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 柳谷雨几人也没搭理周巧芝和乔蕙兰,直接往镇上去了。
惹得周巧芝还盯着几人的背影又骂了好几句,乔蕙兰自然是装好人, 哭着劝了周巧芝。
倒是赶车的张二叔撇了撇嘴, 小声嘟囔道:“戏真多。”
柳谷雨几人又相伴去了千金堂,坐诊的还是那位姓李的大夫。
李大夫记性不错,还记得崔兰芳,看到人就捋着胡子笑道:“来了啊, 是来复诊的?”
柳谷雨冲着老大夫笑了两声,罢了扶着崔兰芳坐上椅子, 又握着她的手按到脉枕上, 最后才对李大夫说道:“是嘞, 我娘吃了您开的药,身子好了许多,这不又来找您看看。”
崔兰芳坐在一边,也跟着点头。
医者仁心,做大夫的自然喜欢听到病人说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李大夫笑得眯起了眼睛, 一边点着脑袋, 一边伸出手指探上崔兰芳的脉搏, 细细把了起来。
一会儿后,他笑得更舒心了些, 欣然点头说道:“确实好了许多。”
这病也是心病, 能好得如此快, 还是病人的心境有了变化。
李大夫一边想,一边说:“好好好,养得不错, 再养段日子就恢复得更好了。还是之前的药方子,再去抓一个月的药,继续吃着。一月后还是再来把一次脉,我看看要不要调整药方。”
老大夫也不嫌麻烦,说得格外细心,一边说又一边提了笔写起药方子。
“身子虽然养好了,却还是不能过于操劳,做饭、扫地这样的活计可以简单做做,也当疏松筋骨。但下地、挑水、背柴这样费力气的活儿万不能做。”
药方子写完放到桌上,秦般般从小就对医药好奇,偏着脑袋往纸上瞅,发辫上的芽绿色飘带顺着晃了晃。
李大夫看了两眼,嘿嘿笑道:“小丫头,认字啊?”
听到大夫叫自己,秦般般缩了缩脖子,条件反射般往秦容时身后躲,回过神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李大夫继续笑着问:“看得懂不?”
他只是随便问问,哪知道秦般般还真回答道:“紫苑是润肺止咳的,甘草能养肺,也能补脾益气。”
李大夫先是一愣,下一刻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得指着般般问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上回这哥儿和小郎君拿了仙人脚来卖,那时就说药材是自家妹子采的,就是你吧?”
听到李大夫的话,小姑娘的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大夫捋着胡须爽朗笑出声,夸赞道:“好啊,好丫头……你要是个男娃,我肯定认你当徒弟!可惜了,是我没这个运气。”
秦般般歪了歪脑袋,没有答话。
崔兰芳见后头还有病人等着,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了出来,扭身去找小学徒抓了药。
最后,她提着药包喊了人走出医馆。
走到街上,秦般般才仰头看向柳谷雨,问道:“柳哥,只有男娃才能学医吗?”
柳谷雨一愣,立刻反驳道:“谁说的!”
秦般般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回答道:“所有人都这样说啊。”
其实秦般般心里也清楚,从来没有听过女孩儿学医,可她总觉得自己能在柳谷雨这儿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果然,柳谷雨拉住秦般般,蹲下身与她双目齐平,说道:“所有人都这样说,也不代表就是对的。他们还说女子、哥儿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呢,可你看,我和林婶子不一样也在外面摆摊赚钱吗?而且,我们比那些男人还要更厉害,赚得可不比他们少!”
“男人能学医,为什么女子就不可以呢?学东西是靠脑子,男女的脑子也都是一样的,男子学得,女子也学得。般般,只要你想,我肯定想法子送你去学医。”
柳谷雨的话让秦般般和崔兰芳都愣住了,尤其是崔兰芳,她循规蹈矩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可以被称为“狂悖”的话。
离经叛道,却惹人向往。
在场最冷静的只有秦容时。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柳谷雨说想要送秦般般去学医了,故此也没有特别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朝他看去,目光都快黏在柳谷雨的脸上了。
秦般般目露期待,但还是瘪着嘴说道:“可是……从来没有过呢。”
柳谷雨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笑道:“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最早以前,也没有人知道长在深山里的草可以治病,不也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尝草试药的?”
