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过, 很快迎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早春。
“柳哥儿,这事你交给我就放心吧!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话的是村正陈桥生, 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团花红袄的小娃, 这是他闺女生的小崽子,快四岁了,正用两只小胖爪子抱着一块白乎乎的奶糕往嘴里塞。
这奶糕就是柳谷雨拿过来的,除此外, 他还提了一篮子鸡蛋,就是请村正在村里找几个老实汉子帮忙种地。
陈三喜早已经离开了福水镇, 哪怕他还在, 家里又添了十亩地, 他一个人也种不完,总还得再找人。
柳谷雨坐在对面,手边还有村正喊人倒的热水,但他没喝,只说道:“这事儿就麻烦您了!明天我们全家都要出远门, 也没人盯着地里, 要麻烦您多费些心!”
“柳哥儿, 这你就放心吧!咱全村都记得你的恩情, 给你家田地做活儿,肯定各个争着抢着来!没人敢糊弄!可不止我盯着, 大家伙儿都盯着呢!”
陈桥生拿小帕子擦了小娃的嘴, 一边动作, 一边说话。说完这句他才抬起头,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忙问。
“出远门?你们要去哪儿?”
柳谷雨笑着回答:“这不是快院试了, 我们全家都送二郎去府城考试。”
陈桥生震惊:“全家都去?”
柳谷雨没有解释,也没说等秦容时考上秀才要全家搬到府城去,只道:“到底是大事情,还是全家陪着才显得重视!”
陈桥生一听,诶,是这么个理儿!
他又想到秦容时,这孩子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上河村能不能再出个秀才,出个举人,就指着他了!
他连连点头,忙说道:“是是是!是该重视!秦二郎是个聪明的,这回考试肯定榜上有名!哎呀,他还要读书呢,这些鸡蛋你还是拿回去给他好好补补!”
说到最后,陈桥生又客气了起来。
柳谷雨自没有听他的,况且家里也不缺这几个鸡蛋,他又说了几句,才站起身往家里去。
回了家,看到崔兰芳和秦般般正在收拾东西,是去府城要带的行李。
秦容时不在家,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镇上,到书院找吕士闻去了。
临近考试,老师总要交代些事情,早早就让他过去,怕要吃了午饭才回来。
这时候,院外响起了罗青竹的声音。
“婶子!柳哥儿!你们在家么?”
院门半敞着,他就站在门口,翘首朝里望。
秦般般听到声响,立刻从屋里出来,冲她招手喊道:“在家嘞!青竹哥,你快进来!”
罗青竹进了院,崔兰芳也从屋里出来了。
罗青竹手里挽着个小竹篮,里头装了几块锅盔,用油纸小心裹着。
他说道:“这是我娘交代我拿给你们的,她说这一路去江宁府还不知道要几天才到呢,让你们带些干粮在路上吃!”
家里有柳谷雨在,哪里用得着操心干粮吃食,林杏娘也不是真担心他们在路上没得吃,只是准备个心意。
崔兰芳也不客气两句,笑着接了过去,还开心道:“你娘她有心了。”
说完,她又朝般般看了看,向她努了努嘴。
“哦!对了!”
秦般般这才像是终于想了什么,“哦”一声后就跑进主屋,没一会儿拿着一个荷包出来。
她把东西递给罗青竹,弄得罗青竹一愣愣的。
“这是?”
崔兰芳解释道:“这是院门的钥匙,我们一走这家里就没了人,可院里养的鸡啊、骡子,还有来财都张了嘴等着吃饭呢!可不得麻烦你照看了!”
罗青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又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钥匙形状的东西,可除此外还有一块小碎石般的硬物。
他打开一看,竟发现里头还有一块碎银子。
罗青竹忙说:“哎呀!这荷包里的东西没掏干净呢!”
他说着就要把里头的碎银块摸出来,下一刻却被崔兰芳拦住。
崔兰芳说道:“哎哟,不是!这钱就是留给你的!哪能让你白干活嘞!”
罗青竹哪里愿意收,连忙要将东西拿出来,说道:“那不成!我们两家亲如一家,这点儿小事哪里能要您的钱!那我成什么了!”
崔兰芳嘴笨,蜷着手不肯拿,只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得拿着,关系再好也不能让你白干活啊!”
还是一旁的秦般般开了口,她笑着说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是咱两家关系好才要理清楚,免得伤了情分!我家请了人插秧,一天三十文!”
“哪有关系一般的都有钱拿,关系好的反而白干活?没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骡子吃草要上山割,狗子吃的饭也不是平白来的!不能让青竹哥你吃亏啊!”
她嘴巴一张,一串的话都冒了出来,堵得罗青竹不知该回哪句。
他也忍不住笑,打趣道:“你这丫头的嘴巴越发厉害了!我怕麦儿如今都吵不过你!”
般般立刻撇了撇嘴巴,反驳道:“我和麦儿姐亲姊妹一般,我们才不会吵嘴呢!”
罗青竹笑:“是是是。”
崔兰芳也说:“般般说得有道理,你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青竹自然只得收下,走前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路上要小心啊。”
叮嘱完,他出门回了自家,崔兰芳母女两个又回屋继续收拾行李。
柳谷雨做了便宜的吃食,三人简单吃了吃,又午睡了一阵。
秦容时踩着余晖归家,最后收拾了衣物、书籍等东西,事事准备齐全,就等着明儿出发了。
可能是从村正那儿走漏了消息,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秦容时要去府城考试,大半村人到村口欢送。
村后的大山已经脱下厚重的冬袄,山尖簪上一圈青嫩的颜色,绿意极淡,恰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河水也驼起残冬的寒意潺潺流走,岸边的垂柳抽了新叶,嫩生生地舒展着身体,像披着绿纱的窈窕少女,悄悄将绿盈盈的枝条发辫揉进水波,卷起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秦家的,路上小心啊!”
