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娘哪敢站住?跑还来不及呢?
这一路都是下坡路, 麦儿和般般手拉手一路跌跌撞撞跑了下去,地上还未干透的湿泞泥水将秦般般的新裙子蹭脏了,沾了好大一团黑污。
可她也顾不得停下来擦拭, 只能拉着罗麦儿的手往前跑, 后面还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朱万章破口大骂的声音。
“啊!”
“哎呀!”
两人时不时回头望追上来的朱万章,都没注意眼前的小路,也没看到转角处往这边走的高大男人, 一头就撞了上去。
“麦儿?”
说话的竟然是宋青峰,他手里握着几枝茂盛的柏枝, 很是惊讶地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姑娘。
罗麦儿刚才还强撑着胆子, 现在一看宋青峰就开始瘪嘴了, 哇一声叫出来,一边叫一边拉着秦般般往宋青峰背后躲。
秦般般更是一张脸没了血色,惨白惨白的,两只手也哆嗦着,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青峰顺着二人跑来的方向看去, 看到上坡蹿出一个神色狰狞的男人, 可不正是追上来的朱万章。
朱万章前一刻还怪笑着追前来, 下一刻就看见黑脸煞神般挡在秦般般、罗麦儿身前的宋青峰。
朱万章:“诶?”
这也是个滑溜的, 看到宋青峰那一瞬间就扭头往后逃,这是一刻都没浪费, 说溜就溜。
宋青峰抬脚想去追, 可衣角被一左一右拉着, 显然是受了大惊的两个女孩儿。
若追也不是追不上,可看秦般般、罗麦儿的模样,只怕不敢一个人回去。
宋青峰思索了片刻就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去。”
两人齐刷刷点头, 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宋青峰也沉默着没问朱万章到底做了什么,只闷不吭声把人送回家。
往常罗麦儿倒是话多,可现在也心惊肉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了家,秦家院门前还聚着人,仍是排队等着写春联的人。
有人喊道:“秦童生,你妹子回来了?”
秦容时原本没当回事,只以为妹妹上山摘花回来了,停了笔抬头看。
抬头就看到躲在宋青峰后面惨白一张脸的秦般般,她拎出门的花篮子没了踪影,裙摆也沾了泥巴,像是在路上摔了一跤。
“般般?”
秦容时立刻站了起来,蹙眉走出去。
听到二哥的声音,秦般般的眼睛立刻亮了两分,飞快跑出去,“二哥!”
院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灶屋忙活的柳谷雨、崔兰芳,两人也马上出来。
秦般般先抱住了秦容时,下一刻又见娘亲出来,又撒手扑向那头。
崔兰芳还从来没见过自家闺女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紧张问道:“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秦般般瘪着嘴没有说话,她又赶忙看向陪般般一块儿出去的罗麦儿。
许是门口的声音太大,住在对面的林杏娘、罗青竹也闻声出来看,一看才发现竟然还和自家有关。
“麦儿!这是咋了?”
林杏娘赶忙跑过去抱住罗麦儿,扯着人左右上下看,确定了没有伤处才放心。
见宋青峰也在,罗青竹下意识看向他,都不用开口问,宋青峰先朝他靠近两步,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在小流山遇到她们,当时还有村里的朱万章在。”
他没有细说,只点到即止。
罗麦儿在此刻也回了神,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就是他!就是朱万章!他在山上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一直缠着我们,拉拉扯扯的!”
她也是吓坏了,眼泪大颗大颗掉,可说话的声音半点儿不小。
围观的村人也明白过来,村里谁不知道朱万章,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是个无赖皮子,这是看到漂亮姑娘落了单就赖上去了!
只简短两句话,秦容时却已经能大概拼凑出事情原委。
他脸色铁青,黑沉得像锅底,眸色也冷厉,眼里仿佛蓄着满是雷暴的浓云。
只看他阴沉着脸出了门,直朝朱万章家的方向去了。
原本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人们也没料到大过年的还能出这样的幺蛾子,一个个收起红纸,揣着鸡蛋、糕饼、铜钱,也跟着去看热闹。
柳谷雨放心不下,说了一声“我去看看”,也赶忙抬脚追了出去。
他放心不下,崔兰芳、林杏娘就能放心?
不但不能放心,甚至还在气头上,也气冲冲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朱万章已经跌跌爬爬回了家,脸上表情又气又怕,一边自言自语骂人,一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真是坏我好事!”
“小贱蹄子,不就是看不起老子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
朱万章原计划是把秦般般掳走,就算什么都不做,可她在村里也没了清白名声。
那样秦家也只能把女儿许配给他!秦家发达了,秦容时又是个当官的苗子,他要是做了秦家的女婿,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可惜了,计划全泡汤了!
他一面可惜,一面骂。
别瞧他骂得凶,其实心里也怕着呢!
这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银钱,想逃出村子躲躲风头了!
他便宜没占到,还让人跑了,那死丫头肯定回去告状,他可不得赶紧逃!
