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锅酸萝卜老鸭汤, 是找村里养鸭的人家买的麻鸭,最适合炖汤。汤色澄黄,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星, 鸭肉炖得软烂入味, 酸萝卜混着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酸豇豆切成沫,一块半肥半瘦的五花肉也剁碎,热锅加油,将备好的葱姜蒜倒进去炒香, 再倒肉沫、酸豇豆沫一起翻炒,最后往里抖一把红辣子碎和青嫩嫩的葱子, 爆出香气。
两个荤菜够吃了, 再炒一盘子野菜就可以开饭。
“吃饭了!”
柳谷雨在灶房喊, 一边喊一边拿了碗舀鸭汤。
鸭汤正热乎,微微发酸,却不刺激肠胃,喝上一碗反觉得爽口。
崔兰芳则趁这会功夫把锅刷了,又借着剩下的柴火烧了水, 好留着洗碗和夜间洗漱。
秦容时兄妹两个走了进来, 端菜拿筷, 一家人没一会儿就围着桌子坐下, 开始吃饭。
饭前每人先喝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秦般般已经饿坏了, 今天为了等秦容时, 吃饭吃得比平常更晚, 她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咕咚两口喝完鸭汤,然后扒着饭甑子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用木勺子舀了一勺酸豇豆肉沫。
酸辣肉香, 拌着饭一块儿吃,那是越吃越香。
“正好二郎回来了,明天和我去下河村买鸡崽吧。”
柳谷雨喝完鸭汤才对着秦容时说道。
听到柳谷雨叫自己,秦容时连忙抬头看了去,还没听清就先点了头。
崔兰芳也点点头,说道:“下河村杨家是养鸡的,他家包山养了两百多只鸡,附近谁家买鸡崽都去他家,咱家从前也是在那儿买。”
杨家算是下河村的大户了,靠养鸡赚了钱,是村里最早一批住上青砖瓦房的,家里还请了杂役和短工。
这事儿说定,一家人吃了饭,又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次日,崔兰芳煮了面条,正好用了昨天剩下的鸭汤做汤底,烫上几片绿油油的青菜,再撒上一把葱子,一碗香飘满屋的极有食欲的鸭汤面就做好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吃了热乎乎的面条才背起背篓出门,临出门又下了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没个完,浇得路上的泥巴都湿了一层。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走,肩膀挨着肩膀,柳谷雨比秦容时更高些,伞自然握在他手上。
离得近,秦容时难免闻到柳谷雨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皂荚的香气。他今天换了干净衣裳,是用皂荚新洗过,味道很淡,若不是秦容时离得近也闻不到。
秦容时悄悄瞥他一眼,又瞥一眼,再瞥……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柳谷雨突然偏头朝他望了过去。
秦容时:“……谁看你了,我在看那边田垄下的油菜。”
柳谷雨挑眉,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这时节刚开了花,被雨水一浇,那片黄色也被洗得干净,味道清爽。一朵挨着一朵,一枝挨着一枝,风吹过就是一片金灿灿的波浪。
柳谷雨笑着问:“想吃啊?”
秦容时:“……没有。”
柳谷雨:“好,没有!”
他刚说完就握上秦容时的手腕,把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的秦容时拉了回去,和自己的肩膀撞了个正着,两人挨得更近了。
秦容时的耳廓红了一片,羞怒问道:“你做什么?!”
柳谷雨认真道:“遮好了,你袖子都湿了。”
说完柳谷雨又顿了顿,继续道:“谁让你不带伞回来的,家里只有一把伞,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
秦容时没说话,又抬头悄悄瞥他。
柳谷雨这次没发现,还歪着脑袋往菜田里看,还说道:“二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该插秧了,咱家的地也该用起来了。”
……
两人到了杨家,和主人家交谈两句就说明了来意,听说是要买鸡雏,杨家人也很热情,带到棚子里挑选。
最后买了二十只鸡崽,十二只母鸡,八只公鸡。
“正下着雨呢,这些鸡崽子还小,可受不得寒。喏,这儿有块草编的席子,蒙在背篓上挡一挡吧。”
杨家人富裕了,却不会轻视村里人,说话动作都亲近自然。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一块不大的草席子盖在背篓上,最后又看向秦容时,笑着问道:“秦小子,听说你进了鹿鸣书院啊?”
杨家的汉子从前和秦父有着不算深的交情,见了面也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后来秦父去了,秦家也一落三丈,没有再来下河村买鸡崽,平日也少见到,这本就不算太深的交情更淡了两分。
不过杨家汉子多少算个生意人,能言善道,和人搭话也不觉得尴尬。
秦容时对着人点头。
杨家汉子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继续说:“好啊,早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秦老弟在下面知道也放心了。”
寒暄两句后,柳谷雨和秦容时就出了杨家家门。
来时,空背篓是柳谷雨背着的,回去的时候就换到了秦容时的肩膀上。
雨急了起来,两人路上也没再多话,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到了上河村村口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三喜,他穿着厚重的蓑衣,头戴竹编斗笠,手里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正往村外走,瞧着似乎是要出村。
柳谷雨停了一会儿,冲着人喊道:“陈小兄弟,你去哪儿呢?”
陈三喜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扭头朝着柳谷雨看去。他虽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但额前几缕发丝已经湿透了,裤腿也湿了,还沾上湿泞的泥巴。
他面无表情站在雨里,然后扬了扬手里的兔子,说道:“去镇上卖兔子。”
柳谷雨忙问:“裤脚都湿了,怎么也不打把伞?”
