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三月月底出发去的江宁府, 考试在四月中,到府城后歇了十天左右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这几天秦容时一直在温书,很少出门, 连住在南大街的谢宝珠、李安元也没有过来串门, 同窗三人也是许久未见。
一直到考试前一夜,几人才到河沿街的小院用了晚饭。
河沿街,顾名思义就是挨着丹水河的街巷。这小院后门临着河,河水也干净, 碧波澄亮,谢宝珠几人就是乘着乌蓬小船来的。
南大门离河沿街不近, 若是走路需得花两刻钟的时间, 可要是乘船却能缩短一半的时间。
江宁府水流如网, 所以有好些人撑了船做摆渡生意,天天架着乌蓬小船从河上游滑到河下游。
几人下了船,从后门进院。
谢宝珠觉得稀奇,还笑呵呵说道:“这水乡还挺有意思的,坐船上晃悠晃悠的, 没一会儿就摇到了。可惜柳哥晕船, 不然游船赏景才好呢!近看是小桥流水, 远看有青山如黛。”
柳谷雨早已经恢复, 他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手上全是水。
他出了灶屋先朝着几人笑:“呀, 都到了?快进屋坐……不可惜不可惜, 我前两天坐过了, 这敞着的小船不晕!”
后面还跟着李安元两兄弟。
李诚先是“啧啧”两声,歪着脑袋对李安元交头接耳。
李诚一脸肉痛,可惜道:“可真贵啊!在镇上坐牛车, 个把时辰也才一文钱!这坐船不过才一刻钟,竟然要五文!”
李安元也觉得贵,但还是对着哥哥安慰道:“没事的,咱也不常坐。”
几人陆续进了屋,被崔兰芳招呼着落座。
“哇!好香啊!崔婶子,这又是您和柳哥一起做的?您可真厉害!秦容时给您做儿子可真好命,天天都有这样的口福!”
谢宝珠嘴甜,一两句话就哄得崔兰芳笑得合不拢嘴。
他哄完这头也没忘记另外的人,又对着柳谷雨夸了几句,最后再看向李诚,继续夸。
“大哥手艺也好!这几天我们吃饭全靠着大哥了!翡翠可不会这些!这次要不是大哥同行,只怕我俩都没饭吃!”
别看李诚是个粗莽的汉子,但做饭的手艺被他媳妇调教得不错,如今办起吃食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李诚被夸得脸红,挠着脑袋嘿嘿傻笑。
翡翠跟着自家少爷也来了,他是谢宝珠的书童,从小跟着伺候,哪里学过做饭?
他和谢宝珠亲近,名义上是主仆,可半点儿没有距离,平常在家里也是一块儿吃吃喝喝的。
这不,翡翠已经犯了馋,眼巴巴盯着满桌好菜。
李安元也看向夸完李诚还觉得不够,东瞅瞅西瞅瞅还想耍一会儿嘴皮子功夫的谢宝珠,没好气道:“可别说了,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柳谷雨也赶忙说:“是嘞,快吃饭,都吃饭吧!明天就是考试,所以今天的菜食都做得清淡。”
崔兰芳站起来给客人们盛汤,一边动作一边说:“今天这汤是什么……呃,昆布炖的排骨!听说是海里的东西!我瞧着镇上没有,就买来试试,都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昆布其实就是海带,别说福水镇了,就连漯县也没有卖的,几人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崔兰芳是桌上年纪最大的,哪能真让她盛汤,小辈们就坐等着?
李诚连忙站起来抢过汤碗和勺子,直说:“婶子您坐,您坐,我来舀,我来舀。”
崔兰芳乐得坐下,又扯起了家常:“在府城真花钱!什么都要自己买,青菜叶子、葱蒜这些在村里都是菜园里扯的,可到了府城全得花钱买!连柴禾也得买!”
李诚也来了精神,跟着说道:“婶子!您真是说对了!我瞧卖柴禾还挺赚钱,一捆柴卖七文哩!原本想到城外的山上砍柴来卖,可小二非不让我去!”
李安元却说:“城里城外跑累得很,咱也不在府城待太久,带的盘缠也够!大哥,不用你去受这个罪!”
谢宝珠啃着肉排骨,吃得正美呢,这时候也插话道:“就是啊大哥!您要是闲,就多去街上转转!难得来一次府城,可不得街街巷巷全走遍!等回了家,嫂子和侄儿问你,你才有的答啊!”
气氛越来越融洽,一顿饭也吃得有滋有味。
最后,柳谷雨还说道:“今儿就随便吃吃!等你们考完,我请客,在酒楼里摆一桌席好好吃一顿!”