“事事都在变化,说不定几千年以后,女孩儿、哥儿不但可以学医,还能读书当官呢。”
这可比女大夫还要骇人听闻了,惊得秦般般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也小小张开。
她惊讶道:“真的假的?!女人也能当官?”
柳谷雨笑说了最后一句话,“说不准呢!人总要有些梦想嘛,说不定有一日人还能在天上飞呢。”
说完,他就拉住秦般般的手,继续朝前走。
崔兰芳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才讶然道:“人在天上飞???这真是‘梦想’了……也只有做梦才敢这么想吧!”
柳谷雨不知道怎么和古人解释飞机和滑翔,只能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笑嘻嘻说:“我开玩笑呢。”
崔兰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跟着柳谷雨笑了起来。
倒是秦容时皱眉看向柳谷雨,稚气的脸上露出超出年纪的深沉。
四人又去添置了些家用,一路逛到菜市,买了些菜园子里没有的菜,再绕到肉市买了两条肉排,这才欢欢喜喜出了镇子。
这回车上没有讨嫌的人,安静许多。
柳谷雨靠着草垛子,笑眯眯说道:“今天买的莲藕新鲜,回去给你们做桂花糖藕吃。”
糖?
秦容时的耳朵动了动,不由往柳谷雨的方向看了过去,刚扭头就对上他笑成月牙的一双明亮眼睛。
就知道这小子喜欢吃甜的!
柳谷雨心里哼哼两声。
连秦般般也拍着手说好,很期待柳谷雨口中的“桂花糖藕”。
崔兰芳无奈笑着摇头,眼底全是纵容和温柔。
牛车一路驶到上河村,被张二叔勒住绳子叫停,柳谷雨背起背篓,喊着其他几人下了车。
他背上背着背篓,两个小的手里也没空着,都拎了不少东西,只有崔兰芳空手下来,她想要帮忙还被拒绝了。
和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同村的婶子,都是和善人家,笑呵呵打着招呼。
“秦家的,哎哟,好福气嘞,儿女、儿夫郎都孝顺你!”
“我瞧着还买了肉,你家日子如今好起来了,你以后可要享福啰!”
……
崔兰芳高兴得直点头,嘴边的笑就没淡下去过。
几人和两个婶子道了别,家去了。
瞧日头也该做晡食了,柳谷雨到缸边舀了水,把肉菜都洗了两遍,最后才用筲箕装着拿进灶房。
秦容时不说话,但人已经坐到灶膛前,手里拿着易燃的干柏树枝,已经准备生火了。
般般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往里头喊道:“哥!柳哥!我和娘去祠堂磨谷子了!”
柳谷雨朝外看了一眼,点着头应道:“去吧去吧。”
连秦容时也朝外看了一眼,说:“娘使不得重力,家里有板车,推着车去吧。”
“好!”
秦般般声音清脆,答得响亮。
母女两人合力推着板车离开,灶屋又只剩下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谷雨把菜都洗干净,又烧水把排骨焯了一遍,他一边将锅里的排骨捞起来,一边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帮我把炉子上的铫子洗一遍,我要准备炖汤了。”
秦容时应了声“好”,从灶膛前站起来,将铫子到灶房外的阳沟边,从水缸里舀了水,用竹刷把里里外外洗得干净,再回来时,柳谷雨已经将藕块、姜片都切好了。
铫子放到炉子上,柳谷雨将焯过水的排骨和莲藕倒了进去,加水炖煮。
末了,他才取出剩下的两节莲藕,开始做桂花糖藕。
秦容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铫子前,守着小火苗,他也不看柳谷雨,就盯着簇簇跳动的火焰。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问道:“你是想把家里的田留下来?”
