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年， 全家回了上河村过年。
在府城待了两年后，是真觉得上河村的冬天暖和，围着炭盆坐一天也不觉得冷， 手脚都是热烘烘的。
冬日晴光，太阳大好。
夜里倒是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 只有屋檐、树枝、山巅堆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被太阳一照也渐渐化成冷水。
秦容时早上有看书的习惯， 他看完书起身开窗想要透透气， 刚把房门的窗户推开就看见窗边放着一对拳头大小的小雪人，其中一只雪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朵腊梅。
雪人快化了，木窗台湿了一片，都是化开的雪水。但雪人的脑袋还圆乎乎的， 有些可爱。
秦容时愣了一会儿， 随机立刻反应过来， 这肯定是柳谷雨堆的小雪人。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即就看到柳谷雨蹿了出来。
他叼着一枝花骚包出场， 半插着腰倚在窗框上朝秦容时挑眉毛，眼神撩人， 却看得秦容时忍不住发笑。
哪儿来的这么多鬼点子！
秦容时正想开口说话，又见柳谷雨作势伸手要把叼在嘴里的腊梅花取下来，再送给眼前的秦容时。
刚张嘴就发出一声小小的吸气声。
“嘶……哎呀……”
秦容时立即皱眉，从窗口探出去抓柳谷雨的手， 又着急问道。
“怎么了？”
柳谷雨被他一手攥住手腕， 一手捏着下巴， 掰开了嘴往里看。
他被掰着嘴， 口齿不清地说道：“树渣子扎嘴了。”
耍帅失败。
秦容时又气又笑，探出窗凑过去，掐着柳谷雨的下巴细细检查一通。
柳谷雨的嘴唇被揉得发红，舌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但伤口不深不大，浅浅冒了一颗就迅速止住了。
柳谷雨只觉得嘴里有淡淡的腥甜味，想要合唇抿去。但很快又被秦容时掰开了嘴唇，伸进一截手指卡在齿间。
秦容时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帕子，沾去他唇舌上的淡淡血迹，又定神看了一阵，确定没有再往外渗血才松了一口气。
“又开始胡闹。”
他收起帕子低声训了一句，但说归说，却还是伸手接过了柳谷雨递来的腊梅花。
柳谷雨挑着眉毛哼道：“臭小子，不要用教训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啊！”
秦容时低低笑着，伸手压住柳谷雨的后颈，又探出头凑上去。一个站在窗外，一个站在窗内，就此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罢了，他还反问道：“谁会和小孩子做这样的事？”
两人正亲亲密密呢，墙角的崔兰芳正朝这边走，脚边还跟着甩着大尾巴的来财，一过来就看到这一幕。
崔兰芳：“……”
哎呀呀！
崔兰芳脸一热，尴尬退了一步。
但脚边有个不知尴尬的，来财甩着尾巴笑，又冲两人「汪汪」吠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停下亲昵的动作，齐齐扭头看了去，正好看见轻手轻脚朝后退的崔兰芳。
崔兰芳：“……”
老母亲跟尴尬了，这下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仰着头对两个年轻孩子干笑。
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是一愣，但柳谷雨脸皮厚，完全没有被娘亲看现场的尴尬心情，还一脸坦然地问道：“娘，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崔兰芳「哈哈」两声才说道：“是般般啊，她问你们好了没。”
难得回村，自然要上山逛一圈。
虽是过年前后，但也过了最冷的时候，山上已经依稀有了早开的花，树枝、柳叶就渐渐抽了芽，芽色还嫩，也细长细长的，却也给小流山新添了几点颜色。
柳谷雨就是来喊秦容时上山游玩的，可见了人又忍不住耍宝一通。
听到崔兰芳的话，柳谷雨才赶忙回道：“来了！来了！我们马上就走！”
看两个小的都不露尴尬，崔兰芳也只好装作无事发生，也关切道：“好，路上小心些，山上的雪才刚化了，山路还湿滑着。也多穿两件衣裳，山上冷。”
柳谷雨点头应下，又催促秦容时一起出门。
到门口才遇到早等着的秦般般、陈三喜和对门的罗麦儿，几人一起去了小流山。