……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也是天气不顺,前头几天都是艳阳高照,临到考试这天竟下起了绵绵小雨。
细密的雨水织成罗网将这座大城笼罩,氤氲蒙蒙,云山雾罩,春雨随风潜入夜,将这片天地都洗了一遍,湿漉漉、水润润,这一下真成了柳谷雨前世读过的烟雨江南。
一家人打着伞送秦容时去考试,考院前的人特别多,有年少如秦容时这般年纪的考生,也有佝偻着脊背已经发须花白的老书生。
“秦容时!”
“容时!”
谢宝珠和李安元也寻了过来。
秦容时朝他们看去,也抬着手挥了两下,喊道:“这儿呢。”
三个同窗会了面,秦容时偏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李诚、翡翠,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搭了一块白布,下头放着干饼、水囊。
他看了一眼问道:“是买的干粮?”
谢宝珠点头,还埋怨道:“还挺贵!一到考试,什么都涨价了,一张干饼子竟然卖我十文!”
李诚会做饭,但不擅长揉面烙饼,所以进考院自带的干粮都是谢宝珠喊了翡翠去外面买的。
秦容时却不太赞同地摇摇头,然后将自己手里提着的两只篮子递了过去,又说道:“也是我昨日忘了交代你们。”
谢宝珠有些懵,但还是动作自然地接了过去。
一旁的李安元先问道:“怎么了?”
秦容时说:“外头的吃食味道好,可担心不干净,这考试总要事事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吃坏了肚子,那肚子里准备再多学问也废了一半了。”
“这两篮子是我请我娘和哥夫帮忙准备的,你们拿这个进考院吧。”
崔兰芳也赶忙说:“考试要紧!考试要紧!多小心些准没错!婶子都是买了精细白面做的,就是冷了也好吃,又顶饿!”
柳谷雨也在一边点头。
就连李诚也连连点头,说道:“哎呀!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我咋就没想到呢!”
谢宝珠也明白了,他递了李安元一篮子,又嘿嘿笑着揭了白布,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白面馒头、花卷、苞谷粑粑、豆沙包子……
这可比翡翠买的那一篮子干饼子有食欲多了,就是冷了也还暄软着。
他直接就拿了一个出来塞嘴里啃,又傻兮兮说:“多谢婶子!多谢柳哥!还是你们思虑周全!”
李安元瞥他一眼,见这人傻乐着大口大口啃馒头,一个白味馒头也被他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吃的不是馒头,是肉。
李安元好笑着叹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朝着崔兰芳和柳谷雨行了一礼,郑重道了谢。
柳谷雨看着谢宝珠啃馒头,还提醒道:“我还做了一罐肉酱,可以用馒头夹着吃!”
几人正说着话,考院内出来几个官役,其中领头的那个手提石磬,抡开胳膊敲出一声清脆却响亮的声音。
院外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一片寂静。
官役拖长了尾音喊道:“时辰到——考生入院——”
话音落下,陆陆续续有书生提着东西往里去了。
谢宝珠也同翡翠交代了几句,“剩的饼子你拿到破庙分给乞儿吧,少爷我走了!”
最后看一眼秦容时和李安元,一咬牙先进了考院。瞧他那模样,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仿佛去的不是考院,而是断头台。
李诚比李安元这个要进考场的还要紧张,已经开始滴汗了,他抓着弟弟的手,磕磕巴巴叮嘱:“小二啊,考场上别紧张!放、放宽……放宽心态!肯定能行的!考、考不上也没事!回家,哥教你种地!”
李安元直接笑了出来,他想说自己不紧张,大哥也别紧张,可开了口却玩笑般说道:“大哥,我还没考呢,你可盼着些好吧!”
李诚也回过神,连忙自打嘴巴,呸呸呸两声后连连道:“阿弥陀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观音菩萨……没听见都没听见!考得上!考得上!考得上的!都听这句啊!”
李安元大笑两声,还得他这个马上要进考院的考生反过来安慰般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也提着篮子进了考场。
再看秦容时。
崔兰芳也十分紧张,两只手扯着衣角搅来搅去。
她对自己儿子有信心,可临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紧张。
秦容时拍了拍她的手,难得语气轻快地玩笑道:“娘,您别忧心,等儿这次出来,就让您做秀才娘亲。”
崔兰芳激动得红了眼睛,连连说:“好好好!”
般般歪头喊道:“那我就是秀才妹妹!”
秦容时也笑着点头。
他最后再看向柳谷雨,没有说话,目光穿过迷蒙雨帘朝他望去,连眸色都被雨水洗得湿润温柔。
柳谷雨也笑,只放轻声音简单道:
“二郎,这次定能蟾宫折桂。”
秦容时轻轻点头,然后伸手从柳谷雨手里拿过最后一只篮子,低声说道:“我去了。”
他扭头挤进人潮,也进了考院。
石磬又敲了几声,官役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辰已到——考生入院——”
“考生快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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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考试做了一些小私设,有觉得和实际不符的,就当是架空私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