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也是柳谷雨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在家休息两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药应该熬好了。”
崔兰芳正在洗碗, 扭了头对秦容时说话, “你把药端进去给你柳哥喝了,再把他屋里的碗筷收出来。”
秦容时点头,从药罐里盛了药,转身端进柳谷雨屋里。
柳谷雨病着吃不了太重口味的食物, 崔兰芳昨日做了小鸡炖蘑菇,方才撇去油星子舀了一碗澄亮鸡汤, 擀面烫熟, 做了一碗清淡的鸡汤面。
他胃口不错, 全吃完了。
秦容时进了屋,见柳谷雨刚放下碗筷,又起身想把碗筷拿出去。
“你坐着吧,我来收。”
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把药碗递过去, 又把吃剩的碗筷收拣起来。
柳谷雨在屋里躺了两天, 只觉得骨头都要躺酥了。
他说道:“我好得差不多了, 能走能动, 不用怎么小心,还专门把饭菜送我屋里。”
秦容时没反驳, 只伸出一只空闲的手摸上柳谷雨的额头。
他摸了摸柳谷雨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最后才放心些了。
柳谷雨又道:“昨天就退烧了,今天一天都挺好的,就是脑袋有些晕。”
刚说两句他就咳了起来, 一咳就停不下,只得撑着桌子弯腰咳了好一通。
秦容时连忙拍拍他的脊背,蹙眉问:“怎么还是咳得这么厉害?”
柳谷雨弯着腰,一只手却伸直出来摆了摆,好半天才缓了咳嗽声。
他说道:“咳嗽好得慢,没什么事的。”
秦容时蹙眉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说道:“先喝药吧。”
柳谷雨点头,端着药碗咕咚咕咚喝了。
真苦啊。
柳谷雨一口干了,苦得他一张脸皱成一团,这时候真有些想念现代的胶囊、药丸了。
秦容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人喝下去。
他又问:“我昨日给你的喉糖还有剩的吗?”
见他喝完水,秦容时连着药碗和面碗摞在一起,又扭头看擦了嘴就往床上躺的柳谷雨。
他好多了,可身体仍觉得疲软,见了床就想靠上去。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开口,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圆扁的白陶小罐,叮叮当当晃了起来。
听声音,那里头还有剩的。
久咳伤喉咙,这药是秦容时请了方流银配的,据说叫什么“丹草糖”,用甘草、陈皮、薄荷、金银花等药配着蔗糖制成,味道清凉,可润喉止咳。
就是价格贵了些,这小小一罐就花了半两银子。
秦容时收拾好碗筷,又擦了桌子,最后望着柳谷雨说道:“那你睡下吧,说不定明日起来就全好了。”
柳谷雨点头,然后歪头往被子里缩,只露半个脑袋出来。
秦容时拿了碗筷出去,见崔兰芳已经把其他碗筷洗好,他顺手把手里的也洗干净就回了屋。
时辰还早,他还能回屋练几个字。
练字静心。
*
第三日,柳谷雨醒得挺早,或许是前两日睡饱了,第三日天刚亮就醒了。
他觉得这时辰挺早,出了房间才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秦容时去了书院,秦般般去了医馆,所以院子里只有崔兰芳。
她和陈巧云相对坐在竹椅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柳谷雨揉揉眼,打着哈欠出了院子,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小腿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白肚皮的彩狸崽子。
小猫已经七个月大,长得敦实,毛发也格外油亮蓬松。
三花大猫神出鬼没,家里人只偶尔才能看到它,但两只猫崽子被留在家里,是秦般般一碗羊奶一碗鱼肉喂大的。
作为答谢,三花偶尔会逮几只耗子排排放在堂屋门口,然后骄傲挺胸地蹲在旁边等家里人起床。
它是一只温柔猫咪,还会数数,它一般都是抓四只老鼠,刚刚够家里人平分。偶尔爪感好还会多逮两只小的,那是留给它两只笨崽子的。
三花有两只猫崽子,一只彩狸妹妹,一只橘白弟弟。
彩狸胆子大,是个暴躁小姑娘,连家里的来财都敢揍。
橘白则胆小肉多,见了生人就躲。有次还因为躲人慌不择路往菜园子跑,一身胖肉卡在竹栅栏中,喵呜叫着喊人救猫命。
柳谷雨把碰瓷的彩狸妹妹捞起来抱怀里撸了两把,不得不说,猫毛确实比狗毛摸起来软乎。
但来财不乐意,老大一只狗了,见了还吃醋,哼哼唧唧贴过来撞柳谷雨的小腿,柳谷雨若是不理它,它就要抬爪子往他怀里扑了。
“谷雨,咋这么早就起了?”
