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说话的女人是孙月芹的二嫂, 她父亲是杀猪的,从小跟着父亲打下手,后来嫁到孙家, 宰羊割肉也多是她的活儿。
虽是姑娘家, 却练得高壮,力气也大,性子更是粗犷。
身旁两位就是孙月芹的大哥、二哥,站在最前面的孙月芹的娘亲, 孙母。
被关在屋内的孙月芹显然也听到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立刻猜到是隔壁的崔婶子帮了她, 真找人帮她把娘家人找来了。
“娘!”
“哥!”
“是你们吗?”
她拍着门喊, 声音中还时不时杂着两声幼孩的哭叫, 哭得嗓子都哑了。
孙月芹刚生了孩子,身子弱又悲伤过度,再加上屋外的声音乱糟糟的,显得她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但孙母还是立刻听到孙月芹的声音,直接越开陈巧云直奔挂着铜锁的房门去了。
“月儿, 月儿, 你在屋里吗?”
这变故来得太快, 陈巧云也是一愣一愣的,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下意识朝着院门外看,见自家院门口挺着一辆骡车, 骡车上坐着一个汉子。
陈巧云认得这汉子, 是隔壁秦家开的那家食肆的账房。
这秦家的真是爱多管闲事!
陈巧云气得咬牙, 但很快回过神笑道:“原来是亲家的,咋突然就过来了?也不提前托人捎个信儿,我让有梁到城门外去接你们啊……诶, 诶诶,做什么呢!抢孩子做啥!”
孙二嫂懒得听她废话,她一眼看到被陈巧云抱在怀里的婴儿,撸着袖子冲过去,一把抱过她怀里的孩子。
陈巧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孩子就被抱走了。
“诶诶!干啥呢!抢孩子了!抢孩子了!”
陈巧云闹了起来,李有梁傻杵在一边也回过神,上前要帮忙,但被孙老大、孙老二一左一右扯住了胳膊。
“上哪儿去!”
“我娘想看看外孙女,这都不成啊?你们李家这么霸道啊!”
“谁抢孩子了,一家人的事儿能叫抢吗?”
被关在屋内的孙月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一个劲儿拍着房门,一边说道:“娘,小囡呢?我小囡呢?他们要卖了我女儿!你们快把孩子抱回来啊!”
“抱着呢!抱着呢!”
孙母气得肝疼,又气又疼,先哄着,又扭头冲着陈巧云嚷:“你们李家的这是啥意思?我女儿给你们李家生儿育女,昨儿刚生,今天你们就把她关起来?还要卖孩子?!”
“你们李家也是出了读书人的!说是书香门第,怎么有脸做这样的事儿!”
“钥匙呢!钥匙呢!把门开了!把门开了!”
陈巧云还在说,“亲家,可消消气吧,啥卖不卖的,这是我亲孙女儿,我那舍得卖!”
“那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一直没孩子,想着抱养一个,是抱养,人家酿酒开酒坊的!日子比我们舒坦,又没儿没女,那是我亲孙女儿我才寻好去处嘞!”
“至于月芹……她性子太急了,我只是想着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好好养着,到底是身子重要不是?我真没亏待她啊!”
“你说说,她怀着娃儿的时候,家里天天炖鱼炖肉,有梁都没得吃,全紧着她了!今天又才刚喝了鸡汤,我咋就对她不好了!我把她当亲闺女呢!”
“亲家,你可不能平白冤枉我啊!你去左邻右舍问问,谁家不说她嫁进我李家是享福!”
孙母垮着脸,偏头不听,只冷声道:“你别废话了,你把门开了,我只信我月儿的话,让她自己和我说!”
陈巧云没动。
被孙老大、孙老二揪住胳膊的李有梁哪里受过这辱,他自考取了秀才,自觉高人一等,平常在外也是被人捧着的,哪里像今天这样被人反钳着胳膊,仿佛押犯人似的。
“做啥呢!做啥呢!还有没有王法了!跑到我李家来闹事?!”