朱万章背着包袱,穿着破烂钱袋往外走,刚出屋门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闯破院子冲了进来揣
他吓得嘴巴一张,扭头就想往屋里钻。
“在这儿!”
“打他出来!”
自柳谷雨教了村里人制肥,村里田地都翻了产量,如今秦家在村里可是人缘最好的,这一路过来有不少人听到消息,纷纷跑来帮忙,一群人闯进屋把朱万章拖了出来。
“干、干什么!你们要干嘛!”
朱万章大惊失色,捂着脸惊叫。
有人骂道:“要干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啥,自己心里没数?!”
朱万章磕巴一下,眼睛贼兮兮转了一圈,立刻看到被崔兰芳、柳谷雨护在中间的秦般般。
“哦……是、是因为般般啊!这事儿也不怪我啊,不是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不就是故意打扮给我看?故意勾……”
他开了口,站在前面的秦容时也动了起来。
秦容时没有说话,眼睛漆黑暗沉,一边死死盯着朱万章,一边脱下最外层的宽袖长衫。
这衫子宽大,动起手可不太方便。
他上一刻将脱下来的外衫塞给柳谷雨,下一刻就撩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根本不给朱万章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揪着人的衣领子一拳砸了下去。
一拳接一拳,往人面门上打,打得鼻梁塌陷,血肉四溅。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柳谷雨更是呆住了,他头一次看到暴怒的秦容时。眼里淬着寒光,看不到半点儿感情,有的只是压在无数风云下的怒意。
他动作也干脆利落,拳拳到肉,朱万章起初还想说话,却被揪住头发提了起来,又一拳砸在脸颊上,左眼乌青,右眼红肿,鼻孔也流出鲜血。
朱万章吐出一口血沫,血水里泡着两颗牙齿。
“呃……别……别打了……”
朱万章抬起手还想说话,下一刻又被秦容时狠狠掼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但秦容时似乎仍觉得不够,又左右看了一圈,找到靠篱笆倒挂的锄头,走过去拿了下来,一脚踩在锄刀上把锄柄卸下。
看秦容时这凶恶模样,朱万章本来都没力气站起来,却还是瑟缩着肩膀往后爬。
“你、你还要干什么?童、童生,就、就能打人啊?我要告村正……啊!”
话还没说完,朱万章口中又发出一声惨叫,可秦容时的动作却不会因为他的痛叫停下来,而是一棍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
“啊……”
“痛啊、别……别打了!”
最后,朱万章如一只断脊之犬瘫倒在地上,身躯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右腿和右胳膊都被打折了。
现场都是一阵抽气声,围观的村人全都震惊地看向秦容时,没想到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敢下这样的狠手。
就连崔兰芳这个亲娘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秦般般的眼睛。
但很快,村人们都回过神,不觉得害怕,反觉得痛快。
尤其是那有女儿、哥儿的人家,纷纷举着手高呼。
“打得好!”
“打得好!”
般般也掰开娘亲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容时打人。
罗麦儿悄悄溜了过来,抱住秦般般的胳膊,小声说道:“般般,你二哥真厉害!就该狠狠打他!打得他以后见了你都绕道走!”
她说着还扯了一把秦般般的胳膊,撩开她的袖子看了一眼,最后才松口气说道:“呼……还好是隔着袖子抓的!不然也太膈应了!”
秦般般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是被朱万章抓出来的,袖子上还印着一道黑色手印。
般般没有说话,手里握着一把梅花,是在朱万章说“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的时候气得摘下来的,到现在握花的手还在发抖。
柳谷雨怀里还抱着秦容时的衣裳,他眼也不眨地看向秦容时,见人怒气未消,眼如深潭,却泛着刺骨的寒意,盯在朱万章身上的目光如利刃,一片一片挨着他的皮肉剐下。
他回过神,走上前拉住还想动手的秦容时。
“二郎。”
打人出气可以,但不能真把人打死了,那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得不偿失。
柳谷雨拉住秦容时低喊了一声,下一刻又掰开秦容时的手指,从他手里将锄柄取了出来。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柳谷雨身上,眸底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冷意。
柳谷雨没有说话,默默拉着人走到水缸边,舀了两瓢水将打得满是鲜血的手掌翻开来,细细洗干净。
此时,秦般般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脚从崔兰芳怀里走了出去。
她走了前去,站在离朱万章五步外的位置,挺胸抬头,视线低垂俯视着瘫软在地上的朱万章,如在看一滩烂泥。
下一刻,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将手心里的红梅一朵一朵全簪了回去。
她的手仍然在发抖,这些花也确实是她因着害怕、恶心才摘下来的,可现在又被秦般般一朵一朵戴了回去。
红梅明艳,发着光点缀在她发上。
她什么都没说,可动作间已经代表了一切。
崔兰芳很快走过来,拉着秦般般离开了这个脏地方。
身后还有怒气未消的村人们冲着朱万章吐口水、大骂。
“呸!什么玩意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戴花给你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皇后娘娘还穿金戴银呢!天上的仙女儿还穿仙衣呢!那是穿给你看的?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嘲声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