柳谷雨摸了两把猫毛,又撸了撸狗脑袋,听了崔兰芳的话才把怀里的半大猫崽子放下去。
“睡不着就起了。”
他笑着答。
崔兰芳也顾不得和陈巧云聊天了,连忙起身看向柳谷雨,还紧张说道:“怎么不多穿些!病才刚好呢!”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柳谷雨的衣裳,夹了薄棉的蓝色秋袄,脚上踩着一双毛底的短靴子。
嗯,穿得挺多的。
崔兰芳又放下手,换了话题道:“锅里留着红糖馒头,还有现磨的豆浆,我给你热热。”
喝豆浆好啊。
还在上河村的时候,柳谷雨就找石匠打了一个小石磨,能给家里人磨豆浆喝。
这小石磨可是他的宝贝,沉甸甸也硬是从上河村带到了江宁府。
看两人说话,陈巧云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问道:“柳哥儿,昨天就听说你病了,我来看你时,你娘又说你睡下了,也没见着。这不今天又来了!”
“我给你包了两块红糖,都是糖房老师傅的手艺,你可要拿着。”
柳谷雨正刷牙呢,嘴里咕噜咕噜吐着水,也没法立刻说话。
倒是灶房里的崔兰芳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说道:“那不成!我刚就说了,这糖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陈巧云忙说:“邻里邻户的,我们关系又那样好,这柳哥儿生了病,我咋能空着手来!旁的不要都没什么,这个你可千万要收。”
崔兰芳却说:“你前些日子才说家里做的糖油果子都没卖完,你男人养得蜂又被烧死,又说想琢磨些新样的果子去卖!”
“这哪样不要钱?你儿子要读书,你儿媳妇又要生了,生意不好做了,钱更要紧着用!就是关系好才不用这些虚的,你快拿回去吧!”
“月芹那肚子有八个月了吧?你给她留着啊!生了娃,正好要补补。”
陈巧云磕巴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她前几日确实同崔兰芳卖了惨,说生意不好做了,还是他家柳哥儿聪明,想出这些旁人听都没听过的新鲜吃食。要是她家也有这样的点子,哪里愁果子卖不出去?
处得久了,陈巧云也知道崔兰芳容易心软。
话里话外就是想磨得崔兰芳心软,能漏两个糕果方子给她。
可也不知道是自己这话说得太绕弯儿了,还是崔兰芳故意装作听不懂,她愣是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说了老半天也是叹气。
“哎——你也是不容易,起早贪黑做果子,做了还卖不出去。”
“哎——你男人也不容易,那么多蜂都糟蹋了。”
“哎——你儿媳妇和她肚儿的娃也不容易……”
听得陈巧云都险些装不下去了。
就比如现在,陈巧云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尴尬笑了两声,又说家里还有活儿没做,拿着两块原封未动的红糖又回去了。
柳谷雨刷了牙,开始吃崔兰芳给他热好的早饭,又盯一眼半敞的院门。
“娘,你刚刚和陈婶子都说了些什么啊?”
崔兰芳笑着道:“还能说啥,就是说家里日子不好过呗,又说她男人养的蜂都烧死了,憋闷得日日在家喝酒……你说说,这天天喝酒有什么用,那不得再想法子爬起来?”
“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还有个小的出生了更要花钱!他一个汉子不撑门梁,还真指着你陈婶子天天卖糖油果子啊。”
“哎,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说道:
“哦!对了,她还提了二郎的婚事呢!说她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是个模样标致,又是懂事勤快的孩子!做饭也厉害,若是进了门还能帮你打下手。”
正啃馒头的柳谷雨动作一顿,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最后才状似不在意地问道:“您答应了?”
崔兰芳忙道:“哪能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二郎那孩子有主意着。他的婚事,我怕是做不了主!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找他喜欢的。”
崔兰芳并没有觉得陈巧云介绍自己侄女有什么不对,妇人间拉家常,无非是说这些,道膝下的子女、屋里的男人……
她还在上河村的时候,也不少人家上门打探两个孩子的亲事,就连林杏娘也打趣过一两回。
她听得多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试探着问道:“要是他喜欢的人,您觉着不合适呢?”