“还生儿育女,真好意思说!她给我李家生了两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了!”
“现在又不能生了,我李家断后了!我没休她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孙老二和他媳妇一样,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把李有梁推翻在地,下一刻就扑上去要揍人。
“你这狗东西!蛐蟮翻身,就把自己当条龙了?”
李有梁吓了一跳,没想到孙老二一个冲动就提着拳头要打他。
他抱着脑袋忙不迭喊道:“你做什么!你敢打我!我可是秀才!我有功名在身,你一介白身敢打我!行不行我告到官府让你挨板子!”
孙二嫂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一听这话也急了,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个暴脾气,真动手只怕不是一拳两脚能停下来的,真把人打出个好歹,她男人怕要吃牢饭了!
孙母显然也想到了,立刻扭头喊道:“老二!别发昏!”
孙老二也气,嚷道:“娘!这混账欺负我妹子,我给我妹子出气,你还劝我!”
孙母瞪他,骂道:“打!打完了你就去吃牢饭,你媳妇、儿子都不管了!”
孙老二一噎,一时间又气又堵。
他娘又瞪他,紧跟着扫了扫紧张看着李有梁的陈巧云。
“死小子,赶紧过来!把这破门给老娘撞开!”
这门不就是关着他妹子的门?一听这话,李老二赶紧走了过去。
李有梁扶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股子坏气看向孙母,阴阴说道:“还是岳母懂礼,我如今有了功名在身,哪里是……”
话还没说完呢,孙母抄起挑箩筐的扁担就冲了过去,往李有梁屁股、大腿上猛敲,一边打一边喊:
“秀才是吧!老娘打的就是秀才!说出去,老娘脸上也有面儿!”
“我让你满嘴放屁!还秀才呢!”
“有种你就去告!丈母娘打女婿,打了也是白打!”
“你做小辈的,告岳母,你不孝!我看你上了公堂,大人判我还是判你!”
……
她这一顿可是打痛快,打得李有梁抱头鼠窜,想要反抗又被孙老大拉住,只能生生受着一棒一棒狠狠敲下来。
陈巧云吓坏了,平常两家走亲戚,孙家也守礼得很,也不是今天这说骂就骂、说动手就动手的疯样儿啊!
“干啥啊!”
“你怎么打人呢!”
“别打了!”
“别打了!”
陈巧云哪里劝得住一位暴怒的母亲,没有拉开孙母,反而还跟着挨了两棒子。
孙母挥了十几下,抡圆了胳膊猛打,也是累得大汗淋漓,此刻杵着扁担喘气,又扭头看向孙老二。
孙老人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来的柴刀,冲屋里喊道:“小妹,你站远点儿,二哥给你开门。”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的人确实退了一步,这才挥舞着柴刀砍门锁,三两刀下去,那铜锁就掉了,门也开了。
“哥!”
孙月芹哭喊了一声,颤抖着腿往外走,边走边喊:“孩子,我孩子呢?”
孙二嫂听到了,赶忙抱着孩子走过去,说道:“这儿!这儿呢!”
她把孩子递还给孙月芹,又看她还穿着单薄的里衣,这大冷天的,在屋里连厚棉衣都没套。
她赶忙说:“快快快,进屋里去,月芹刚生了孩儿,可不能吹风。”
一家人护着孙月芹、银子进了屋,孙母忙把床上的被子拿起来裹在孙月芹身上,抱着人大哭一场。
“我的月儿,我的月儿啊,受罪了!受大罪了!”
“娘这就带你回家!”
陈巧云急了,忙阻拦道:“亲家,你气也出了,泼也撒了,也够了吧!”
