不得,提着大包小包去看了几次,才没有闹得不联系……”
周勉听得眼神一沉,轻皱着眉说:“能联系上辛夏吗?”
“隔得太远了,要联系上,恐怕还是得去一趟才行。”老廖自主道:“听说满月宴没几天了,你看是你重新安排人过去,还是我买晚上的票从这里赶过去。”
“你……”周勉话说到嘴边,又猛地想到陈简行就在这里,做决定前应该先跟陈简行商量,及时止住了话。
他说:“先把具体地址跟辛夏结婚那家人的信息发给我吧,我想想该怎么样安排,天黑前跟你联系。”
挂掉跟老廖的电话,周勉又把通话的内容简略复述给了陈简行听。
陈简行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存在手机里的薛立霞的已知资料文件,上下滑动着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查看了京市到云市的机票。
“飞机过去三个多小时。”陈简行把手机收起来,青筋蜿蜒的手背搭在桌面,道:“薛立霞会找去平昙见辛夏与其孩子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依老廖说的薛立霞对辛夏的喜爱程度来看,她做伪证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告诉辛夏。”
周勉点了点头,视线移来移去落在了陈简行手背上,总结道:“那得尽快行动了,如果她真的去了平昙,又全部都瞒着辛夏的话,估计不会在平昙待太久。”
想到这里,周勉蜷着指节碰了碰盛了大半杯水的杯壁,思绪不由被牵引得逸散起来。
薛立霞会在爷爷出事后闷声不响跑掉,无疑是周泽军花钱摆平授意的,按这种情况来剖判,她参与销毁遗嘱几乎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薛立霞从周勉念高三开始就在照顾爷爷,周勉也见过她很多次,从他自小学会的察言观色来分析,薛立霞看起来,委实不像是会与周泽军同流合污做假证的人。
那是为什么,要毁了遗嘱跑掉呢?
因为钱吗?好像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可她一个年逾五十的人,要那么多钱又是为了什么。
接济那个嫁进穷得只剩下几间漏风平房家庭的女儿吗?
周勉的心中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亲自见到辛夏才能获得解答。
“那我先让律所安排人过去找。”陈简行望着深陷沉思的周勉看了片刻,说。
周勉的意识顷刻从紊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一侧脸颊,目光恰巧撞上了陈简行深邃如墨的双眼。
周勉被迫停下了思考,他眼皮很轻地颤了颤,问陈简行:“我可以自己去平昙吗?”
陈简行恣意地弯了弯眼睛,应付裕如道:“遗产继承案件对证人的中立性要求较高,之前你派去的人跟我安排的人一起能以律所的名义,但你本人去见算是高风险的行为,我个人不是很建议。”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个问题啊。”周勉忧闷道:“我对薛立霞有一定了解,派人过去找很可能找到了也劝不动她,而且我还有很多关于爷爷的事情想当面问她。”
“签一份委托人行为协议书。”陈简行说:“经由我或在我的陪同下去交涉。”
“嗯?”
周勉凝滞一瞬,正想问陈简行可不可以陪他去一趟平昙,却又幡然想起这可能会给陈简行的工作添麻烦,并且去平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花费三天时间,而陈简行又不止要负责他一个人的案子。
这对于陈简行来说,其实是一件突发又耗费时间的事情。
而周勉,则又是最不想让陈简行为难的人,他改口说:“我相信你安排的人啊,我也不是一定要现在问,等案子结束了问也没关系……”
周勉的眼神里无意识流露出很明显的落寞,一副哀怜的模样,与他此时予取予求的语气与行为严重不相符。
陈简行低声笑了一下,不算善诱地问:“不再坚持一下吗?”
“啊?”周勉呆呆地看了陈简行眼尾弧度略微上扬、携着些许疏离感的双眸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想你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弄明白。”陈简行这样说:“作为你的委托律师,你与案件有关的任何烦恼,我都应该为你解决。”
“嗯……但我不想……”不想让你难做。周勉想这么说,但那太怪异,所以就没有说出来。
两人无言了一会儿,陈简行索性问:“准备什么时候去。”
面对陈简行的提问,周勉只能照实把心中原本的盘算告诉他:“下午吧,先坐飞机过去。”
陈简行拿出手机重新看了机票,又问:“要回家收拾东西?”
“还要回工作室看一眼。”周勉答。
“那走吧,送你回工作室。快七点有一班去云市的飞机,你把信息发过来,先把票买了。”陈简行抬手看了眼腕表,冷静道:“协议书我回律所打好带过来,五点前机场见。”
周勉不可置信地看了陈简行十几秒钟,接着手忙脚乱地跟着陈简行走了。
两人在工作室楼下分开,陈简行开车回了律所。
周勉上工作室把工作交接给王柠,开着自己的车回了家。
他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证件、现金等,又回房间把或许能用到的文件,都用文件夹整理好,一同装进了大号浅色旅行包里。
打车到机场时,时间刚四点半过七分钟。
周勉比陈简行到得早,进了出发大厅,就提着旅行包坐到了大厅右侧的便利店门口等陈简行。
大抵坐着等了五分钟,陈简行给周勉拨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个位置,周勉报完具体位置,怕说得不清晰,又给陈简行打开了位置共享。
开完位置共享没过多久,陈简行就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出现在了周勉面前。
当场签了委托人行为协议书后,两人过了安检,拿着登机牌进到了候机区的登机口等待。
六点四十分时,周勉与陈简行登上了前往云市的飞机。
他们俩的位置是双排的,挨在一起,陈简行坐在靠过道那侧。双双在位置上坐了十五分钟左右,飞机开始了滑行,然后快速升空、平稳飞行。
周勉不是很敢转过脸去偷看旁边陈简行,只好一味地看着窗外。
京市的盛夏七点多正好日落,湛蓝的天空变得雾蒙,厚实的云团像揪成一团又一团的棉花飘在空中,夕阳在远方满山遍野地烧着,形成一道发散的、金红色的线,宛如佛光普照大地。
周勉用手指点了点被夕阳光倾覆的舷窗,觉得漂亮的同时,忽地发现,如果他此刻叫陈简行看窗外,也许他也算与陈简行共同看过日落了。
毕竟,于周勉而言,不论是见到喜欢的人、见到如此宏大的日落、与喜欢的人看日落,都绝非是件易事。
“陈——”但周勉一转头,却看到早先在看文件的陈简行已经在看日落,霞光拨开云层与玻璃,不遗余力地透在周勉的肩背,又泼洒到陈简行英俊的侧脸。
周勉看得眼都晕了,连想要说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直到陈简行在阳光中问他。
“很好看……”周勉说完,又狼狈地扩充:“日、日落很漂亮。”
陈简行闻言将视线偏移少许,看了落在周勉肩膀的夕阳几秒,又继续看着周勉被夕阳笼罩到迷蒙、柔和的脸颊与下颌,以及有一颗黑痣的耳尖。
短暂的一秒钟后,陈简行将视线放回到舷窗,认同地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