原主曾是秦家大郎的夫郎,真论关系,那曾经也是哥夫和小叔子的关系,崔兰芳作为古人只怕不太好接受吧。
柳谷雨琢磨着。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倒是思考起崔兰芳能不能接受了。
崔兰芳没懂他的意思,还笑道:“有啥不合适的?二郎聪明,他眼光比我好呢!他要是喜欢,哪有不合适的?”
柳谷雨:“……”
嗯……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柳谷雨继续喝豆浆,这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崔兰芳:“我再给你添些?”
柳谷雨忙摇头,又说道:“不了不了,吃饱了!娘,我今儿好多了,去铺子看看。”
说着就收拾起身要往门外走,崔兰芳忙把人拉住。
“等会儿!”
崔兰芳语气又严肃了几分,脸也板了起来,有些家长模样。
“去什么去,病才刚好呢!我给玉哥儿带了话,让他们今天再歇业一天,你现在过去门都没开呢。”
“不许去,再休息一天,彻底养好了再去。你要是躺不住就进灶房帮我烧火,我做些好吃的给医馆送去,你到时候也和我一块儿去,请方大夫再把把脉。”
崔兰芳少有严厉的时候,柳谷雨自然也依着她了,又抱起在他脚边蹭蹭的彩狸团子进了灶房。
一人一猫往灶膛前一坐,不挪窝了,烤得脸颊红扑扑。
说是烧火就真的只是烧火,连洗菜、切菜这样的简单活计都没喊他。
两人吃了午饭,煮了鲫鱼,用清淡鱼汤和鱼肉渣泡了米饭装了两小碗喂给两只小猫。
然后装了饭菜,提上食盒出门。
没坐船,河风吹着冷,崔兰芳不敢拉着病刚好的柳谷雨去坐船。
午间没什么病人,方流银正在教秦般般认穴位,见两人进来才停下。
“婶子,还麻烦您给我们送过来!快进来坐。”
现在的方流银和第一次看到的方流银完全不一样,脸上上了淡淡胭脂,描了眉再涂上口脂,又穿上漂亮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束了一圈红带,插上白珠排簪,打扮得精致。
她也胖了一些,清瘦的脸颊可算长了两分肉。
回春医馆后头有一间小厨房,从前方流银聘了一个婆子做饭,但后来医馆出事,那婆子也被她遣了回去。
后来再开医馆,虽没有婆子,却有秦般般,中午都是秦般般到小厨房做饭,偶尔崔兰芳炖肉熬汤也会让般般提去医馆,中午热了吃,师徒两个吃着倒也不错。
“不麻烦的,我今早就叮嘱了般般中午别做饭,我给你们送过来。”
“这两日食肆没开门,我在家也闲着,除了做两个好菜也没什么事儿做。”
“方大夫尝尝我的手艺?熬了鲫鱼豆腐汤,还有笋炒腊肉、番柿炒鸡蛋,再一盘清炒的茭白……般般,快给你老师添饭。”
这头摆着饭菜,那头的方流银拉着柳谷雨把脉,又喊他张了口看舌苔,问了好几句话。
“嗯,养得还不错,不过药还吃两天再停。过两天药吃完要是还咳嗽,那还得换个药继续吃着,咳嗽难好,要多注意些,别冷着冻着……般般,你过来给你柳哥把脉看看。”
秦般般忙得团团转,这边刚摆好饭菜碗筷,那边又被喊去给柳谷雨把脉。
她说着,一旁的方流银听着,时不时满意点头,时不时再纠正一两句。
等她教完,崔兰芳才说道:“快吃吧,饭菜都要冷了。”
两人这才坐下开始吃饭,才吃了一半,医馆门口进来一人。
是一个年轻汉子,身量颇高,肩宽背阔,走进来就把门口的光挡去大半。
这汉子看着身体就很好,都过了重阳了,个个都裹上秋袍,他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薄衫子,更显得身材结实。
生得倒不错,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皮肤晒成小麦色,瞧着有几分粗粝之色。
嗯……有些眼熟。
秦般般最先认出来,眼睛都亮了两分。
“三喜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