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哥儿说得不错, 很有些见识啊。”
那老先生约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用同样藏蓝色的发带紧紧束着, 下巴蓄着长长的胡子,瞧打扮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儒生。
柳谷雨自认眼力不错,看到这位老先生就猜测他或许是鹿鸣书院上的夫子。
鹿鸣书院里离市不算远,有书院的学生、夫子到集上闲玩也是有可能的。
那老先生捋着胡子走了过来, 看着柳谷雨问道:“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你读过书?”
听到这儿的秦容时忍不住朝着柳谷雨看了过去,猜他又要搬出那个都快用烂的借口。
果然, 只见柳谷雨微微一笑, 回答道:“我父亲是秀才, 我从小跟着他认字,也看过父亲留下的藏书。”
老先生点着头,轻声念:“不错不错不错。”
说罢他又看向秦容时,又问:“你这小子谈吐也不一般,也读过书?”
问到自己了, 秦容时朝着人端正行了一礼, 身姿如松竹。
“回先生的话, 念过一些。”
老先生轻颔首, 又问道:“可下场考试过?”
秦容时再答:“学生现在是童生。”
老先生的眉头轻扬,显然有些惊讶, 看秦容时的目光都变了一变, 略带着些欣赏, “小小年纪就是童生了?果然是走科举的好苗子啊。”
他虽然欣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赞扬了几句, 又转开视线望向柳谷雨摆在摊子上的吃食。
这一看,眼睛都睁大了,眸子里迸射出光芒,连语气都轻快许多。
他指着熬煮得起沙冒泡的红豆问:“这红豆圆子多少钱?”
秦容时答道:“红豆圆子七文一碗,糖水五文,钵仔糕两文一个。”
老先生嘿嘿笑了两声,忙伸手往宽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钱袋子,又往前凑了凑,悄声道:“每样都来一个。久不回福水镇,想不到现在出了这样新鲜的吃食,我可得尝尝!”
说完他还强调:“多放点儿糖!”
柳谷雨忙笑着应是,然后开始忙活煮圆子、热糖水。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先生”,明显是在找什么人。
老先生听到声音,下意识想往柳谷雨的摊子后躲,但还来不及动作就被人瞧见了。
那少年郎跑了过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人,板着脸教训:“先生!您怎么又背着我跑到市集上来了!哎哟,这都是卖甜食的!您又吃了多少?大夫都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咋不听话哩!”
刚才还让人忍不住敬慕的老者被小辈训得抬不起头,柳谷雨瞅一眼,忍不住问:“那个……您还要么?”
不等少年人说话,老先生先抻了抻脖子,小声说:“要的,要的。”
很好,前一刻还沉稳睿智的老先生,瞬间变成一位老顽童。
这可把少年气坏了,噘着嘴瞪人。
柳谷雨低笑两声,却没有依着老先生的意思放太多糖,还按着以前的习惯放得适量,味道不淡也不会甜得腻人。
他和秦容时将吃食送了过去,那少年嘴上说着不许,但还是伸手帮忙拿着。
老少两个离开,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他们吵嘴的声音。
“吉祥!我是我买的,我给的钱!你咋给我吃了!”
“唔……大夫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我这是为了您的身体好。”
“嘿!臭小子!懂不懂尊老啊!”
……
柳谷雨噙着笑意收回视线,又看向秦容时,拿肩肘捅他。
“你也爱吃甜的,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秦容时又在看书了,动作从容地翻开一页,面色镇定,语气也平淡:“我不爱吃甜。”
这话刚说完,立刻被柳谷雨掐住嘴巴。
他还笑话:“死鸭子嘴硬!”
柳谷雨的手指温热,指腹有细细的薄茧,可抚在唇上却很柔软。
如果柳谷雨此时能听到秦容时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大声反驳:是捏!捏!捏成鸭子嘴的捏!
但柳谷雨听不到,他只能看到秦容时耳垂上的软肉瞬间爆红,下一刻漫上脸颊和脖颈,没一会儿就似熟透的河虾。
他猛地抬手拍开柳谷雨的胳膊,再凶巴巴瞪他。
“柳谷雨!”
