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集上十分热闹, 人也很多,不太宽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朔风裹着寒气,人们缩颈搓手, 全都裹着厚实的棉衣棉裤, 但还是要来凑这份热闹。
崔兰芳下了牛车,手里紧紧牵着秦般般,又拉着秦容时,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都跟紧些, 可别走散了!”
柳谷雨逢集就要摆摊,但自个儿卖和看着别人卖还是不一样, 瞅着就新鲜。
他看到路边支了一个字画摊子, 摆摊的是一个穷书生, 身上穿着打了补丁还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两手缩在袖管里,正靠着墙打瞌睡。
摊子上有字画,还有春联,红艳艳的颜色格外吸引人。
“嘿!有卖对联!”柳谷雨喊道, “要过年了, 咱要不要买副对子回去?”
崔兰芳听后笑了笑, 然后扭头看向秦容时, 说道:“二郎会写字,咱家往年的对子都是他写的, 只用买些红纸回去就好了。”
倒把这个忘了, 家里还有个读书郎呢!
柳谷雨依言去买了红纸, 临过年,就连红纸也贵了些。
走在路上,崔兰芳还闲聊说道:“二郎前两年过年的时候也在村里支了摊子, 给村里人写春联,也不要钱,只想着赚两个鸡蛋给家里改善伙食。可惜咱村已经有一个秀才了,他们都去柳秀才那里排队,咱家摊子空着没人来。”
倒不止这一个原因。
还因为秦家当时事事不顺,秦父也刚刚过世。村里人迷信,这又是过年的大好日子,他们都不愿意用秦容时写的对子,担心沾上霉气。
否则就算有柳在文在,但以秦容时小神童的名气,村里也会有人找他写对子的。
秦容时不爱提从前的困难,听此也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过去的事了,娘还提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起伏。
但柳谷雨还是一巴掌拍了上去,安慰道:“好小子,我看你的字比牛蛋的字好看多了!”
“我爹在的时候就经常嫌弃牛蛋的字写得像狗爬,天天罚他临帖子!也就是村里人不识字,看不出个好坏,这才年年请他写!”
这个“牛蛋”说的自然是柳在文了,柳谷雨不爱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常常是“牛蛋”“牛蛋”的喊。
崔兰芳将红纸收进背篓里,又拉着人说道:“好了,不说他了,咱继续逛吧,看看还要买些什么。”
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过年祭拜用的纸烛,走亲戚拜年用的礼信,招待客人的瓜子糖果……
没一会儿,背篓就堆得满满当当。
柳谷雨还说道:“我过年想卤猪头肉吃,娘,你觉得怎么样?”
崔兰芳自然不会反对,点点说:“都听你的。不过每年年前村里都有人家杀猪,比镇上肉摊卖的便宜,到时候在村里买就好了。省了钱,还不用多跑一趟。”
秦般般拍拍手,兴奋道:“好耶!柳哥卤的猪头肉肯定好吃!”
秦容时没说话,这小子是个闷葫芦,只知道点头摇头,时时刻刻都在表演“沉默是金”。
柳谷雨看不得他装哑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问道:“二郎,你觉得呢?”
秦容时被他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前去,稳住身形后瞪了柳谷雨一眼,没好气说道:“你高兴就好。”
柳谷雨欠欠地笑了两声,末了又掰手指开始数:“不但能卤猪头肉,还能卤猪耳、卤肥肠……到时候得多做些。”
秦般般是听得最认真的,小姑娘话不多,却是爱吃,此刻也是最捧场的那个,拍着巴掌连连说:“可以可以可以!多做些,多做些!”
说罢,几人又逛了起来,原先背在崔兰芳背上的竹篓子已经换到秦容时的背上,里头装满了东西,红纸、纸烛、瓜子花生,还称了一斤槽子糕。
一路转到了东市,有几个眼熟的摊贩还和柳谷雨打了招呼。
“柳老板,今天没摆摊啊?”