柳谷雨刚把糯米泡好,此时正在淘米做饭。
白米贵,家里一般都吃杂了包谷粒的糙米饭,偶尔几个粗面窝头配上小菜也能垫肚子。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甩了甩手里的水,又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好一会儿才点头回答。
“我是想留着自己种。我有肥田的法子,用得好产量能翻倍!但我只是纸上谈兵,没有试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现在的肥田法还都很原始,多是挑粪去浇菜,或是将老掉的秸秆烧成灰堆在田里。
柳谷雨知道不少更先进的肥田法子,但他只有理论知识,从来没有亲自尝试过,也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秦容时偏头看向他,簇簇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是一片暖色。
他突然笑了一声,询问道:“这又是在柳先生的书里看到的?”
柳谷雨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秦容时,发现他趣味盎然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半点儿不像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
柳谷雨有些心虚,立刻收回视线,匆匆点头说:“是啊!就是在书里看的!”
秦容时又笑了两声,最后说道:“那就试试。你不是说这世上总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勇于尝试的人’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灶屋也很安静,只能听到柴火噼里啪啦烧裂的声音,火星子在炉子里炸开,像一束束渺小的烟花。
柳谷雨心思一动,又一次扭头看向身旁的秦容时。
秦容时也望着他,目光认真。
柳谷雨想了想,问道:“你不怕我把你家的田糟蹋了?”
秦容时再看他一眼,随即默默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细柴棍折断后塞进火炉里。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也是你家的田。”
*
莲藕排骨汤炖了足有一个多时辰,香味已经从铫子里飘了出来,柳谷雨也将煮好的糯米藕捞了出来,切成片。
“快尝尝!”
柳谷雨兴奋地冲秦容时招手,手里端着装盘精致的糖藕,红亮的藕片上挂着糖汁,点缀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中又混杂着粉藕的清香。
秦容时看向盘中的桂花糖藕,好半天才干巴巴说道:“不用了,等娘和般般回来了一起吃吧。”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的目光好久都没收回,一直盯着糖藕看。
柳谷雨又劝道:“尝尝嘛!娘和般般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先帮我试试味道,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这两天正是秋收的日子,祠堂外头排了不少磨谷舂米的人,可得耗些时间。
听到最后一句话,秦容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柳谷雨,喊道:“谁说我爱吃甜的了?!”
他似乎觉得只有小孩儿才喜欢吃甜食,这点儿小爱好有损他的颜面。
柳谷雨还是头一次在秦容时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表情,难得有了些少年郎的鲜活气。
他大笑起来,最后也不问了,直接夹了一片糖藕硬塞进秦容时的嘴巴。
最后,重重咬着字音说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装诶!”
还不爱吃?!
原书描写美食、甜食,多数都是你的剧情!
秦容时还想说话,可嘴里已经被塞了一片糖藕。
甜蜜的红糖汁裹着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熟透的糯米软烂绵甜,这味道立刻吸引了秦容时的注意力。
柳谷雨偏着脑袋看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容时,认真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那人就近在咫尺,甚至还低下头歪着脑袋和自己对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往更深处看。
秦容时沉默一会儿,最后慌乱地移开视线,连嘴都没张,只“嗯”了一声。
可很快,他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可算开了尊口,认认真真答道:“很不错。”
柳谷雨这才乐得笑起来,然后眼看着秦容时被头发遮住一半的耳朵一点点变红,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以为这小子是因为自己戳穿他嗜甜而害臊呢。
心里还想,到底才十三岁,年纪不大,和书里的大反派还是不一样的。
柳谷雨笑眯眯绕回灶房,把洗好的野菜过一遍开水后捞起来,然后放进大碗里,用蒜末、辣子、葱花和芫荽拌上,再加上酱醋和盐巴,佐料简单,吃的正是这个“野鲜味”。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就是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回来了,柳谷雨从碗柜里取了个大海碗,准备舀汤,百忙之中对着秦容时说道:“你出去搭把手吧,娘使不得重力,般般力气也小,这儿有我就够了。”
不等柳谷雨说话,秦容时就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本就打算出去帮忙,这时也只是说了一声“好”,马不停歇出了灶屋。
柳谷雨轻笑两声,自个儿将小折桌摆好,舀了排骨汤放上,再把桂花糖藕和凉拌野菜摆上去,然后开始舀饭。
饭菜碗筷都准备齐全,其他人才陆续进来,母女两人刚洗了手,手指还滴答淌着水,柳谷雨递了块帕子过去,又说道:“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吃饭吧。”
桌上那一大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实在霸道,盛在粗陶碗里,汤上飘着几丝亮澄澄的金油,再撒上一把葱花,勾得腹中馋虫叽咕直叫。
“哇!好香啊!”
