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漕安县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启程返回漯县,又在漯县见了旧友。
谢宝珠在县学旁开了书坊,秦容时寻过去的时候,他正躺在摇椅上打瞌睡,怀里抱着一只橘黄肥猫。
做老板的清闲得很,只有书童翡翠在一旁招呼进进出出的客人,给客人包书、包笔,收钱、找钱,忙完又收拾书架子。
“公子要买书还是看书?我……”
翡翠拿着帕子擦拭摆书的木架,听到有人进来,还没抬头就开始招呼,说完才看见进来的人竟是秦容时和柳谷雨,惊得他大大瞪着眼睛。
上回见到秦容时还是上回……翡翠也不记得具体过了多久,反正挺久……
“秦、秦郎君,柳老板?!”
翡翠惊了一声,然后拿帕子拍谢宝珠的头,急急喊道:“公子!公子!快醒醒,公子!”
打了一场好瞌睡的谢宝珠被拍醒,怀里的猫儿也惊得跳下去,飞快钻进书架底下缩着不肯出来了。
他还没看到秦容时,站起身不满道:“嘿,反了天了!敢拿抹布打我!还有!说了多少次了,喊我「老板」!我如今是做老板的人了!”
翡翠没说话,伸手朝前戳了两下,示意谢宝珠往后看。
“打什么哑谜?见鬼了?”
谢宝珠嘀咕,叉腰转头看,一眼看到身后并肩站在一起的秦容时和柳谷雨。
谢宝珠:“……”
他也愣了一瞬,还是柳谷雨笑出声,取笑道:“谢老板好大的威风啊!”
“你们回漯县了?!”
谢宝珠叫出声,反应过来才惊喜看向秦容时,指着人用更玩笑的语气对着柳谷雨说道:“哪有他威风!高中状元,可给我们漯县涨脸了!”
说罢,谢宝珠再次转向秦容时,皮道:“状元郎在上,要不要小的给您拜一个?”
作势,他还拱手屈了屈身。
沉稳如秦容时,见了跳脱的好友也不禁放松了心情,难得开起了玩笑:“你拜,我受着。”
谢宝珠一听就瞪起眼睛,然后伸手一拳打在秦容时的胸口,没好气道:“还得意上了!”
秦容时考中状元,授官于翰林,但谢宝珠还是秀才功名,说起来两人已隔了鸿沟。但相处还和往常一样,完全没有因为许久未见而生分。
柳谷雨把书坊打量一圈,这书坊确实大,也难怪是漯县最大的书坊,藏书许多,还分成上下两层,上面一层似乎还坐了不少人,而楼下后屋用竹帘子隔开,也不知道那头是什么地方,只闻到淡淡的茶香和糕点香。
“谢老板,你这铺子经营得不错啊!”
柳谷雨叹道,叹完又问。
“楼上是干什么的?”
谢宝珠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来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他正顺着猫儿的软毛,一边撸猫一边回答:“楼上是看书、抄书的地方。”
“那边是饮茶看书区,多是富贵子弟。那边是借读、抄书区,有寒门子弟买不起书,也能到我这儿花几个铜板买两个时辰的看书时间,还能抄书抵钱。”
说是富贵子弟,但柳谷雨抬头看去,竟在看书区看到几个穿红戴绿的年轻女孩儿。
她们坐在椅子上,交头接耳说着小话,手里拿着新出的话本子,聊得两眼发精光,兴奋得很,怀里都抱着猫儿,白的、黄的、花的,各样花色都有。
桌上摆了茶水、糕点,却没有心思吃。
注意到柳谷雨的视线,谢宝珠挠挠头,解释道:“诶,那都是山大王的猫子猫孙!”
“嗐,富贵人家时兴养狸奴,这些姑娘小哥儿都喜欢毛茸动物,就爱来我这儿摸猫!点上两盏子茶、一碟子糕饼,再租一本书,一边看一边摸,能待上半天呢!”
柳谷雨听乐了。
得,还给他整上猫咖了。
谢宝珠又招呼道:“要不要上去坐坐?我新请了个白案师傅,手艺肯定比不上柳哥,但味道还不错!”