“我哥哥怀娃娃了，突然变得挑嘴！肉也不吃，偏吵着要吃野菜！可现在还有些冷，就是小流山上也不见得有野菜呢！给我哥夫愁坏了！”
“我也没办法，就想着上山看看，万一有呢！有多少挖多少吧！也算解个馋……哎，真是想不通，咋还有人不爱吃肉呢！肉多香啊，嘿嘿嘿，我娘可答应了今天给我炒回锅肉！”
还没到山脚下，罗麦儿就说开了，她和秦般般也许久没见。但半点儿不见生疏，没一会儿两人就手挽手贴一块儿了，徒留陈三喜可怜巴巴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张口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无它，罗麦儿太能说了，完全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几人走在前面，沿着溪流往上，摸寻着周围的野菜，柳谷雨和秦容时跟在最后面。
前面正是一处小岔路，柳谷雨看一眼前面的几人，突然伸手拉住秦容时，扯着人往另一条小路去了。
秦容时：“？”
秦容时被扯得身形一歪，下意识问道：“做什么？”
柳谷雨回头瞧他，也歪了歪头，笑着说道：“出来玩，跟着他们做什么？咱自己玩！”
柳谷雨声音清亮，听得秦容时心中一软，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玩什么？”
“在山里能玩什么？看山看水，捡菌子、挖笋子，下河摸虾摸鱼呗！”柳谷雨拉着秦容时往前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竹枝，正随意地舞着手左右横打，抽落好些树叶。
“在府城的时候，咱俩都各自忙着，也没什么时间玩耍，现在就在山上玩也得趣儿！”
两人沿着溪流走，溪水淙淙，如一条银带绕在青翠小山上，从高处蜿蜒而下，流水敲击在溪石上，叮咚作响。
山里的溪水格外澄澈明亮，也不深，浅时没过脚背，深处刚及膝盖，水中大石、小石、青石、白石错落摆着。
若是春夏来，搬开了石头还能抓到不少螃蟹呢。
秦容时被他说得意动，连眸中都浮起几丝柔软，也点着头说道：“也好。不过大冷天的，溪里哪儿来的鱼虾？”
柳谷雨回了一句：“有的。”
“我听麦儿说，小流山的溪里有一种「青水虾」，小指长，只在冬天出来。个头不大，但肉很鲜嫩！”
正说着呢，低头就见溪水里飞快跳过两只虾，动作飞快钻进石隙里没了踪影。
“看看看！我就说有吧！”
秦容时也瞧见了，又看柳谷雨已经撩着袖子跃跃欲试了，好笑问道：“非抓不可？这么冷的天，手还要不要了？”
昨夜还下了雪，溪水透凉，伸手摸进去，寒意能浸到骨头缝里。
如此一听，跃跃欲试的柳谷雨也打起了退堂鼓。
他搓着手嘀咕：“确实有些冷……算了，那我们去找笋子、菌子。”
可这时节，笋子、菌子比河虾还难找！
看柳谷雨的样子，是真在府城闷久了，回了村就想亲近乡野。
秦容时左右看了看，拉着柳谷雨到一块大青石头前坐下，又看不远处有一颗山棕，走上去掰下一枝大扇子般的树叶，然后坐回柳谷雨身边，撕开棕叶左右编着些什么。
“你还会这个啊？”
柳谷雨在一旁看得惊奇，还从来没见秦容时露过这一手呢。
秦容时动作微顿，沉默一瞬才说道：“小时候，我大哥就爱带着般般到山里玩，他抓鱼抓虾厉害。”
言下之意，这都是他大哥教的。
柳谷雨甚少听他提起早已亡故的秦大郎，此刻听他突然说起，也不由抖了抖眉毛，皱着鼻子没有说话。
闲不住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把四周的干柴枯枝碎草捡了过来，笼成一堆，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开始生火。
感觉到暖意，秦容时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见柳谷雨已经伸出手开始烤火了，两眼微微一眯，一脸惬意舒爽的模样。
“你怎么还带了火折子？”
秦容时忍不住笑问道。
柳谷雨歪着身子撞他肩膀，又突然摸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红薯，献宝般递给秦容时看。
“我还带了红薯呢！烤着吃最香！”
秦容时笑得更大声，又问：“你从哪儿拿的？”
他们是从府城回来的，自然没有带红薯回来，就连米油也是到镇上现买的。
柳谷雨朝他嘿嘿笑着挤眼睛，小声道：“我在林婶子家「偷」的，只顺了两个，只够我俩吃。”
他说完又瞧一眼秦容时手里棕叶编的小篓子，继续道：“你快去捞几只虾子，我先烤红薯了，咱在山里先吃一轮独食。”