般般眼睛都亮了,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赶忙往凳子上坐,急慌慌抱起碗筷,立刻伸筷子往汤碗里的排骨,但第一块却是夹给崔兰芳的。
“娘,你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秦家的日子不似之前那般捉襟见肘,时不时吃顿白米饭和油荤还是可以的。但崔兰芳怕是穷惯了,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几个孩子吃,此刻第一反应也只是伸筷子夹碗里的藕块。
一大块软烂的排骨放在碗里,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吃,都吃!”
吃到一半,柳谷雨才开了口说道:“娘,明天我打算带二郎去趟小流山。再有两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了,我们得把东西都备上。”
柳谷雨最挂念的还是摆摊赚钱的事情,这也是全家人最关心的。
听到这话,崔兰芳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认真点头说:“这事儿是该准备着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屋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秋天到了,夜晚比白天冷许多,秋风呼呼刮着。
但屋里暖和,尤其铫子下的柴火还没完全熄灭,点着火星子,一家人就坐在炉子边吃饭。
热汤热菜,暖人心肺。
*
次日清晨,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柳谷雨出院子的时候还提了一个背篓,是想着上回在竹林发现竹荪,还惦记着呢。
秦容时回头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伸手将他手里的背篓拿了过来,背到自己背上。
两人一人提了一把柴刀,就这样出了门。
柳谷雨一路都是蹦跶着走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很高兴。
秦容时不说话,背着背篓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看着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大概因为又能赚钱了,所以柳谷雨的心情格外好,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路过一只狸猫儿都歪着脑袋问,“兄弟,你也赶集呢?”
猫儿听不懂,擦着柳谷雨的脚边跑了过去,蹿得太快了,柳谷雨想蹲下来撸两把毛都没能得手。
他还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秦容时问:“喜欢猫?”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那我还是更喜欢钱。”
这直白的话惹得秦容时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又抬眼往柳谷雨身上看,见柳谷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还双手合十嘀咕些什么。
秦容时凑前去听,听到他喃喃有词。
“日富一日,年富一年。钱来钱来钱来……”
秦容时笑得更大声了,几乎瞬间猜到柳谷雨口中的“日复一日”是“日富一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词儿还能这样理解,怪有意思的。
刚笑完,他突然伸手一把握住柳谷雨的手腕,高声道:“看着路走,前头有个木桩子!”
柳谷雨被拉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睁开眼的时候秦容时的手还握在自己的腕上。
少年人的手并不宽大,却也将将能把那截细瘦的手腕圈住,手掌下是滚烫的温度。
柳谷雨有一瞬愣神,缓了一会儿才抽回手,磕巴嘟囔道:“臭小子,手劲儿还挺大的。”
掌中的手腕被抽回,秦容时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收回,又扭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这回走到了柳谷雨的前头。
柳谷雨连忙追了上去,走在秦容时身边,还伸手在他脑袋上比划了两下。
说道:“二郎,你是不是长高了?已经到我耳朵了!”
他兴奋地比划,手掌一会儿按在秦容时的脑袋上,一会儿又按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在计算两人的身高差。
秦容时的头发被按得塌了两分,发顶是掌心的温热,比清早的太阳还要暖和。
秦容时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他害怕被柳谷雨发现,连忙撇开人继续大步朝前走,闷声闷气丢下一句:“你话真多。”
柳谷雨也不生气,小跑着追上去,哼哼说道:“你话真少!”
