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连日的雨啊, 打得院里的樱桃都不好了。”
秦家院子内,崔兰芳盯着中间那棵樱桃树说话。
柳谷雨去摘了几颗嫩红的樱桃喂进嘴里,倒不酸苦, 却没有去年摘的好吃, 这还是一整棵树上好不容易摘下来的几颗,其余的早被乱雨乱风打到地上,已经被泡烂了。
柳谷雨挑挑拣拣一阵,好半天才摘到一盘, 想着待会儿洗一些给秦容时端去。
要不说高三生苦呢,这备考科举也累得够呛。
正说着, 秦般般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又穿了一身新衣裳, 是蓝紫混染的襦裙, 料子很好,裙子上印了淡红色团花,肩披更明亮两分的靛蓝披帛。
脸上还捈了妆,般般是很少往脸上脂粉的,但今日淡淡捈了些, 还点了口脂, 眼尾也染了一层浅浅的水红色。头发规矩梳着, 两边发环低垂, 头上一对蝴蝶结般的小发包,插了简单的白珠发饰, 并一对蓝紫色小绢花, 绑上一截同色飘带。
她看起来很高兴, 扯着裙子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兴奋问道:“娘,柳哥, 我这身好看吗?”
崔兰芳乐得直笑,拉着女儿看了又看,连连点头道:“好看!好看着呢!哎呀,瞧着额头有些空,走走走,进屋,娘给你点个花钿。”
秦般般摸摸额心,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肩膀,小声笑道:“……那也太隆重了些。”
崔兰芳却笑:“管那些,好看就好啊!”
她是乐得打扮女儿的!
自家里有了钱,秦般般的衣柜、妆柜就没空过,多有崔兰芳为她添置的衣裳、头饰,但般般虽也爱漂亮玩意儿,但打扮上一向素净简单,有好些东西都没有用过呢!
母女两个进了屋,柳谷雨无奈笑着摇头,也撩了袖子进灶房。
今天陈三喜要来家里做客,还是好好准备些像样的饭菜。
他进屋洗了樱桃给秦容时送去,没多会儿开始备菜,火还没烧上秦般般母女两个就进来了,扭头一看,果然瞧见般般额心多了一朵三瓣的蓝色小花,姑娘肤白,点了这花更显娇俏明艳。
崔兰芳已经系上了围裳,绑上襻膊,跟着柳谷雨一起备菜。
秦般般也撩了袖子准备帮忙,手还没有伸出去,柳谷雨就先说道:“行了,你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打扮得这么漂亮,可别被屋里的烟熏火燎弄花了妆容。”
秦般般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巴,蹲在地上和崔兰芳一起淘洗土豆。
她裙子很长,袖子也宽大飘逸,蹲下来都垂到了地上,这下就连崔兰芳也夺过秦般般手里的土豆开始撵人了:“好了好了,就听你柳哥的,今天就歇歇吧,新衣裳头一回穿呢,别弄脏了。”
“这样……你到巷口乔大娘家,去她家买只香油鸡回来,也当个菜了。”
崔兰芳口中的乔大娘不是江州人,她娘家在羊城,远嫁到江宁府。这香油鸡是她娘家那边的家乡菜,做法有些像现代的白切鸡,配上蒜泥、香油、葱子调的蘸料,若是能吃辣还能加上辣椒面和红辣子末,吃起来又嫩又香。
因是外地吃食,江宁府百姓吃个新鲜,偶尔也有人专门去乔大娘家买。
崔兰芳都这样说了,秦般般哪还能拒绝?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又寻了个帕子擦干,还故意笑着说道:“歇就歇,我以后天天这样打扮,天天都不用做活儿了。”
说罢,她就出了灶房,先回屋拿了买鸡的钱,又才奔出院子,来财懒了半日,也甩着尾巴跟了上去。
听到女儿的话,崔兰芳只觉得好笑,扭头看着蝶儿般扑走的秦般般,无奈摇头:“这丫头……”
买了香油鸡回家,灶屋也生起了火,崔兰芳和柳谷雨忙活起今晚的饭菜。
秦般般也没有真闲着,又烧炉子熏了一遍院子、屋子,还把堂屋扫了一遍。
等屋里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灶房里也飘出饭菜的香味,日色昏沉,陈三喜也终于来了。
“哎呀,是三喜来了!”
屋里的秦般般没有看到来人,还是出门掐葱的崔兰芳看见了,喜着出门迎接,一边走一边朝外喊。
“三喜来了!”
