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佳节佳景,又得了这样一个好消息,全家人都高兴。
柳谷雨有些兴奋, 一个人在屋里转来转去,两手撩开衣裳抚摸自己的肚皮, 时不时还停在穿衣镜前, 看镜子里的人像。
秦容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刚洗浴过, 身上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色里衣,披散在身后的头发微微发潮,散着一股清淡的澡豆香气。
进来就见柳谷雨正聚精会神看着镜子里的人像,一手撩开衣角,一手摸着肚子, 看得十分认真。
秦容时缓慢走过去, 从后面环住柳谷雨的腰身, 手掌也落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摩挲两下后和柳谷雨的手叠在一起。
“在看什么?”
秦容时问道。
他今天心情不错,当然了, 成婚好几年。如今终于升了辈分, 自然心情好。
柳谷雨脸上看不出喜悦与否,更多的还是惊讶,他惊了一晚上还不够,现在回了屋还在震惊。
“秦容时……你太牛了!你都把我搞怀孕了!这也太……唔……”
秦容时:“……”
刚刚还一脸沉稳, 流露出淡淡温情的秦容时有些稳不住了, 脸上表情有了龟裂, 下一刻又转过柳谷雨的身体, 俯身吻住那张又开始胡说八道的嘴。
“唔……停停停……我不说行了吧……”
柳谷雨被堵住嘴,张牙舞爪伸出手把秦容时拍开,又继续撩着衣裳猛盯自己的肚皮,似乎还没有从自己怀孕的震惊中回过神,眉宇间甚至还凝着深深的疑惑。
他原来真能怀孕啊!
柳谷雨心中尖叫。
秦容时看他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夫夫几载,他自然能看出柳谷雨的情绪,柳谷雨并不反感这个突然而来的孩子,主要还是震惊。
秦容时摇摇头,又贴过去在柳谷雨耳侧落了一吻,轻声道:“你先歇会儿,我把床被换了。”
中秋已到,天气渐渐转凉,也该换上厚一些的被褥。
柳谷雨把秦容时凑过去的脸推开,没好气摆手:“去去去。”
秦容时去了,柳谷雨继续盯着镜子摸肚皮,左转看看,右转看看,怎么看怎么稀奇。
“没事。”
他开始嘀咕。
“怀孕嘛,小意思,小意思……”
“真男人,就要自己生孩子!”
他小声嘀嘀咕咕,就连秦容时也没听清,只晓得他站在镜子前悄声嘟囔。
“好了,快来睡吧。”
秦容时回头喊道。
那头的柳谷雨终于震惊完了,跳着跑过去,张臂扑到秦容时身上,兴奋笑道:“我想通了!还是我比较牛!我能生孩子!”
秦容时有一瞬沉默,缓缓还是点头说道:“是是是,你最厉害。”
他抱着柳谷雨躺到床上,把被角掖得严实,拥着人睡下。
兴奋的是柳谷雨,激动的是柳谷雨,震惊一晚上的也是柳谷雨。但反而是他挨了枕头就很快睡着了。
反而是表现得平淡沉静的秦容时一直没有闭上眼睛。
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闪着光,秦容时侧身搂着柳谷雨,低头就能借烛光看清柳谷雨的脸,尤其是他额心那粒红色的小痣。
哥儿额上都有红痣,颜色越深越红身体越好,越有希望怀孕生子。
柳谷雨额间的小痣犹如朱砂点上一样,明艳、红亮,晃得人眼红。
按理来说,这样的痣生在额头,怀孩子应该不难。但两人成婚多年,感情一直很好,又年轻,夜里总没个消停的,却一直没有孩子,这也是件奇事。
可也许是这孩子聪明懂事,知道婚后早几年柳谷雨一直纠结、矛盾。
所以也一直没来,直到现在,等柳谷雨真的坦然接受才悄然来了。
秦容时的手抚上柳谷雨额心的小痣,另一只手又隔着衾被护在他的小腹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夫郎。
他的孩子。
真想着,柳谷雨迷迷瞪瞪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二郎……有蚊子……”
秦容时被拍了一巴掌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侧身将人拥进怀里。
一夜好梦。
*
怀胎不易,柳谷雨怀胎比秦般般更不易。
自那日闻到鱼腥味,后面就开始呕吐、吃不下东西了,尤其是油荤,闻了就觉得反胃。
但幸好只有前三个月如此,又有秦般般这个家庭大夫时刻照看着,崔兰芳也每日变着花样做些开胃好吃的东西,柳谷雨倒也不见消瘦。
“舅舅,吃!”