柳谷雨瘪嘴,故意装得可怜无辜:“哦哟……好凶哦。”
秦容时拿他半点儿法子也没有,深吸一口气才放下书开始收拾摊子,捏着抹布将本就干干净净的案板又擦了一遍,假装自己很忙。
时间一点点过去,逛市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街道上穿来穿去,再往前还有画糖画的老人,手艺很好,描的猫儿狗儿都栩栩如生,惹来好些娃娃围着看。
偶有卖菜的农夫农妇,推着板车从街前走过,车上堆着水灵灵的白萝卜,嫩绿得流水的丝瓜、青菜,还有一些菌子、笋子之类的山货。
集上热闹,耳边尽是小贩货郎的吆喝声,还有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或是小娃儿的嬉笑声……
到了申时末(下午五点),柳谷雨准备的吃食已经卖光了。他看着旁边还排着客人的锅盔铺子,没打扰林杏娘,只朝罗麦儿招了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他将最后一个钵仔糕用竹签插了出来,递给罗麦儿,又对着小姑娘说:“麦儿,我和二郎去集市上转一圈,买些东西。很快就过来,你娘这头要是卖完了,就到镇口等我们!”
罗麦儿咬了一口软糕,冲柳谷雨乖乖点头。
柳谷雨这才和秦容时离开,先推着摊车到了市仓,给管事的交了钱,把东西都安顿后才离开。
两人到肉市割了一斤肉,还要了一只猪耳。
在现代,猪耳朵比肉还贵,但是在这儿,久不吃荤腥的人们更爱肥肉,瘦肉次之。所以没什么肉的猪耳朵很便宜,一只猪耳要八文,柳谷雨掏钱的时候一点儿不心疼。
买了肉,柳谷雨又看向秦容时,问道:
“你的书又看完了吧?要不要去书肆换一本?”
秦容时点头,于是两人又绕到庙巷,还是那家老书肆,进去找书。
柳谷雨这段时间常来这儿租书,书肆老板都认得他了。
老板还盯着秦容时笑呵呵说道:“哎哟,小童生,你可是有福气!你哥哥对你好嘞,你可要好好用功,争取考了功名报答他!”
秦容时不由皱眉,想反驳说柳谷雨不是自己的哥哥。可又担心这话说出来,老板再问他们的关系,难不成要说柳谷雨是他哥夫?
秦容时更不愿意说。
最后,他只是把之前租的书还了回去,又对着老板作了一揖,扭头去挑书了。
柳谷雨也在里面挑,不过不是帮秦容时看,而是帮秦般般。
他想给小姑娘租一本医书。
孩子的梦想可不能忽视!
柳谷雨其实还去医馆问过,问大夫愿不愿意收女孩儿当学徒,结果要么觉得他是故意闹事,直接把他赶出来;要么觉得他脑子有病,要把脉给他看病。
总之,没一个愿意的。
拜师学医的事儿只好搁置,柳谷雨想着只能先看书自己摸索,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深学。
书肆里卖的医书倒是有几本,可外租的却少,老板自舍不得把新书向外租借,怕弄坏弄脏。
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本很基础的医书,是一本《本草经》,介绍草药药性,还绘有图解。
柳谷雨挑好书,秦容时也挑好书,给了钱才离开庙巷。
林杏娘的摊子已经收了,母女两等在镇口,柳谷雨和秦容时也紧赶慢赶寻了过去,几人驱车回村。
车上,林杏娘或许是还记着玉哥儿夫夫俩,忍不住叹气道:“哎,玉哥儿能遇到他男人,也是有福气……”
“说起来我家青竹和大山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也好,可大山这孩子孝顺,只怕不会为了青竹和家里分家啊,哎……”
见林杏娘犯愁,柳谷雨其实想说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能和家里分,那就和男人分,离了谁不是一样过?
可这话太大胆,哪怕林杏娘豪爽护短,但也不愿意自家哥儿和离。
只因思想根深蒂固,从来就没想过哥儿还能和离。
古代,到底讲究“家和万事兴”,总想着忍忍也能过。
不过林杏娘也只是发发牢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甩着鞭子赶车往村里走。
回了村,几人在门口话别,柳谷雨和秦容时提着东西回家。
“娘!般般!我们回来了!”