迎出去才发现陈三喜手里还提着东西,又道:“你又提了东西来!”
陈三喜只说:“是澜州那边的特产。澜州有两个小县挨着海,海产丰富,我带了些珠贝和腌制的海鱼,都是江宁府没有的东西。”
听此崔兰芳也收了好意,笑着说道:“罢了,都是你的心意,婶子也不啰嗦,这鱼下回做的时候你也得来吃!就是这海鱼……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呢!”
说罢,她喊陈三喜进屋坐,又提了东西进灶房找柳谷雨,显然是想着问问柳谷雨会不会做腌海鱼。
听到崔兰芳的喊声,秦般般也奔了出来,笑盈盈看向站在院中的陈三喜。
她朝人招手,高兴喊道:“傻愣着做什么!快进屋做啊!”
见着秦般般,陈三喜还愣了一会儿,显然也是少见得秦般般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
他握拳假咳了两声,红着耳朵跟秦般般进了屋。
没多久就开了饭,灶房那头也吆喝上了,秦般般和出了书房的秦容时都进了灶屋,一起摆桌摆凳,端菜端饭。
端午节刚过几日,桌上还有一盘煎粽子,是咸蛋黄馅的。
“端午包了不少粽子,吃了几天都吃不完,每天早上不是蒸着吃就是煮着吃,也是吃腻味了,今天灵机一动就想着煎一盘尝尝!家里还剩不少呢,你待会也提一串回去,给你师父一家尝尝。”
柳谷雨把那盘煎得酥黄的粽子摆在陈三喜眼前,糯米焦香酥脆,内里却是软绵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粽子,还有雪菜炒鸡蛋、土豆烧排骨、外面买的香油鸡,吃了油荤还可以试试蒜炒油麦菜和鱼头豆腐汤刮刮油水。
几人都围桌坐下,没一会儿就聊天聊地说了起来。
“三喜,澜州那边如今是怎么个情形?你同我们也说说!”
崔兰芳先问,其余几人也竖起耳朵听。
就连秦容时也竖耳听,治理天灾也在策问之内,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陈三喜回答道:“澜州城外的湄江堤坝决堤,离城二十里,伤人倒是不多。但那附近有一片百亩的果林,全被淹了,听说是附近好几户村民的林产……哎,天灾难料啊。”
“不过澜州还算好的,潮州、龚州水患最严重,下雨也是最厉害的地方,连朝廷都派了人下来治水、救人。我们去时经过了潮州,回来时就只能绕道走了。”
龚州?
这不就是昨日医馆里的病人提起起了疫病的地方?
她惊道:“昨天听医馆里的病人说,龚州的昌平县已经发了痢疾,好多人染病了。”
陈三喜听得蹙眉,摇摇头道:“龚州在另一头,我们没有路过,听的倒是不多……哦,难怪了!昨天进城时还查了户牒、路引,只怕就是查龚州人吧?那边的人恐怕不能进城。”
秦容时却摇了头,难得插话道:“不是龚州人不能进城,而是只有江州人才能回城。这还是疫病刚起,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城内就只许出不许进了。”
陈三喜听此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幸亏我们回得及时,再耽搁些时日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了。”
秦般般也后怕地拍拍胸脯,说道:“还好我们早早开始防疫,不然也容易出事呢。”
越说越惊,一桌子好菜都没人动了。
柳谷雨吃了一口肉,又给秦容时夹了一块鸡片,摆手道:“不管怎么说,咱这儿都算好的,快别说了,吃菜、吃菜!都要冷了!”
一桌好汤好菜这才动了起来,这个一筷子,那个一筷子,很快就吃去大半。
用了饭,陈三喜也道别准备离去,走时手里还提着崔兰芳递给他的粽子,甜粽、咸粽、白水粽,味道杂得很。
陈三喜走前看了秦般般几眼,又是一步三回头走的。
秦般般却不知在想什么,恼得跺了跺脚,抬腿追了出去。
“般般,你……”
秦容时把摆在堂中间的大方桌子搬到角落,免得挡了路,又打算喊秦般般帮忙把几条板凳收一收,可话还没说话,扭头只看见妹妹追出去的背影。
秦容时:“……”
旁边拿着湿帕子准备擦桌子的柳谷雨忍不住笑,摇着头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秦容时还是沉默,良久地沉默,沉默着看了柳谷雨一眼,再沉默着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桌面,最后再沉默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再说追出去的秦般般,她奔出巷子喊住了陈三喜。
屋外天色青黑,又下着小雨,因此巷子里也没有多余的人。
“陈三喜!”