两人说说闹闹地上了小流山,忙起来也忘了这事儿,开始砍竹子。
竹子长得很快,再加上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雨,竹林茂密,清幽恬静,满是竹子的清香气。
脚边堆了十多根竹子,柳谷雨估计够了,才喊秦容时停了手,两人坐在大石头上歇气。
柳谷雨歇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咕哝说,“我看看有没有竹荪!”
说罢,又猴儿般蹿了出去,在上回找到竹荪的地方寻摸起来。
但这次的运气显然不比上回,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别说竹荪了,连竹笋都没找到。
秦容时没去帮忙,只看着柳谷雨越跑越远,清瘦的身子往竹林里一蹲,像一只蔫蔫的小蘑菇。
秦容时看得发笑,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哎呀!”
秦容时皱了眉,立刻站起来,朝着出声的方向喊道:“怎么了?”
下一刻,柳谷雨嘻嘻哈哈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朵灰白色的菌儿,高兴喊道:“我找到一朵小蘑菇!”
秦容时:“……”
一时间,秦容时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一惊一乍的,只能无奈地看着柳谷雨宝贝般捧着一朵菌儿跑了过来。
“秦小童生,快帮我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啊?”
柳谷雨到底是现代人,分不出哪些是可食用的野生菌,哪些是毒菌。
秦容时没好气看他一眼,伸手打掉柳谷雨手里的菌子,说道:“有毒。”
柳谷雨“嘶”了一声,又自言自语:“……躺板板菌儿啊。”
说完,他又叹着气往另一头去了,说:“我再去那边看看!”
秦容时望着他跑远,在林子里蹿上蹿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秦容时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再次坐到石头上,他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灰白色小菌儿。
小小一朵,菌盖还嫩着,有些可爱。
他正盯得出神,那头的柳谷雨又发出一声惊叫。
这次的声音显然不同寻常,还伴随着跌倒的响动声。
秦容时目光一凝,立刻起身跑了过去,嘴里急急喊道:
“柳谷雨!”
秦容时惊呼一声,慌乱地朝着柳谷雨跑了过去。
过去就看到他一屁股坐在铺满干黄笋衣的草地上,正抱着腿龇牙咧嘴。
他听到秦容时跑了过来,还抽空抬头望了一眼,皱着眉笑骂一声:“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显然,这话是在说秦容时直呼他的名字。
秦容时眉头拧成疙瘩,硬声硬气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秦容时,柳谷雨才皱着眉毛吐槽:“好像被蛇咬了。”
秦容时:“……”
好像?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靠近柳谷雨蹲下身,往他捂住的脚踝上看,又问:“好像?你没看到吗?”
柳谷雨还真摇了摇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看得秦容时颇为无语,想不通这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真没看清!”
“我刚刚就听到那边草丛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擦着我裤腿滑了过去。我那个慌啊,猛地一脚就踩了上去!滑溜溜,软绵绵的,紧接着我脚上就一痛,低头再看的时候,只见它将身一扭,反从我胯下逃走了。”
秦容时:“……”
秦容时沉默片刻,扶了扶越发沉重的头,咬牙问道:“……你不是没看到吗?”