灶房做饭的母女两个飞快迎了出来,见两人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忙上前帮忙。
崔兰芳接过草绳串好的猪肉和猪耳朵,嘴上啰嗦,可眼睛里藏着笑。
“哎哟,又买了肉啊!那经得起天天吃啊!”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哪里有天天吃!也就上回炖了个排骨汤,这都隔了好几日了!”
家里一个病人,还有两个少年人在长身体,别处能省,就嘴上省不得。
柳谷雨可以在衣裳上节约些,能穿暖就好,不图漂亮,但吃食上是一定要照顾好的!
要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他还想着像前世那样一天吃三顿,还得天天有肉!
不过现在虽然做不到,但柳谷雨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得做到!
说完这句,柳谷雨又把《本草经》递给秦般般。
“般般,这是给你租的书。是医书,你闲下来看一看。要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看不懂的句子就问你哥!”
秦容时简言少语,此刻也跟着点头。
一家人高高兴兴,柳谷雨又说了今天的生意,崔兰芳母女两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笑够了崔兰芳才想起正事,说道:“明天村里要收秋税,有镇上的官爷要来。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出门别冲撞了,这些官爷咱可惹不起!”
叮嘱完,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早早歇下了。
*
次日。
上河村的秋天也极美。
夕阳渐落,赤色彤彤的霞光被层峦的大山挡去,青翠的山峦镀上一层霞色,只天际隐隐漏出些红光。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飘起炊烟,淡淡的白色如一匹薄纱向天空飘去。河边的芦苇渐渐泛白,水鸭列队钻进芦苇荡里,嘎嘎叫着往河里去,鸭掌飞快拍打,荡出一圈圈涟漪。
木屋小院围着一圈竹篱笆,有两只鹊儿啾啾叫着停在屋檐下,互相梳理着羽毛。
这时候,秦般般就如那鹊儿般飞扑了进来,嘴里还喊道:“生了!生了!”
灶房里做饭的柳谷雨和崔兰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崔兰芳用系在腰上的围布擦手,一边擦一边问:“啥生了?”
“林婶子家的狗!阿黄!”
柳谷雨先回答了崔兰芳的问题,又扭头笑着看向秦般般,问道:“生了几只?啥色的?”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柳谷雨就没去摆摊,但隔壁林杏娘是早早带着女儿出了门。
她家屋里没人,但秦般般早些时候就听到狗儿一直在叫,还以为是遭了贼,悄悄推开院门朝外瞅,才知道原来是她家怀孕的母狗要生了!
她和柳谷雨交代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看了,小姑娘在旁边蹲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嫌累,还是柳谷雨中途看不过去了,帮着拎了个小板凳过去。
林家也围了一圈竹篱笆,两只大狗就趴在篱笆内的小院里,秦般般坐在外面,给阿黄加油鼓气。
另一只黑毛大狗在母犬身边转来转去,尾巴不安地甩动着,时不时低下头安抚般舔一舔母犬的鼻子,但很快被“生娃本来就很烦”的阿黄一爪子拍开。
秦般般在林家院前坐了一个多时辰,柳谷雨饭都快做好了,那头才终于顺利生产。
她兴冲冲跑了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一家人。
只见秦般般兴奋地扬着脑袋,高兴地说道:“一共有三只小狗崽!一只黑的,一只黄,和大黑阿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黑黄的,身上是黑的,但四只爪爪和肚子是黄的!特别可爱!”
小姑娘很高兴,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圆溜溜如两颗黑亮的大葡萄,看样子十分喜欢三只小狗崽子。
柳谷雨听到后喊着秦般般进了灶房,先是舀出半碗糙米饭,再往饭里泡上两大勺肉汤。
他做了回锅肉,这汤是煮肉剩下的,连着锅底的肉渣子也一块捞了出来,拌在一起。
“林婶子和麦儿也不在家,咱给它拌个饭。这阿黄刚生了娃儿,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林杏娘早说过要送他们一只小狗,养大了好护家,所以柳谷雨并不吝啬,一碗狗饭舀得满满当当,还加了两块肉。
林杏娘家的狗养得好,看家护院在村里都是出了名儿的!