陈三喜没有停顿,也没有思考,坦言道:“没有。”
柳谷雨:“……”
柳谷雨一愣,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油纸伞,油纸伞,那是纸做的,又刷了桐油,并不便宜。村里好多人家都没有伞,这物件又贵又娇气,也不是家里的刚需品,要是下雨天到田里干活,打伞哪有穿蓑衣方便。
柳谷雨这时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就在他发愣的功夫,陈三喜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提着兔子转身继续走。
陈三喜是跟着猎户长大的,但那猎户死得早,并没有教会他打猎的本事。他学了个半吊子,运气好的话,能靠下套猎些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物。
他是孤儿,被村里的老猎户捡回去养大。
后来老猎户死了,他就一个人住在山脚下,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了打些野物到镇上卖,又或者下溪摸些鱼虾换钱换菜,再或者农忙的时候忙着村里人耕作,也换一口饭吃。
日子过得不好,凑合着过活。
柳谷雨和秦容时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柳谷雨突然说道:“咱家没人会种地,之前就说雇一个人种……你觉得陈三喜怎么样?”
秦容时听了这话,还真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头说道:“不错。”
秦容时就是个闷葫芦了,陈三喜比他更闷,村里妇人、夫郎议论他,都说这孩子孤僻不爱说话,见了人也闷头走从不打招呼,像个哑巴。
但大多都只是说他性子古怪,很少有说他坏的。
陈三喜自立、勤快,胆子也大,虽然性情孤僻,但本心不坏,是个好孩子。
柳谷雨还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秦般般进狼口山挖药,好久都没回来。狼口山可不比小流山,就连村里的汉子非必要都不会进去,那次还是陈三喜主动领他们进山找人的。
听了秦容时的回答,柳谷雨也点点头,继续说:
“他年纪虽然不大,可长得强壮,力气一点儿不比成年汉子小。做事也勤快,听说他农忙常帮村里人做活,没听谁说他做得不好的,想来伺候庄稼也是好手。我有肥田的法子,就差人动手,我看他就不错。”
而且……陈三喜的日子不好过,这帮了自己,也帮了旁人,一举两得。
秦容时却只听到一句“肥田的法子”,似笑非笑地瞥了柳谷雨一眼,问道:“那个在柳先生书里看的‘肥田法子’?”
柳谷雨:“……”
柳谷雨扭头看他,正好对上秦容时浅浅笑开的丹凤眼,眸色很深,似乎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啊呀,雨又下大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他扯着秦容时回了家,崔兰芳和秦般般等在家里。
见两人回来,崔兰芳忙迎了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把更新的伞。
她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你不是说没带伞回来吗!我看你屋里有啊!”
昨天下了雨,秦容时回村怎可能没带伞?崔兰芳也是等两人走后才想起这茬的,进屋一找,果然找到了。
秦容时沉默片刻,最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忘了。”
他答完这句又忙岔开话题,说道:“鸡崽买回来了,娘,你快来看看吧。”
崔兰芳去年就想养鸡,这段时间身体更好了,可以再忙一忙。
灶房后头的小院子早早围了鸡圈,搭了棚子,什么都备好了,就等着鸡崽子到家。
“叽叽叽……叽叽……”
小鸡崽子们在路上就叫个不停,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小喙子往背篓竹藤上啄。
柳谷雨把它们一只一只放进鸡圈里,二十只小鸡崽站在一起,像一团团毛茸茸的嫩黄色棉球。小家伙儿们胆子小,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怯生生地挤在一起,黄绒绒挨着黄绒绒,可爱得紧。
来财还没看过鸡呢,觉得有趣,甩着尾巴往鸡圈的竹栅栏上扑,还“汪汪”叫个没完,见小鸡崽子吓得闷头乱窜后叫得更欢了,淘气得很。
最后还是般般拍了狗崽子的脑袋,教训道:“来财,不许吓小鸡。”
她拍了来财一巴掌,然后把狗崽撵开了,气得来财“汪汪汪”叫得更大声。
崔兰芳也高兴,回屋抓了一把麸皮丢进鸡圈里,瞧着一团团毛茸茸围着麸皮啄了起来。
小鸡崽们吃饱了,也终于没那么怕了,摇摇晃晃地巡视起领地,在泥巴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竹叶印子。
一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色昏沉,灶房又冒出了炊烟。
明天秦容时就又要回书院了,柳谷雨炒了两筒肉酱,又做了一包橘子糖,一包蜂蜜柚子糖,给他带到书院吃。
备好这些才开始做饭,昨天的鸭汤还有剩的,除此再炒两个菜就够了。
初春的椿头上长了嫩芽,紫红带绿,嫩得能掐出水,掐一把用来炒鸡蛋最合适。
两个土鸡蛋磕在碗里,和着切碎的椿芽打散,热锅烧油后倒入蛋液,金色裹着红绿的蛋液被油煎得发卷发焦,香味立刻就扑了出来。
再有一盘素炒的油菜花,用干辣椒呛了锅,倒入蒜末炒香,再把洗干净的油菜花倒进锅里,翻炒、调味,铲子在锅里翻了两圈就可以盛出来装盘了。
柳谷雨端着两盘菜,偏头冲坐在灶膛前的秦容时喊道:“二郎,你不是想吃油菜花吗,快来尝尝啊。”
他朝着秦容时看,满脸笑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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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十万字了,我儿子怎么还是个未成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