秦容时笑着摇头，拿着棕叶编成的虾篓起身往溪边去，踩着溪石往青水虾聚集的地方寻。
柳谷雨则埋头烤红薯，这红薯也是一门技术活，不能将其放在明火上烤。
不然没一会儿外皮就焦黑了，可里头还是生的，只能埋进火灰里，借着余温慢慢焖烤熟。
两人各自刚忙着，慢慢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儿，偏觉得安逸、自在，人也轻松许多。
山林里鸟鸣啾啾，水流潺潺，抬眼看去是一大片养眼的翠绿，藤萝新蔓交缠，绿叶树枝抽芽，处处焕发生机。
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碧叶青草的味道也飘了出来。冬天还未完全过去，但春日的好景已悄悄来临。
秦容时编了个好篓子，出发前是信心满满，就连柳谷雨看了也以为他是准备十足，就等着吃新鲜的溪虾，结果折腾了半天也没回来。
红薯都烤熟了，甜香味儿已经飘了出来。
柳谷雨又寻了几块干柴，都是大块的，足有手腕粗细，烧得火也旺了两分，再加上此刻太阳已经全出来了，晒在身上更是暖洋洋。
他拿树枝把火堆里的红薯掏出来，又抬头看秦容时，喊道：“二郎，回来吧，抓不到就算了！别把鞋子踩湿了！”
秦容时铩羽而归，篓子里五六只蹦跳的小虾，总算也不是空手回来的。
柳谷雨看他皱着眉毛，似乎有些不认输。若不是自己喊他，只怕还要往前走呢。
“不错了！咱中午还要吃饭呢，尝尝味就够了！红薯烤好了，我已经掏出来凉着了。”
他拉着秦容时回去，围着火堆坐下，又伸手去捡地上的红薯。
“我来吧。”秦容时把人拦住，先一步拿起地上的红薯，开始剥皮。
柳谷雨由他去了，自己寻细竹枝把小虾穿了上去，拿在手里翻烤。
“这虾这么小，应该很快就能熟了。”
秦容时点头，然后把剥好的红薯递给柳谷雨，柳谷雨两只手都拿着穿好的溪虾，此刻大张着嘴巴冲秦容时「啊啊」两声。
秦容时立即明白，直接喂了过去。
那红薯不算大，剥了焦皮更小，但内里橙红香软，味道好得很。
秦容时剥了大的那个给柳谷雨吃，之后才剥了一个小的喂进自己嘴里。
“虾应该也好……”
火舌燎着小虾，很快又飘出香味，虾肉的颜色也渐渐变红变深。柳谷雨举着虾扭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秦容时唇边一抹灰黑，正是烤红薯留下的炭灰。
君子正衣冠，秦容时在这方面也一向很重视，柳谷雨骤然看到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秦容时全然不觉，见柳谷雨笑得前仆后仰，没忍住偏了偏头，很疑惑地望着他：“笑什么呢？”
柳谷雨捂着嘴，憋了一阵才说道：“你脸上有灰……别动，我给你擦擦。”
说罢，他憋着笑凑过去，伸手在秦容时唇边抹了抹。
嗯，把一点灰渍抹匀了，左右两撇印在唇边，像两撇胡子。
噗！
柳谷雨看一眼，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吃虾、吃虾。”
他忙岔开话题，把手里的虾分了一半给秦容时。
本就为数不多的虾，柳谷雨扒了虾壳丢进嘴里，嚼嚼嚼，三两下吃得差不多了，只手里还剩一只。
没有调味，只吃一个鲜味，生在野溪里的小虾完全没有腥气，烤着吃别有滋味。
这虾不错，烤起来味道好。又没有腥气，加葱姜白灼，沾着酱料吃也是好味道，或者炒、炸也都不错，做蒜蓉虾也好吃，可惜抓到的太少，不然还能添个菜呢。
柳谷雨脑中已经飘过溪虾的一百种吃法，身旁的秦容时也剥了虾给他喂，他满脑子都是虾，喂过来张嘴就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容时已经把自己那份全喂给他了。
“唔……你怎么……”
正要问，后面传来脚步声，八成是般般他们寻来了。
果然，身后响起秦般般的声音。
“柳哥！你们怎么躲在这儿？！”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柳谷雨飞快剥了手里的虾，又扑到秦容时身上，飞快把虾肉塞他嘴里。
“快快快，般般来了，可不够分！你先吃！”
两人又抱在一块儿，火苗跳跃，地上拉出两道融在一起黑影。
秦般般几人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于是又识趣地离开，让他们继续抱着。
火影摇晃，人影也在火影中摇晃，难分难舍。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两章是生子剧情，不想看生子番外的宝宝不用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