他一边说,一边心急火燎去撩柳谷雨的裤腿,想要看一看伤口。
无毒蛇倒罢了,自认一句倒霉,回去养养就好。要是有毒……想到这儿,秦容时眉头拧得更紧了,瞳孔收缩,面颊上的肌肉有细微的不易察觉地抽动,手指也在发抖。
柳谷雨坐在地上,直接伸手把宽松的裤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小腿,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冒血。
他嘟囔道:“确实没看清啊。它是在枯草烂叶底下钻走的,我就看到地上的笋皮冒出几个小包,然后欻欻就没影了。”
柳谷雨虽然没瞧清是什么蛇,但在秦容时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伤口了。
两排紧密细小的齿痕,血液鲜红,是显著的无毒蛇咬后的特征,这也是柳谷雨还有心情玩笑扯皮的原因。
柳谷雨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秦容时。
见少年半跪在自己身前,单手撩着裤脚,俯下身仔细去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就喷在自己的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刺激得柳谷雨半边身子都僵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把裤子放了下来,还说道:“嗐,不怎么疼,不用呼呼。”
秦容时险些气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好气说道:“谁呼呼了?!”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却又朝柳谷雨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他起来。
柳谷雨也不客气,一巴掌按在秦容时的手心,撑着力气站起来。
还说道:“咱俩和这山犯冲,下回还是别来了。”
这是在说上次来山里砍竹子,秦容时被柴刀划伤的事儿。
秦容时没好气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柳谷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还能咋滴,一天也是活,两天也是活,阎王要我三更死……”
秦容时不说话,就喘了口粗气,显然已经忍到极致了,结果下一刻又听到柳谷雨说:
“那我二更就下去,说不定能给阎王老爷留个好印象。”
秦容时:“……你闭嘴!”
柳谷雨:“好嘞。”
柳谷雨听话地闭上嘴,还沿着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秦容时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比砍竹子还累。
蹿了这么一通,一朵竹荪影子都没看见,脚还被蛇咬了。柳谷雨被秦容时扶着走回刚才砍竹子的地方,盯着满地竹子发愁。
正巧这时候有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娃从前头山路跑过,似乎在扮演大将军杀敌,手里还挥舞着小木剑,嘻嘻哈哈地嬉闹着。
柳谷雨偏头大声喊:“嘿!大将军请留步!”
“大将军”真留步了,甩着垂在后脑勺的小发辫儿扭过头来,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显然在为这声“大将军”高兴。
柳谷雨说道:“各位将军帮帮忙呗,帮我把竹子拖到我家,我请你们吃糖!”
“大将军”听到一个“糖”字,眼睛更亮了,立刻问:“真的?你不骗人?”
村里人都节俭,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糖给娃儿甜甜嘴。糖是稀罕东西,自然惹得这群“将军”嘴馋。
柳谷雨拍胸脯保证:“当然是真的!”
几位“将军”欢呼一声,跑前来一左一右握住竹子,拖着就往山下跑。
柳谷雨朝秦容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瞧吧,还得看我”的得意表情。
秦容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盯了他半晌才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柳谷雨点头,然后扶着秦容时的胳膊一瘸一拐朝下走,嘴上还说:“小问题,小问题。”
两人跟着一群半大孩子下了山,这群娃儿风风火火跑过,惹了好些村人朝这边望。
还有一个妇人叉腰喊:“狗娃!还回来吃饭不?!”
“要!”
狗娃将军跑在最前头,回答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渐渐的,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但有几个站在田里忙活的阿叔直起腰,盯着柳谷雨好奇问道:“柳哥儿?脚咋了?咋上趟山,腿还瘸了?!”
柳谷雨挥了挥手,回答道:“被蛇咬了。”
阿叔:“哎哟,那你们下次可得小心点!”
絮叨说了几句,二人也到了自家门前。
那群娃儿将竹子丢在院里,嘴里含着糖莲子,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崔兰芳看一帮村里娃儿拖着竹子回来,又从狗娃口中知道柳谷雨请他们帮忙就给糖吃的事儿,也不吝啬,回堂屋抓了一把糖莲子出来,给娃儿们分着吃了。
白生生的莲子裹上糖霜,甜到人心坎。每个娃儿都分到几颗,伸着舌头小心舔着,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谢谢秦婶儿和般般姐!竹子送回来了,我们家去了!”
狗娃显见是个领军人物,站在一帮小萝卜头前面,大声说话。
般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就连隔壁罗麦儿都比她大,少有人喊她“姐姐”,这时不自觉挺了挺脊背,装作成熟大人点头说道:“去吧,路上小心啊。”
崔兰芳没有说话,只笑着冲一群娃娃点头。
“好诶!”