“柳老板,和家里人赶集呢?哎哟,买了不少东西啊!”
“秦小哥,吃不吃汤圆?今天包的芝麻红糖馅,好吃嘞!”
……
最后一句是汤圆摊子的老板说的,正是庙会上新开的那家汤圆摊子。
秦容时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在庙会上往汤圆里包开了光的钱币,讨个好彩头。他按着做了,果然招来生意。
这人也记恩,每次见了秦容时都热情地喊他吃汤圆。
说起来,那次庙会上还有一个卖汤圆的汉子,就在柳谷雨摊子旁边,两还闹了些不愉快。
那汉子的手艺一般,只是庙会、东市都没人卖汤圆,所以他的生意也勉勉强强能做下去。可这回好了,有了这家新开的,他的生意被抢走大半,本就冷清的摊子客人越发少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帮了人家,就次次去吃免费的汤圆。
秦容时冲汤圆老板道了谢,只说早上吃过甜的了,婉拒了老板的好意。
到了东市,吃食摊子真是不少,摆摊卖蜜饯果干的,橙红的柿子饼、糖煎的熟枣儿、蜜渍李子……
前头芝麻烧饼的炉子也烧得火旺,老板手上动作麻溜,将排在案板上的剂子揉开,刷上香油,抖一把芝麻就放进炉子里烘烤。饼子金黄酥脆,趁热吃最香。
来都来了……
柳谷雨心里默念四个字,然后转身对着崔兰芳说道:“娘,来都来了,咱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刚过午时,村里人其实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逛了一大圈,再闻着这香味,肚子还真开始咕咕叫了。
崔兰芳摸了摸正眼巴巴盯着一家卖羊肉粉的秦般般,心里只觉得好笑。从前也没发现这丫头这样贪嘴,短短几个月,脸都吃圆了一圈。
“行,那就吃了回去!”
四人到羊肉粉的摊子后坐下,一人点了一碗羊肉粉。
卖羊肉粉的老板也认得柳谷雨,笑嘻嘻端着四大碗羊肉粉上来,又冲着人说道:“今天是大集,柳老板没做生意?”
柳谷雨自然也是笑脸迎笑脸,乐呵呵回答:“喏,陪家里人赶集呢!这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他一边说,一边翻动着碗里的羊肉粉。
柳谷雨在东市摆摊三个月,哪家吃食味道好,哪家东西做得地道,他都一清二楚,所以带家里人吃的就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羊肉粉。
也正因为好,摊子后的几张小桌小凳都坐满了。
羊骨熬的汤底,案板的大盘子里还有切好的羊肉片,很薄很新鲜,在滚开的羊肉汤里翻两圈就熟了。粉也筋道爽滑,裹着汤汁更是鲜美。
柳谷雨翻了两筷子,羊汤的鲜味扑了满鼻。
他夸道:“王老板的生意还是这么好!”
羊肉粉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客套道:“哪比得上柳老板的生意!您今天没摆摊,还有好些客人来问呢,听说您不在,一个个可失落了!都问您年前还来不来呢!”
两人正商业互吹,崔兰芳几人已经挑了粉开始吃。
吃了热腾腾的羊肉粉,几人才背着东西回村,今天赶集的人多,镇门口拉客的牛车、骡车也不少。
正巧有熟悉的张二叔在,几人搬着东西上车,回村了。
*
又摆了两次摊,到腊月廿八那天,柳谷雨就和熟客们招呼好,说要回家过年了,这些日子都不摆摊,一直歇到元宵后。
临过年,村里也热闹非常,处处喜气洋洋。
今日,村里有人杀年猪,柳谷雨提了竹篮子去买猪头肉,又要了些猪下水。
杀猪的是一户姓钱的人家,为人不错,在村里人缘很好。听着是他家要杀猪,好些人都自愿来帮忙,下午还摆了杀猪饭,有肉有菜,汤汤水水一大桌子。
主人家好客留了柳谷雨吃饭,不过两家没什么交情,柳谷雨自不会真厚着脸皮留下。他说了两句俏皮话,留下买肉钱就提着东西离开了。
回去要路过柳家,柳谷雨远远就看见柳家院门前排了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些拿了几个鸡蛋,有的包了一包红糖,都是带着礼来请柳在文写春联的。
也就停了一两息的功夫,竟然被出门给柳在文端水加炭的乔蕙兰看了个正着!
