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陈巧云一早又上了门,她是拉着李有梁一起来的。
也不知道和李有梁说了什么,他态度大改, 脸上也挂着笑, 看起来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脾气不好的读书人。
陈巧云手里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又扯着李有梁,对着开门的崔兰芳说道:“兰芳妹子!哎呀!昨天我听我家这臭小子说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这小子……哎,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狗咬过!老大一只黑狗, ‘嗷’一口咬在他屁股上, 这么大一个洞!那血流得都止不住!现在都还有这么大一个疤呢!他怕狗, 这不是吓坏了,说话没了分寸!你别和这混账计较!”
李有梁有些难为情,扯了陈巧云的袖子,喊了一声:“娘!”
陈巧云只当没有听见,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用力拽了李有梁的胳膊一把。
李有梁也立即说道:“婶子, 昨天的事儿对不住了!是有梁无礼冒犯了, 您大人有大量, 千万别和我这个晚辈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笑, 可那笑落在崔兰芳眼里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假。
但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倒弄得崔兰芳不知怎么应对了。
她只说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陈巧云只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又连忙提着手里的篮子往前递,又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为了这个臭小子坏了咱俩的交情!”
“来来来,兰芳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今早蒸了几个红枣馒头,你们拿去吃啊!”
崔兰芳却没有接,只淡淡笑着说道:“吃过了吃过了,再说了,这哪能次次拿你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红枣馒头适合孩子吃,拿回去给你家银子吃!”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让开身子放陈巧云和李有梁进去。
陈巧云有些明白了,没有坚持要给馒头,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道:“那咱一起去菜市买菜吧?你上次还说教我做那个鱼头豆腐的!”
崔兰芳仍旧笑得淡淡的,拒绝道:“下次吧,下次一定叫你。今天我家般般要去医馆帮忙,全家都一起送她过去,就先不去菜市了。”
她寻着借口说话。
秦般般学医的事情,崔兰芳前些日子也和陈巧云提过,那时候两家关系和洽,崔兰芳和她说了不少事情,所以陈巧云也知道秦般般一心想学医的事情。
自然了,都是邻门邻户的,陈巧云自然也知道方流银的医馆已经解了封条的事情。
她作出惊喜的表情,冲着站在后面的秦般般问:“哎呀?般般丫头,这是真的假的?这是喜事啊!般般,婶子可恭喜你了!”
“学医好啊!那叫啥来着……济世救人!这可是大功德!这是好事啊!以后咱府城可就不止一个女大夫了!”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要不是昨儿闹了不愉快,崔兰芳只怕已经高兴得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女孩儿学医,旁人不嘲讽奚落就不错了,少有陈巧云这样说漂亮话的。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也难怪崔兰芳最近和陈巧云走得越来越近,关系越来越亲,哪怕经了昨天不愉快的事情,崔兰芳仍旧觉得是李有梁的问题,错不在陈巧云,若说问题,最多只是她教子无方。
听了这话后,崔兰芳的脸色好看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起来。
她点着头笑道:“借你的言!”
陈巧云还想说话。
屋后的柳谷雨走了过来,冲着崔兰芳喊道:“娘,走啦!”
柳谷雨送了秦般般还得赶到铺子去,时间可紧着呢。
崔兰芳点头应道:“好嘞,马上就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陈巧云,继续笑:“对不住了,我就不陪你说话了!东西都提回去吧,昨儿中秋,我们家里也做了好多饼子、糕点,吃都吃不完,给了我也怕是放坏了糟蹋东西!还是提回去给银子吃,下回也别破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巧云一张巧嘴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得笑着点头说:“是是是,你快去吧,快去吧。”
崔兰芳一刻没停,得了话就把门关上了。
李有梁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翻着白眼就要张口抱怨。
还来不及说话却被陈巧云狠狠掐了一把,陈巧云先是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又瞧一眼紧闭的门缝。
她说道:“瞧吧!多大的人了,总给你娘惹麻烦!也是你婶子人好,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冒冒失失得罪人,你看我怎么收拾呢!”
“人家一家子昨日好好过个节,我是让你去做什么的?我让你去给人送月饼!这过中秋,谁家不送些月饼?你婶子一家又是新搬来的,咱们不帮着些,谁帮着?你倒好,一来就得罪人!”
“行了,回吧。你以后多注意些!送你去读书,是要你知书达理的,不是让你穿了身秀才长衫就拿鼻孔看人!”
陈巧云话是同李有梁说的,眼睛却盯着门缝,说到最后才移开视线,扯着李有梁回了自家院子。
而门内的崔兰芳在门口站了片刻,正好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她叹着气朝后门去了,正好看见柳谷雨几人拦了船,正等着她呢。
崔兰芳上了船,又叹着气说道:“哎,巧云也不容易。这孩子不省心,当娘的要操心一辈子。”
柳谷雨连忙问:“咋了,娘?”