小螃蟹坐在小木马上,蹬着两条小腿儿晃来晃去,手里抓着一个金灿灿、圆鼓鼓的橘子,小手一伸,剥得干干净净,就连橘瓣上的白络都摘得干净。
小家伙儿分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柳谷雨,动作很是大气。
这时节的橘子很甜,肉大汁多,味道很好。
柳谷雨吃了两瓣,甜得眯眼睛,倒是趴他腿边的大猫嫌弃地退了两步,「喵呜」一声跑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几只猫都不喜欢橘子的味道。
柳谷雨使唤着小帮手,又从竹盘里抓了一把糖炒花生过去,继续说:“小螃蟹,再剥几个花生,舅舅给你讲故事。”
柳谷雨使唤起童工毫不手软,他一个现代人,肚子里装了满筐的《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之类的故事,哄一个两岁的娃娃简直不再话下。
一听舅舅要讲故事了,小螃蟹立即握拳,脆声声道:“好!”
干得更卖力了!
“小螃蟹!”
外头响起秦般般的声音,刚刚还认认真真一边剥花生一边听故事的小娃娃立即抬起头,花生不剥了、故事不听了,站起身像一颗小炮仗般冲了过去。
“娘!爹!”
“小螃蟹听话,照顾舅舅!”
秦般般夫妇搬来京城后不久就在外城看了宅子,在离柳谷雨和秦容时家不远处租了新院,很快带着孩子搬了进去。
般般在家中设了药庐,渐渐有病人上门求医,陈三喜为了有更多时间陪媳妇孩子,没寻镖局,而是就近找了一家武行,进门做了武打师父。
两个大人白日都有事要忙,就把孩子放在哥哥、哥夫家,家里不止崔兰芳在,还请了两个下人,照顾怀孕的柳谷雨和两岁的小螃蟹也足够了。
把小螃蟹送来前,秦般般就哄他,说舅舅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小螃蟹要照顾好小宝宝。
小家伙儿听进去了,照顾得可好了。
小炮仗冲着爹娘跑过去,被陈三喜接在怀里,还抱起来颠了颠,夸道:“小螃蟹真厉害。”
柳谷雨见夫妇二人过来,也起身迎过去,还说道:“回来了?留下来吃饭吧?”
秦般般却道:“不了,答应了小螃蟹,晚上陪他去五珍楼吃滴酥鲍螺。”
看来是一家三口有自己的活动,也是,都长大成家了,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待在一块儿了。
柳谷雨也只好笑着点头,连连道:“好,那你们去吧……滴酥鲍螺,说得我都有些馋了,等你二哥回来,我也让他去买一份!”
这滴酥鲍螺,非鲍非螺,而是形似鲍螺的小甜食,用牛乳做成。
柳谷雨从前并不热衷于甜食,但自从怀了孕,吃甜比从前更多,他还笑话是肚子里的孩子像父亲,连口味也像。
秦容时本就事事听柳谷雨的,自他怀了孕,那更是百依百顺了。
要吃滴酥鲍螺?
买!
之后一连几天,秦容时每日下值都绕路去五珍楼提一盒滴酥鲍螺回家。
直到柳谷雨吃腻了,又换了荔枝膏、蜜渍梅子……
怀胎十月,月月艰难。
孕后期,柳谷雨的双脚开始发肿,一戳一个坑。
每天晚上秦容时都要倒水给他泡脚,然后按着腿按摩许久,连按摩手法也是找般般学的。
这天,他劳于案牍,等回屋才发现柳谷雨已经泡过热水脚,两只圆肿的脚泡得通红,这人正坐在床上,低着头戳自己的脚踝。
一戳,一个坑。
再戳,又是一个坑。
还挺好玩。
柳谷雨抱着脚能玩一晚上。
“二郎!你快看,我的脚像个面团子一样,能戳个洞出来!”
他见秦容时进来,一脸新奇地抬头看去,然后热情地邀请秦容时和他一块儿戳戳。
秦容时只觉得好笑,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把他的双腿放到自己膝盖上,先套上两只白色足衣,又才涂上药膏开始按捏浮肿的小腿。
孕中嗜睡,再加上按摩起来格外舒服,更让人犯困,没多久柳谷雨就栽倒在枕头上呼呼大睡了。
怀胎不易,但幸好身边人都体贴入微,十个月也不至于太难熬。
柳谷雨生子在四月中,比起孕产期已经迟了几天,给秦般般愁得又搬进去住着,就怕有事她照应不到。
秦容时也急,提前就请了经验老道的接生郎在家住着,但柳谷雨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这样下去也不行,最多再等一天,明日要是还不发动,我只得熬一副催产药了。”
晚间饭后,秦容时扶着柳谷雨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秦般般带着小螃蟹也在一旁玩耍,目光落在夫夫二人身上,语气里不无担忧。
刚说完,正散步的柳谷雨突然抱住肚子停了下来,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怎、怎么了?”
秦容时连忙把人抱住,慌得问道。
柳谷雨狠吸了一口气,又看一眼秦般般,叫道:“肯定是这小崽儿被般般的话吓到了,不乐意吃苦药汁,闹着要出来了!”
秦容时脑中如炸响数道惊雷,把他劈得呆愣在原地,还是秦般般跑过来仔细看了,又喊道:“二哥!别傻愣着呢!这是要生了,快抱柳哥进屋啊!”