她见柳谷雨两手都提着东西,眼睛都亮了,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很是自来熟地牵上柳谷雨的手腕,拉着人就往院子里扯。
嘴上还亲亲热热地说道:“谷雨也是来找你大哥写对子的?哎哟,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哪值当啊!拿两个鸡蛋就好了!”
她嘴上假客套,实则手已经伸向柳谷雨篮子里的猪头肉了,半点儿不客气。
柳谷雨:“???”
柳谷雨及时撤回一个肉篮子,然后撇着嘴看向乔蕙兰,实在想不通她看起来斯斯文文,秀秀气气,咋说话就这么不要脸呢!
乔蕙兰扑了个空,尴尬地僵着手看向柳谷雨,尤其她说话的声音还吸引了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民,也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柳谷雨笑了两声,说道:“二娘,您真会开玩笑!您和牛蛋大哥住着我爹留下的房子,靠着我爹的私塾赚钱。我可是他亲哥儿,给我写对子还要收礼啊?”
乔蕙兰被堵得一噎,她没说话,倒是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声音。
“是嘞,柳老秀才可就柳哥儿一个亲生孩子,当大哥的写个对子咋还能收礼呢?”
“也用不着吧?秦家二郎不是童生?自家就能写啊!”
乔蕙兰忙收回手,两手尴尬地揪着衣裳搓了起来,又干笑着说道:“我和柳哥儿说两句玩笑话,你们还当真了!这哥儿孝顺,我还以为这是提来的年礼呢,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还咬着唇低下头,神色有些失落,好像是柳谷雨不懂事,没有给她送礼。
村里人就爱看热闹,全都兴致勃勃盯着瞧。
乔蕙兰又说:
“不过……我家在文可是秀才公,借他的字能蹭蹭喜气!诶,谷雨,你真不要?说不定拿回家贴上,借借运气,你家二郎明年也能考秀才呢!”
“哎哟!瞧我这张嘴!我忘了……秦二郎都退学两年多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读书,只怕考学难了……哎,也是可惜,那孩子多聪明啊。”
听听这话,可真刺耳。
柳谷雨本来都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扭头转了回去,他看一眼已经停下笔满脸不快的柳在文。
不慌不慢说道:“还是秀才公呢?牛蛋大哥不是考了乡试吗?成绩早该下来了啊?哎哟,不会又落榜了吧……哎,也是可惜,我这大哥多聪明啊。”
最后一句,他还故意掐了嗓子学乔蕙兰说话的声音,尖声尖气的。
乔蕙兰最忌讳旁人提起柳在文考举人的事儿,一听柳谷雨说就急了。
她一急,声音就更尖了。
“你、你大哥那是没时间温书!他还得顾着私塾这边呢,又要教孩子们读书,哪里有时间看书!也就、也就夜里悄悄看两眼。”
柳谷雨一连恍然大悟,重重“哦”了一声,露出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我懂了!”
“他这是悄悄努力,然后偷偷失败。”
一听这话,排队的村人们全都捧腹大笑。
乔蕙兰被各色各样的笑声围在中间,更觉得难堪,心里一阵恼怒,这死哥儿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柳在文更是气恼,他啪一声摔下手里的毛笔,阴沉着脸瞪向众人,冷冰冰说道:“婶子阿叔们要是来写对子的就安安静静排着,要是来看我家热闹的,就请回吧。”
柳在文到底是秀才,其他人就算想笑,在他眼前也都憋住。
柳谷雨却不给他面子,脸色已然变得严肃,正正经经开了口:“在场的叔叔婶子家也有孩子在这儿读书,还没听出来呢?这是嫌孩子们拖累了他考功名!”