秦容时和柳谷雨对视一眼,秦容时先说道:“不了,这时间也不够,我们还赶着回福水镇。这儿离县学不远,不如喊上李兄午时聚一餐?吃后我们也要走了。”
谢宝珠反应过来,立刻想到秦容时今非昔比,肯定是休假回来的,时间有限。
他叹了一声,也说道:“也罢,那我带你们去县学找圆圆,也不知道他今日得不得闲。”
李安元现在是县学教谕,虽不用亲自教导学生,但每天也有不少琐事。
寻去县学,问了好几个夫子才知道「李教谕」还在学舍,喊了今年参加院试的学生谈话。
学舍内,李安元满脸严肃,背着手严正说话。
“今年的院试已经结束,欢喜者有,悲愁者有,但汝等不要沉浸于此。”
“落榜的学子,也不要因此一撅不振,还该重兴旗鼓,抖擞精神,再全心准备下次的考试!”
“榜上有名的学子万不可骄矜,更要勤加努力!此次只是区区院试,刚入科举之途,往后乡试、会试都是难上加难。”
……
秦容时、柳谷雨和谢宝珠寻到学舍旁,静静站在墙外,也不敢露面怕惊扰了里头的学生。
谢宝珠听到李安元故作严肃的声音,没忍住捂了捂嘴,又看一眼秦容时和柳谷雨。
他小声蛐蛐:“听他这样正儿八经地讲话,你们就不想笑吗?”
秦容时瞥他一眼,说道:“有什么可笑的,这些话他应该对你说得最多吧?”
谢宝珠:“呃……”
谢宝珠挠头回忆。
是了,他考童生、考秀才都是李安元在一旁生拉硬扯,这些话确实都对他说过。
但说给自己听好像还挺正常,可对着这些学子摆出严师的模样,怎么就这么好笑呢!
噗!
谢宝珠没忍住又笑了一声,然后赶忙死死捂住嘴巴。
里头李安元训话结束,一群学生四散离开,谢宝珠几人躲在墙后等他们散去,李安元也慢吞吞出来。
他好像早猜到有人躲在墙后,很熟练地寻了过去,板着严肃的脸看向还忍不住想笑的谢宝珠。
“就知道是你……我在里面都听见了。”
说完又转身看向秦容时,朝他先端正行了一礼,又才笑道:“还没恭喜容时呢,三元及第,果真是桂枝片玉第一人啊。”
秦容时也立刻朝他回了一礼,笑问道:“安元兄在县学待的可好?”
李安元点头,又瞥一眼谢宝珠,玩笑道:“这些学生可比某人好教多了!”
「某人」耸肩,然后朝李安元做了个鬼脸,惹得李安元想笑。
但身边时不时有学生走过,还朝他作揖行李,再道一声:「教谕好」。
他只得冷酷板脸,背着手朝学子点点头当作回应。
这下好了,李安元不笑了,换成谢宝珠笑了。
几人笑闹着出了县学,直接去了漯县最大的酒楼,崔兰芳、秦般般和陈三喜几人早等在雅间。
进屋前,谢宝珠还同李安元说道:“今天是状元郎请客,咱多点两道最贵的!”
说说笑笑吃完饭,短暂聚了一次又要相别,谢宝珠和李安元亲自把几人送出城,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朝着福水镇的大路去了。
见李安元还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谢宝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走吧教谕大人,送您回县学了。”
李安元也叹了一口气,顺着谢宝珠的话转了身。
院试刚结束,漯县又出了几个新秀才。
县尊今夜设宴,要请几位廪生用饭,顺道考校他们的功课,李安元作为县学教谕,自然也要去,是该早些回去准备了。
二人也转身回城,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
酉时末(下午七点),福水镇。
这时辰已经不早了,吃晡食的时间早过了。但夏至将到,天也黑得越来越晚,如今天还大亮着,街上玩耍的行人也多。
东市一家锅盔铺子前热闹得很,有好些客人买了吃食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外面看热闹,铺子里头也坐满了客人。
这是林杏娘前两年盘下的铺子,铺面不大,堂里只摆得下三四张矮桌矮凳。
除了锅盔还卖些炸货、炸串、烤肠、烤苕皮,还有简单的糖水,都是柳谷雨最早摆摊卖的东西,是他前几年搬去府城后教给林杏娘的方子。
林杏娘本身也手艺好,很快扩了摊子,带着女儿一块儿攒钱,攒够钱就在东市盘下这间小铺面,客如云来,这几年家底也渐丰了。
这时候,一个穿红裙袄的媒婆找了过来,直接在铺面谈起了亲事。
“林娘子,这门亲事果真不错的!那男人姓朱,他娘和你一样也是个寡妇,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又送儿子去学杀猪,可赚钱了!”