听到熟悉的清亮女声喊了自己的名字,陈三喜立刻停住脚步,扭头就看见站在蒙蒙细雨中的秦般般。
他立刻飞快走了,把手里的伞挡到秦般般头上,急切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说完,他目光落在秦般般脸上,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秦般般瞪他,反问道:“是你忘了什么东西吧!你去澜州前明明和我说了,等你回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你忘了?”
这话一出,陈三喜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他支支吾吾半天,好像一张嘴是刚长出来的,舌头、牙齿也互相不熟悉,说话还打架呢。
“我,我……我是打算说……葡萄不好种,我、我在外面再帮你寻个花匠果匠好好打听打听该怎么种。”
说罢,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秦般般的眼睛。
秦般般原本两眼亮晶晶等着他说话,哪知道等了半天就得了这样一句……嗯,前后不搭边的话。
她歪了歪头,额心轻轻皱起,像一只疑惑偏头的猫。
“你就同我说这个?”
陈三喜偏开视线,握住伞柄的手渐渐用力,指甲在竹柄上刻出一道白印,后背也冒了一层汗,耳朵红得滴血。
秦般般观察他一阵,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都耷拉了两分。
陈三喜皱眉,正要抬头看她。
可很快又听到秦般般叹着气的声音。
“也罢,那我问你吧。”
随后,他视线余光中看见秦般般也歪了歪头,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秦般般:“种葡萄的方法问到了吗?”
陈三喜:“还没……我、我下次再问。”
秦般般:“那今天的饭菜好吃吗?”
这话题跳得太远,但陈三喜还是点头回答了。
“好吃。”
秦般般轻笑:“那我上回准备的干粮好吃吗?”
陈三喜又是点头:“也好吃。”
秦般般摸摸脸,又扯了扯自己的新裙子。
“那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
陈三喜继续点头,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好看。”
秦般般继续。
“是昨日的我好看,还是今日的我更好看?”
“……都好看。”
“那你更喜欢昨日的我,还是更喜欢今日的我?”
“……都喜欢。”
几乎没有思考,还是同样的答案脱口而出,但陈三喜立刻反应过来,握伞的手都忍不住抖了抖。
他终于忍不住,立即抬头看向秦般般,正好看见秦般般歪着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眸里如盛了一汪明亮的清泉,看得人忍不住要陷进去。
雨似乎下大了两分,雨水“砰砰”打在油纸伞面上,犹如他此刻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等陈三喜说话,秦般般已经又开了口。
“那就很巧了。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要不要同我好?”
耳边是秦般般清悦的声音,很快,陈三喜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陈三喜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偏脑子里最清醒理智。
“好。”
他又道了一声,声音沉稳果断。
说完,他还同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同秦般般说道:“这是送你的,一直想给你,可就是没寻到机会。”
秦般般挑着眉毛接过,也不羞怯,直接当着陈三喜的面打开了。
是一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和常见的圆条、泥鳅背不一样,这是一只宽厚的方镯,满刻纹饰,细看才发现是相思鸟和葡萄藤,掂着也颇有重量。
陈三喜还说:“我寻了葡萄苗,但澜州也是暴雨,果苗难找,又偶然在银铺里看到这刻了葡萄藤的镯子,觉得和你很搭。”
他只说葡萄藤,绝口不提那镯面上还刻了相思鸟。
这样式别致,又是银镯,不说银料,只怕手工费就值不少钱。也难怪陈三喜说“想给又没寻到机会”,这样贵重的礼物可不是寻常送的,要送总要找个好由头。
漂亮首饰哪个女孩儿不爱,又是心上人送的,秦般般越看越喜欢,直接戴到了腕上,她看了陈三喜一眼,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扭头奔回家。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镯子!”
陈三喜被亲得愣在原地,瞳孔猛然一缩,手里的伞都差点掉了下去。
过了一阵,秦家院子里又响起崔兰芳和秦般般说话的声音。
“哎呀,傻丫头,你跑哪儿去淋了雨?!妆都花了!”
“啊?妆、我的妆花了?!那、那我现在还好看吗!”
……
陈三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抚了抚被秦般般亲过的脸颊,撑伞转身出了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