自从村里人知道她家大狗怀了崽儿,好些家里条件不错养得起狗的人家都来打听过,就连村正也早早预定了一只,那还是给了钱的!
也只有柳谷雨这儿,是看着两家交情,林杏娘主动提出来,说要送一只狗帮忙看家护院。
上回二狗子半夜摸到秦家门前,想要翻进来被两只大狗发现的事儿,两家人可都还记得呢!
他把饭端给秦般般,可转念又担心刚生了崽儿的母狗护子,只怕凶起来会咬人。柳谷雨不放心,还是和秦般般一块儿出去看了。
不过大黑阿黄被教得很好,两只狗都很有灵性,似乎早认识柳谷雨和秦般般了,见他们靠近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柳谷雨伸手揉阿黄的脑袋,它也歪着头往掌心蹭。
当产子的母犬护崽是天性,柳谷雨还是没有去摸三只小的,只凑近凑了凑。
老鼠崽儿般湿溜溜的,说实话,和“可爱”完全不搭边,但柳谷雨瞧了还是忍不住心软。
阿黄温顺地趴在地上,低头舔着狗崽子的脑袋。
大黑机灵很多,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看到柳谷雨手里的汤饭了。
只见它甩着尾巴扭头跑了,没一会儿叼着个狗碗走回来,然后狗狗祟祟地推着空碗往柳谷雨身前送。
“嘿……你这狗子,成精了吧!”
柳谷雨笑了一声,然后掰了掰篱笆,将汤饭伸进去倒进狗碗里。
他还叮嘱道:“给你老婆的!你别抢食儿啊!”
也不知道大黑是不是听懂了,又或者它本就没打算吃,这时候歪脑袋拱了拱阿黄的脖子,催它吃饭。
狗子饱饱吃了一顿,然后躺下给狗崽儿喂奶,柳谷雨和秦般般蹲下身看了好一阵,还是崔兰芳跑出来,催他们回去吃饭才端着空碗离开。
回了家里才看到崔兰芳和秦容时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小板凳靠桌整齐放着。
她看到两人进来,只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吧。”
四人落了座,崔兰芳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回锅肉是用咸菜炒的,还加了豆豉,真是色香味俱全。
煮熟的五花肉切成片,贴锅煸出肥油,再加入豆瓣酱和豆豉,炒出油香味儿,油也烧得红汪汪的,看起来就馋人。再加上咸菜一起翻炒,肥肉焦曲,一点儿不腻人,最后要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青蒜苗,炒出香味,点缀上青翠也更有食欲。
正吃着饭,柳谷雨突然开口问:“明年咱家也该交秋税了吧?”
这两日是交秋税的日子,有镇上的衙役专门到村里收粮税,柳谷雨昨天就听崔兰芳提过一嘴。
经她一提醒,柳谷雨立刻想到自家刚收回来不久的田地。
听柳谷雨说起,崔兰芳也忍不住皱起眉,开始犯愁。
“哎,这事儿也麻烦。咱家田绝不可能再租给陈家的人,可村里只这一户外来的,其他人家都有耕田,也犯不着向咱们租啊。”
她还愁着田地外租的事儿,压根不知道柳谷雨根本不想把田租出去,而是想着留下来自己种。
可是,家里没有种地的好手,就连柳谷雨自己也是空有肥田的法子,但从来没有下过地,只怕实践能力还不如崔兰芳他们呢。
也因着这个,柳谷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崔兰芳说。
犹豫的功夫,旁边的秦容时先开了口。
他放下碗筷,对着崔兰芳忍住说道:“娘,既然租不出去就不租了,我们留着自己种吧。”
崔兰芳是个没主意的,听到秦容时的话也是点头,点完了头才惊觉不对劲,诧异问道:“自己种?”
秦容时点头,然后望了柳谷雨一眼,又说:“柳哥有肥田的法子,现下有了田地,明年开春正好试一试。”
有秦容时开头,柳谷雨再说话就轻松多了,此时也跟着点头,还说:“我那个法子要是用得好,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呢!”
听到这话,崔兰芳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如今一亩田最多能出二百五十斤的粮食,再翻一番,岂不是五百斤?
天爷诶,从没听过这样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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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比较晚,大概过了晚上十一点才更新,等不及的可以第二天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