产房是早就准备好的,秦容时被妹妹训得回了神,这才慌忙抱起柳谷雨往产房去。
房里的崔兰芳听到动静出来,秦般般赶忙把吓坏的孩子塞过去,又说道:
“娘,你快把家里的接生郎喊来,我先进去看看!再喊婆子烧水,多多的烧水!”
崔兰芳抱着瘪嘴要哭的小螃蟹,连连点头应好。
没一会儿接生郎就来了,直接把屋里的秦容时撵了出去。
“般般,你也出去!”
是柳谷雨喊话的声音,听声量还不小,听起来还中气十足。
秦般般道:“柳哥!我是大夫!”
柳谷雨:“那也不行!!”
天塌了,让妹子看他生孩子,这叫什么事儿?!
秦般般拗不过他,又看这孩子也不是立马就要生,还来得及,只好快步跑出去,想让二哥出去叫郎中,结果出了屋门才发现秦容时已经不在了,想来听到柳谷雨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出门请大夫了。
大夫很快来了,被秦容时催着进了屋。
秦容时一句话没说,沉默着站在窗下,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秦般般离得最近,清楚地看到自己二哥半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头的崔兰芳也六神无主,在原地转了两圈才说道:“这生孩子是力气活儿,我、我到灶房看看,做点儿吃的备着!”
显然,这位也忘记一家人刚吃完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直到深更半夜,院子外四处都寂静,只有屋里时不时传出一声吃痛的闷叫。
崔兰芳则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转圈,两手合十,又是阿弥陀佛,又是玉皇大帝,八路神仙全求了一遍。
陈三喜仍是沉默寡言,此刻抱着孩子站在墙下,眉头微微皱着。
秦容时还站在窗下,柳谷雨进屋多久,他就站了多久,纹丝不动,形如木偶,看得秦般般都有些心慌。
“二哥,没事的……柳哥的胎我一直看着,都很好。”
秦般般小声安慰道。
秦容时还是垂着头,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
刚说完,屋内终于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声,如深夜中驱散无边黑色的洪钟。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长得可漂亮了!”
接生郎出来报喜,面上全是喜色。
其余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丝不动站在窗下的秦容时如脱力般踉跄了一步,下一刻又飞快挤开接生郎大步进了屋。
“诶诶,屋里还没收拾呢!不能进啊!”
接生郎还在后面喊,但秦容时已经闯了进去。
柳谷雨躺在床上,身边放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小婴儿,他白着脸忍痛撑着手臂起身看。
秦容时快步走过去,恰好听到柳谷雨有气无力地说话:“不应该啊……人怎么能生猴儿呢?”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刚说完这话就眼睛一翻昏了过去,吓得秦容时手抖,连忙抱住人喊来一旁的大夫。
大夫把了脉,说他只是累得睡了过去,秦容时这才放心了。
再看接生郎口中的「漂亮」小哥儿,小脸红通通、皱巴巴,头上顶着几根稀疏的惨黄头发,和「漂亮」相差甚远。
但婴儿额心也有一粒红痣,和柳谷雨额上那粒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明亮、红艳。
秦容时抱着孩子笑出了声,可眼睛一圈却红得吓人。
*
一月后,孩子满月,柳谷雨也出了月子。
整整一个月啊,崔兰芳不许他沐洗,柳谷雨说破嘴皮也没用,只能每天哄着秦容时打水拧帕子给他擦身体。
整整一个月啊,柳谷雨觉得自己都要腌出味儿了,自己都嫌自己埋汰。但秦容时好像什么味道都闻不到,还是天天抱着他睡觉。
出了月子,柳谷雨终于得了自由,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清爽衣裳满院子溜达。
转了一圈才回房,见秦容时正在书案前写东西。
“小声些,刚把满满哄睡了。”
见柳谷雨进来,秦容时抬头看去,小声说道。
满满是孩子的小名。
一家人正是中秋月圆夜发现柳谷雨怀孕,可巧生产那天也是四月十五,虽不是中秋,可天上也悬着满月。
于是得了「满满」这个小名。
小名是柳谷雨取的,按秦容时的意思,这大名也让柳谷雨取。
柳谷雨想了几天,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他满脑子只有「来财」「翠花」这样的傻缺名儿,最后还是把取名重任交给了秦容时。
秦容时思索两天,大名取作「照林」,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①,也应了「满满」这个小名。
柳谷雨进了屋,踱步到小床前看了看。
小床上的「小猴子」长开了,皮肤不再皱巴,脸也不再红得像猴屁股,而是白白嫩嫩、干干净净,可爱得很。
柳谷雨每看一眼都要夸自己一遍,这也太能生了!
他刚在心里夸完今日份儿的,又踱步到秦容时身边,想看看他在写些什么。
走过去一看,是信,是寄到江州漯县给谢宝珠、李安元的信。
嗯,一个月了,这是他寄回去的第八份信,向好友炫耀自己夫郎给他生了个漂亮小哥儿。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春江花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