她不知道啥时候被扁担砸了脸,一边说话一边捂着面颊,半张脸都红了,额头还破了血口子。
李有梁更惨,哎哟哎哟叫着瘫地上,一会儿捂背一会儿捂腰一会儿捂腿,好像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陈巧云又说:“但月芹是我李家的媳妇,你要带回去只怕不成吧,这世上也没这样的道理啊!”
孙母气得呼吸都重了许多,喘着大气。
孙月芹是孙家唯一一个女孩儿,家中父母、哥哥疼爱,长大后找媒人寻人家。
他们是小县里的人,自然觉得府城里的人家千好万好,李家的儿子又是读书的,以后前途光明,自己闺女进门后说不定能做秀才娘子、举人娘子,那也都是好日子。
哪知道李有梁是个没良心的,陈巧云是个伪善爱装的,孙月芹又不爱对娘家人诉苦,只挑好的说。
在今天以前,孙家还以为自己女儿过的好日子呢。
孙母指着人骂:“我看你是大棒子没挨够!”
陈巧云似乎也被气到了,缓了缓才说道:“成,月芹可以走,银子、榴儿是我李家的孩子,不能让你们带走!”
她想了想,孙月芹生产时大出血,这月子恐怕耗钱,或许真不如让孙家把人带回去,月子坐完了再回来。反正两个小娃在手里,不怕她不回来。
陈巧云悄悄想着。
孙月芹瞪她,咬牙切齿道:“我说了,我女儿不叫榴儿!”
陈巧云叹了一口气,又笑嘻嘻说道:“榴儿这名字多好啊!这时节又正是石榴成熟的时候,石榴多子多福,好寓意呢!”
孙月芹气笑了,问道:“多子多福?你没听着你儿子的话?我不能生,你家绝后了!还做大孙子的美梦呢!”
“榴儿……”
“你打的什么算盘真以为我不知道?”
“银子迎子,榴儿留儿……你想儿子想疯了吧!”
陈巧云被戳破心思,表情僵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说道:“这……这用不着你操心。我儿子能生就行,等他过了乡试,我就给他娶个小的,一样能生啊。”
“月芹,这你可怪不着娘,是你自己生不了儿子,不然我也不会给他纳小啊。”
孙月芹怒急笑道:“自己的亲孙女没钱养,要送出去,倒有钱给他纳小?自家什么底子不清楚?哪家姑娘愿意进来做小啊,真当你儿子是个什么香饽饽呢?”
陈巧云是爱子的,她儿子考了秀才,一向是她出门吹嘘的资本。
听孙月芹语气里的不屑,陈巧云再好的伪装也破了功。
“你要反了天啊!怎么?这家真是容不下你了?”
孙月芹不回答,只看向李有梁,冷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说道:“你不是要休妻吗?休吧,休书即刻写来。”
休妻?
孙家的人也愣了,尤其是孙二嫂。
她原以为上门只是给孙月芹撑腰,挫挫李家的威风,好让他们以后不敢欺负孙月芹,没想到竟然要闹到休妻?
孙二嫂自然也有私心,这妹子刚生产完,又带着两个孩子,若是被休回娘家又添了不少负担。
她想得多,孙母、孙老大、孙老二就没想这些了。
只说:
“对!休就休!”
“当你们这是什么好地儿呢!”
“她爹娘还没死呢!回了娘家一样养!”
陈巧云也慌了一瞬,李有梁也愣了,他说的那是气话,想着借此压一压孙月芹,没想过真的休妻啊!
明面上孙月芹瞧着是高嫁,小县嫁到府城,郎君又是读书人,谁不艳羡?
但孙家虽然只是小县人家,可家里开着羊汤铺子,在五溪县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字号,家底并不薄。
她是贴了丰厚嫁妆进门的。
陈巧云忙说:“这……这是说的什么话!吵吵嘴的事儿,咋就闹到要休妻了!不至于,不至于!月芹为我李家生了两个孩子,没有功劳也……”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孙月芹打断了。
她坐在床上,被孙母抱在怀里,旁边又贴着暖呼呼的银子。
她说道:“那你的孙子就别想了。只要我在李家一天,就别想有女人能再进门。”
孙月芹忍着疼,又呼吸两下才继续说:
“娘,我最后再喊您一声。”
“您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能在左邻右舍赚下好名声。休了我,李有梁还可以再娶,娶正的,他是秀才要娶正妻也不用等到乡试过后。”
“至于乡试……你自个儿问问他,他有本事考吗?”