狗娃高呼一声,又带着一帮人窜远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就是这时候回来了,矮的那个扶着高的那个,一瘸一拐走得很慢,肩上挂着空背篓,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找着。
“天爷!这是咋啦?!”
崔兰芳看到一瘸一拐的柳谷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忙跑了过去,从秦容时手里接过人,又喊秦般般搬了个小马扎到院子里。
柳谷雨被扶着坐下,又随意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惊了条蛇,不防被咬了一口。”
他说得轻松,却吓得崔兰芳出了一声冷汗,立刻蹲下身想去看柳谷雨脚上的伤口。
可妇人讲究古板规矩,飞快想到院子里还有秦容时这个小汉子在,又扭头冲他说:“二郎,你去万大夫那儿看看,拿点儿药回来!”
她还不知道,秦容时早撩了柳谷雨的裤子,看过他的脚了。
不过秦容时也没有说,他心里虽觉得事急从权,可柳谷雨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哥夫,这事儿实在不好往外说,亲娘也不好说。
他默默点了头,回屋揣上钱袋就朝外走。
没多久,秦容时就回来了,进院才发现他娘已经把柳谷雨扶进屋子里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深色瓦碗,里头是深绿色的黏稠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瞧着不好看,但村里常有人被蛇咬,都是找万大夫拿药,只要不是毒蛇,这点儿药尽够用了,起效也快。
秦般般在外头等着,见秦容时回来,忙跑前去接过药碗,一句话也来不及同自家哥哥说,又转身进了柳谷雨的屋子,喊道:“娘,药来了!”
秦容时盯着妹妹跑进屋的背影,他自然不好进去,就背靠着门板站在屋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
柳谷雨半躺在床上,裤子高高挽起,露出脚踝处的伤口。
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但还有半干的血液粘在皮肤上,崔兰芳正拿着湿帕子将伤口旁边的血斑擦去。
听到秦般般的声音,她才扭头对着女儿说道:“快快,拿过来吧!”
她还叹着气说:“山上虫蛇多,以后少上去了。”
柳谷雨也叹着气,说道:“不成啊,咱生意要竹筒,竹子只有小流山上有啊。”
崔兰芳又叹了一口气,柳谷雨也学着她的模样长长吁了一声,两人就像叹气狂魔似的,对着叹气。
最后一口气把崔兰芳叹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柳谷雨的脑袋,然后直接拍板做了主。
“那就花钱找人做!家里现在是缺钱,可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儿把命豁出去!我待会儿就去找村正,说我家收竹筒和竹签子。”
崔兰芳是家里最省的人,可说花钱收竹筒的人也是她,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歪着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娘,还有竹勺子嘞。”
崔兰芳摸他脑袋,笑道:“晓得嘞!”
说罢,她拿洗干净的竹片子刮上药膏往柳谷雨脚踝的伤口处抹,敷上厚厚一层才用裁成长条的粗麻布裹好。
柳谷雨还在嘀咕:“再有两天就赶集了,我都和林婶子约好了,一起去东市摆摊的。”
崔兰芳拍拍他的脑袋,劝道:“伤好了再说吧,也不急这两天。”
秦般般在一旁乖乖站着,听到这儿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柳谷雨知道自己说不过,只好往身后的枕头靠了靠,点着头答应了。
屋外的秦容时也听到几人的对话,总算放心下来。
他条件反射朝后看,却只看到一面发旧的长有霉星子的木门。隔着门什么也看不到,但柳谷雨的笑声还是从屋里传了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秦容时明明没有看到人,但已经跟着弯了唇角。
-----------------------
作者有话说:入V快乐!入V当天发10个红包,先到先得啊!
(……第一次送红包,还不太会操作。咋还要评论才可以送,快来条评论啊!)
*
我个人厨艺其实处于一个吃不死人的状态,而且我是生活白痴,很多菜都需要搜索才知道要怎么做,包括一些农事常识。如果有啥问题可以评论区指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