“你家麦儿岁数也大了,你说说,都二十几了!哪家女儿二十几还没嫁人的!你真该着急了!”
“我记得,你大儿婿也是屠户啊!连襟俩有话聊呢!”
媒婆两眼露笑,一边说话,一边甩帕子,可她那帕子也不知道熏了什么劣质的香,味道呛得很。
罗麦儿瞪一眼,把人推出去两步,不耐烦道:“婶子!您别挡着我们做生意了!这香粉都要抖到炸盘里了!”
媒婆被怼得一噎,下意识想要翻白眼,但很快忍住,挤着笑说道:“麦儿!我和你娘说正事呢!你姑娘家家的,这事儿你不能听,你到屋后头坐坐!”
林杏娘刚送走一个客人,回头正要骂人,却被罗麦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也不知道女儿想做什么,但林杏娘还是歇了声,板起脸看向媒婆。
罗麦儿哼笑了一声,然后撩起袖子瞪向媒婆,“喊你一声婶子,真把自己当长辈了?我娘还在呢,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奇了我的怪,你睁着俩牛眼睛,咋就看不到呢?眉毛下俩孔洞是用来出气的?瞧不见我这儿客人这么多、生意这么忙,还让我走,我走了你来干啊!”
媒婆早听说罗麦儿是个火爆脾气,但没想到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上门说亲的媒人,气得她哆嗦着手「你你我我」好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你你……我……”
罗麦儿大力拍开她的手,继续道:“别你啊我的!你瞎,我可不瞎!”
“当谁不知道呢?那姓朱的是个什么样儿的,也配和我哥哥的汉子比?”
“听说他成了两次亲?前头两个娘子都被他打跑了?哎哟,多粗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姑奶奶头上!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的命!别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了!”
说罢,她又看向围在铺子外面的人群,拍着手喊道:“各位!各位可都来听听!以后给自家女儿、哥儿看人家都瞧仔细了!这样的狼窝可去不得!”
罗麦儿性子泼辣,林杏娘不拦,反而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媒婆气得歪了嘴,抖得手里的帕子都握不紧了,最后恼羞成怒骂道:“呸!你以为你又是什么货色?二十多还没嫁出去的老女子!给人当填房都要被挑拣!再过两年只能嫁老光棍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从前和同村的秦家交好,就是出状元那家!可那是什么人家,你们又是什么人家?不会还指望着攀高枝,等他们给你寻个高门大户嫁过去当富太太吧?!”
“我呸!瞧瞧,人家搬去了府城,之后还要搬到京城去!谁还记得你啊!个打秋风的破烂户!”
罗麦儿也气,她哪里想过这些,她至今未婚只单纯因为不想嫁人。
她叉着腰深吸一口气,重新蓄力准备再次发功。
恰好这时候,一辆马车慢悠悠行了过来。
那马车宽大,几乎占去道路的大半,前头有两匹马拖拉着高大的车厢。
小镇上的人很少见到马匹,这边铺子的热闹也不看了,全围过去看骏马。
“麦儿姐!”
马车被人推开木门,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朝罗麦儿的方向用力摇着手。
是般般的声音!
听到好友的声音,罗麦儿心里的怒气腾地浇灭,也激动地看过去,果真是秦般般一家人,全都回来了。
她再不管堵门口的媒婆,扭头冲林杏娘喊道:“娘!是婶子和般般他们回来了!全都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