“咱都等着你们回来!”
“秦童生,考试加油!咱村可就指着你了!”
……
在一阵阵送别的声音,一家四口坐上牛车离开。
牛车是秦容时昨日在福水镇的车行就谈好的,车夫赶车把他们送到隔壁的漕安县,转水路前往江宁府。
江州多江河,连下辖好多县、镇也多是以水取名,走水路比陆路更方便。
两位同窗也要去府城参加考试,这是秦容时和谢宝珠、李安元都商量好的,先行陆路再转水路,可以节省一天的时间。
他们在福水镇和谢宝珠、李安元碰头,一起前往漕安县,然后乘船离开。
谢宝珠家里有车和车夫,当然了,拉车的不是两只名叫“天仙”“美人”的白羊,而是两头骡子,随行的还有翡翠。
李安元和大哥李诚同行,两人乘了谢宝珠的车。
安排妥当,前后两驾车朝着漕安县而去。
花了一日车程,临近傍晚才到漕安县的码头,又紧赶慢赶拿着行李上船。
船上待了两天半,这是秦般般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前一天一直趴在窗口朝外望,看到什么都要“啊”一声。
第二天就蔫了,可能是坐船累的,也可能是大船晃晕的,反正就没了精神,直接睡了一整天。
柳谷雨更惨。
他一上船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心里狂叫:我前世哪儿没去过?!飞机、轮船什么没坐过?!想不到到了这儿竟然晕船!!!
反倒是崔兰芳这个身体最差的精神最好,就是累得她这两天又要照顾柳谷雨,又要照顾秦般般,也是忙得够呛。
第三日中午的时候刚好到了江宁府,几人下了船。
这也是李安元、李诚兄弟二人第一次到府城,看什么都稀奇,两只眼睛大大瞪着。
“这、这城门好高啊!这得有十多丈那么高了吧?!”
“有马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马车呢!听说得是当官的才能坐!”
……
江宁府,颇有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盛热闹,入目就是高耸的城门,黑黢黢压在头顶,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再往里看就是热闹的街市,连地面都铺着青石板,行人、车马急急走过。
江边停着一座巨大的画舫,高有三层,吃水很深。船身描着精致辉宏的彩画,浮翠流丹,舫窗钉了纱帘,隐约可见里头衣影晃动,随之还有丝竹乐曲传了出来。
李诚惊得叫道:“我的天!谁在水上建了房子?!”
谢宝珠笑了两声,忙解释道:“那是画舫!唔……就是大船!”
而且,看起来应该还是欢乐场所。
不过这个谢宝珠就没告诉李诚了,怕这老实人吓掉下巴。
李诚已经吓掉下巴了,震惊道:“在船上盖楼?!”
谢宝珠没再解释,又扭头看向后几步下来的秦容时几人,笑嘿嘿问:“时间还早呢,要不要到城里逛逛?”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是第一次来府城,看得眼花缭乱,震惊地喃喃道:“……好大,这个也好大,都好大啊。”
这些景物秦容时都见过了,倒没什么外露的表情,只看了蔫巴的柳谷雨一眼,然后对着谢宝珠说道:“谢兄和李兄去逛逛吧,我先带他们去歇息修整。”
谢宝珠收起高兴的情绪,也看了柳谷雨一样,最后认同地点点头,继续说:“也是。这样吧,我让翡翠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我娘听说我要来考试,乐得一晚上没睡着,上个月就在府城租了房子!”
秦容时却说:“不必麻烦,老师已经为我安排了。”
吕士闻在府城有旧友,之前游学到府城就是租住了旧友的小院,走时就交代了,他学生春时要来考试,这院子一定要留给他。
一听这话,谢宝珠又笑了起来,嬉皮笑脸道:“哎呀,有老师的人确实不一样!诶……李圆圆,你和大哥跟我一块儿住吧?”
李安元倒没说什么,李诚却有些拘谨,小心翼翼说道:“太麻烦了吧,我和小二住客栈就好了。”
谢宝珠却说:“住客栈?!大哥,马上要考试了!府城的客栈涨价三倍不止!一晚上两三百文都是有的!住客栈可不划算!”
李诚也被这数目惊得目瞪口呆,他这两年虽和媳妇做麻辣烫生意赚了一些小钱,可也经不起这样花啊!
谢宝珠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安元,小声嘟囔道:“李小二,听我的,和我住!”
李小二看他一眼,也同李诚说道:“大哥,就按宝珠的意思吧。”
弟弟发了话,李诚自然没再拒绝。
谢宝珠举手,又说:“那容时带着婶子几人先去整顿吧!我和圆圆去城里逛逛!”
李安元却说:“考试在即,我得回去温书,你也和我一起去,考完再逛也不迟。”
谢宝珠一声哀嚎:“……啊!”
几人都安排齐全,分成两路去了各自安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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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们不知道我昨天咋过的……
大暴雨导致整栋楼停电,本来打算晚上码字,但是笔记本电池坏的,必须连电源使用。手机只剩20的电,于是只能早早睡觉。但因为睡得太早,第二天五点就醒了。
醒来发现还在下雨[无奈][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