“这回考不过,再等三年?等着等着,您孙子可真没了!”
李有梁毕竟只是秀才,在府城秀才也不算多稀罕,李家底子又薄,凭这个功名就要迎女孩儿进来做小,只怕没人愿意。
所以就连陈巧云自己也说,要等李有梁乡试中举后为他纳小。
她说得很有道理,陈巧云还真思考了起来。
好半天后,她才说道:“你走可以,孩子得留下。”
孙月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又抽手环住银子,寸步不让。
“那不行,孩子要跟我一起走。”
她虽然不愿意说这样的话,但深吸一口气还是说道:
“两个女儿养在家里,那不是你眼里的拖油瓶吗?哪家好姑娘愿意进来给人做后娘啊?”
李有梁也不知想到什么,似乎觉得不错,还真扯了扯陈巧云,急匆匆道:“娘,就这样!休了她,孩子我也不要!咱家还没钱养呢!”
“休了她再娶!我有看中的人!您肯定也满意!”
亲儿子也在旁边鼓动,陈巧云很快松了口。
休书写下,孙月芹只觉一身轻。
这时候,孙二嫂突然喊道:
“嫁妆呢!我妹子进门可陪了二十两的嫁妆,还有银镯子、银簪子、银首饰,也有个十两吧?还有桌啊凳的……家伙式儿可不少!”
“你们李家出了读书人,总不能昧下我妹子的嫁妆吧!”
那可都是钱!
月芹和孩子有了这钱,回娘家也能靠自己吃喝,不用娘家贴补,到底轻松些。
这钱一定得要回来!
这笔银子可不小,李家如今日子不好过,可就指着这笔钱撑一撑呢。
陈巧云立刻说:“什么嫁妆!她是被休的,还什么嫁妆!”
孙二嫂又叉腰骂道:“嘿!这大雍的法是你家写的?你说不还就不还?加起来林林总总也有三十多两吧?说昧下就昧下?!”
“你个脑子长蛆虫的毒妇人!你也想得忒美了些!这嫁妆要是不还,咱就上象山书院问问去!看是哪个夫子教的法!”
陈巧云还真没怎么骂过人,她装的贤良,也从不曾说这些话,骤然听到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那就不休了!谁也别想走!”
孙二嫂继续:“死老婆子!休书都写了!你说不走就不走,衙门你家开的!”
她吵着,孙母就直接多了,挥手喊道:“老大,进屋找,桌凳可以不要,钱一分不能少。”
孙月芹也说:“银首饰在我妆台的盒子里。李家的钱都在她屋里,在床底下,掀了被子就能看到。上了锁,但木盒子可以砸开。”
听了话,孙老大先找了银首饰,又进屋找钱盒子。
陈巧云和李有梁都急啊,赶忙冲上去拦,可幸好孙家来的人多,光李老大、李老二就把人制住了,孙二嫂紧跟在后面进门,很快找出装钱的盒子,砸开后取了银子。
她也没多拿,只要了二十两。
事情处理完了,孙二嫂抱着孩子,孙母牵着小银子,又对着儿子说:“抱你们妹子出去,裹严实点儿,别吹着风了。”
说完,又对着孙月芹道:“娘,带你回家!”
“咱租了车,带棚的,严实得很,肯定不让你和娃冻着!”
孙月芹忍了忍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垂了两颗。
一群人出了门,只留陈巧云和李有梁在后面又哭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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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把事情解决完,所以写多了,更新又迟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