“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空着手到这儿来读书的呢?说起来,也都是交了束脩的,收了钱就好好办事,要嫌孩子们拖累,那就干脆关了私塾,好好在家备考啊。”
“还有这写对联。各位都是带着东西来的,或是鸡蛋,或是肉脯蜜饯,或是直接带着铜板,也不是空着手求你写。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咋就要给人脸子看?连声儿都不许出了,镇上市坊也没这么苛刻的!”
不听还好,一听还真有道理!
对啊,他们可是给了东西的,又不是白要!
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更气!这柳在文收的束脩可比柳老秀才还贵,钱是拿了,到头来还嫌弃自家孩子耽误他读书考举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别开私塾啊!
排着队的众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快!
这时候,秦容时从前面走了过来。
柳谷雨一眼看到他,忙抬手摇了起来,喊道:“二郎,这儿!”
秦容时走了过去,从柳谷雨手里接过装满肉的篮子,说道:“娘见你一直没回去,喊我来接你。”
柳谷雨歪着脑袋笑,高兴说道:“用不着,就在村里,还能走丢不成。”
两人说了两句,话里轻松自在。
看他们说话,被柳谷雨怼了一通的柳在文越发恼怒,眼睛狠狠瞪向秦容时,偏面上还装得和煦。
“这次落榜还是我学得不精,我娘也是着急,才说错了话,叔伯婶子千万别介意。”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扬了扬脖子,露出些高高在上的姿态。
“秦小童生,我父亲虽然不在了,可私塾还开着。你学业上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虚长你几岁,虽学识不深,但到底已经考了秀才,教你还是可以的。”
秦容时原先没打算搭理他,可柳在文偏偏点了他的名。
他只好不缓不慢朝着柳在文走了过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春联。
注意到秦容时的视线,柳在文下意识想遮。
他的字确实不好看,平常哄哄村里人也罢了,但在秦容时跟前可就原形毕露了。
秦容时开了口,说的还不是字迹的事。
他说:“对子忌同位重字,上下联第三个字都是‘平’字,这是一副病联。”
柳在文:“……”
他的脸色刷的黑了,排在第一个的老伯也惊得“啊”了一声。
秦容时看了过去,问道:“陈伯,这是您的春联?”
老伯点头。
秦容时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继续说道:“还有最后这句‘辞清冬’,意思倒是没问题,可我记得陈伯家今年添了孙子,正好是冬天生的,名字就叫清冬吧?”
“‘辞’有告别离开的意思,用这个怕是不合适。”
柳在文:“……”
柳在文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张脸黑沉得能滴下墨来。
他不是不知道写对子的忌讳,可就是觉得村里人不认字,不懂学问,他敷衍了事也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清冬”……谁记得他家孙子啊!
可偏偏“清冬”这个名字还是柳在文取的!
村里就这一个秀才郎,有那重视孩子的人家会提着礼物上门请他取名字,陈家当时可是专门提了一只鸡请他帮忙取名,取的正是“清冬”。
比柳在文脸色更难看的是排在第一位的老伯,老人家没读过书,听不懂什么“同位重字”,什么“病联”,可秦容时后面那句话他是听懂了。
陈伯立刻变了脸色,一把夺过已经送出去的鸡蛋,沉着脸和人吵了起来。
村里人吵架可不好听,什么话都敢说,柳在文气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只会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至于排在后面的人听到秦容时的话后,更不高兴了,一大半都拿着东西走了。
秦容时趁乱离开,看向柳谷雨,声音温和:“回家吧。”
目睹全程的柳谷雨偷笑两声,用力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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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儿童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