崔兰芳就把刚才听到的话给几个小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又叹了两声气。
真不怪崔兰芳心软,实在是陈巧云装得好啊,她在崔兰芳几人面前从来是一副大度好心肠的形象,为人善良,又乐于助人,在果子巷的人缘也好。
就连柳谷雨也没品出这话的不对,还想着虎父有犬子,有良心的娘生出没良心的儿也正常。
秦容时还说:“娘,您昨天还与我说,不必顾忌您和陈婶子的关系,勉强和李有梁交好。”
“儿子今日也是一样的话,不必因为我和李有梁不合,就断了与陈婶子的关系。若性情契合,还同从前一样就好了。”
崔兰芳点点头,却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到底更记挂秦般般去医馆的事情。
几人乘着船到了杏林街,下船直奔回春医馆。
今早方流银就来留了话,说她早些时候要出诊去病人家中,过后才去医馆,让秦般般迟些直接去医馆寻她。
秦般般依着时间去了医馆,果然见方流银已经去了。
秦般般站在医馆门口,整了整衣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呼吸都紧了两分。
医馆里坐着病人,柳谷雨几人就没进去抢地方了,只对着秦般般做了鼓励的动作,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崔兰芳一步三回头,心里总不放心,直到再也看不到医馆门口,她才扭头说道:“你们快去铺子吧,我去逛逛菜市,看看能买些什么菜。”
中秋休沐两日,秦容时今日没有返回书院,而是跟着柳谷雨去食肆帮忙。
家里早商量过了,如今铺子里有人帮忙,就不用崔兰芳再跟着操劳了,只麻烦她中午做了饭菜送过来。
食肆中午时候正忙,没空准备吃食,只能家里人准备了。
说妥后,柳谷雨和秦容时朝着春街去,崔兰芳朝着菜市去,各走一头。
到春街就发现铺子已经开了门,柳谷雨和秦容时进去一看,就发现陶玉已经把铺子里头洒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全擦得锃亮,桌子上的水渍都还没有干透。
再往后看,厨房后院里的两口水缸已经打满清水,灶膛口码着两捆整整齐齐的柴。
“东家!您到了!”
张耘正有些无所事事呢,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时候终于看见柳谷雨两人来了。
喊着小哥儿一块儿擦桌子的陶玉也看到人,连忙拉着平安一起过来,也点头弯腰喊道:“东家。”
柳谷雨瞧着满意,点着头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又拉着秦容时走到账柜后,拿笔拿纸给了秦容时,让他写了一张单子。
他把纸给张耘,说道:“张大哥,这是今天要采买的东西,你先去买回来吧。以后每天晚上我会把第二天要买的东西说给你,你第二天收拾好了就可以直接出门去,不用等我了。”
张耘连连点头,拿着纸看,“好好,我现在就去……诶,这字可真漂亮啊!”
他一边夸着,一边揣着纸就出了门。
陶玉牵着平安,手里还攥着湿帕子,似乎心里藏着什么事儿,可看着柳谷雨却不好意思说。
柳谷雨一眼看穿,皱着眉询问:“怎么了?有事情就说,我是直爽人,不玩弯弯绕绕的。”
陶玉“唉”了一声,难为情地说道:“都怪我,昨儿忘了这事儿了!”
“我家哥儿不是病了吗?大夫说已经大好,但药还不能断,至少还得吃半年呢。我昨天尽想着找工,把熬药的事儿忘了!”
“这孩子大了,自己熬药不成问题,拿陶罐寻个小炉子就可以熬药,也不占厨房的锅灶。可熬药味道大,东家您是做吃食生意的,这如何能成!”
“都怪我,咋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这事儿倒确实有些麻烦了。
孩子生着病,不吃药不行,可在食肆里熬药,那味道散出来,哪有客人愿意来?
柳谷雨看向陶玉,他满脸愁容,一边说话,一边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心,急得团团转。
平安则站在小爹身后,小少年看出大人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发愁,正咬着唇不敢说话,害怕这事儿会惹得东家不快。
见柳谷雨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嫌自己麻烦。
柳谷雨倒没有这个心思,他是在想法子。
他一边想一边看向平安,说道:“这事儿能办,你也别急,少不了平安的药。”
柳谷雨进门就看到平安也在帮忙打扫,提了水桶进来,又拧帕子跟着一块儿擦桌子擦椅子。
想来陶玉昨日的话也不是假客套,这孩子恢复得不错,确实能做些轻松的活计。
柳谷雨说道:“铺子不能熬药,就拿到我家里去熬吧。”
“咱一铺子的人都等着我娘做饭,一口气就得做五个人的。我这做小辈的也心疼她,不然就让平安去打打下手?顺便熬药吃药。”
“也只是做饭的时候打打下手,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他病刚好,肯定不让他做重活儿。我在铺子里,我家二郎在书院,妹子又在医馆学医,我娘一个人在家也闷得很,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正好。”
“也不让平安白做,我给他发钱。”
说到这儿,他还弯下腰摸了摸平安的头发,轻声问道:“平安,你觉得如何啊?就算一天二十文,一个月给你发六百文,你自己攒着,买吃的喝的穿的都行!”
陶玉忙说:“那咋行!他小人儿一个,做不了什么活儿!东家给个方便,让他能吃上药就好!帮帮忙打打下手都是应该的!不用给钱!”
真不给钱也不合适啊,柳谷雨可不好意思白用童工,但他也确实担心崔兰芳一个人做好几个人的饭菜太劳累,家里又没人说话解闷,再把性子憋回去了。
他连忙说:“该给的还是要给,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过会儿我娘买了菜或许会过来,等会儿就让平安跟着我娘一起回去,平安,去把你的药拿上。”
陶玉感动非常,眼睛都红了,连忙拉着平安鞠躬。
“平安,快谢谢东家!咱一家可是遇到好人了!”
事情定下,柳谷雨和陶玉进了厨房,新一天的生意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