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大夫开的药效果奇好, 柳谷雨的伤虽没有全好,但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并不耽误赶集日摆摊。
当日, 崔兰芳也早早起来了, 给两个孩子烙了两张葱油饼带在路上吃。
她一路送到院门口,还挂心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儿,别累着了,要是难受就早些回来。二郎啊, 顾着些你柳哥,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崔兰芳昨天劝了柳谷雨好久, 想让他养好了再去摆摊。但柳谷雨不愿意耽误挣钱的时间, 只说不碍事, 已经不疼了。
崔兰芳劝不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已经过了秋分,天亮得越来越迟了,他们这趟又出门得早,天色更是昏暗, 灰蓝色的苍幕上还印着白白的月亮, 周边点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 光线惨淡。
刚走到门口对面就传来几声犬吠, 是邻居家的大狗在叫。
路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林杏娘母女。
林杏娘听到两人出门的动静, 忙朝他们招了手, 可转念又想到天色太暗只怕看不清, 立刻又出声喊道:“柳哥儿!二郎!这儿呢,快过来!”
听到呼声,柳谷雨连忙揣上饼子, 和秦容时推着车走了过去。
林杏娘也从车上下来,帮着把小推车绑到车板后头,又道:“快上车吧,咱出发了!”
妇人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是哭过,但她脊梁挺拔,外表看不出半点儿柔弱。
罗青竹昨天刚被齐山接了回去,她心疼孩子,可青竹到底成了家,哪怕是她这个亲娘也不能久久留着人。
柳谷雨看到了,却没有多问,害怕戳到人痛处。他拉着秦容时爬上驴车,林杏娘也坐了上去,甩开鞭子赶车往镇上去。
柳谷雨这次没有找村正家租车,一来,最近是农忙,村正家的牛比人还忙,是给钱也借不到的;二来,他摆摊是长久活计,总不能次次都找村正家帮忙。
但是牲口太贵,柳谷雨去骡马行问过,最便宜的青花骡子要五两银子,牛驴还要更贵。
这钱柳谷雨不是掏不出来,可家里如今的情况,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一次性拿出五两银子,就是柳谷雨也觉得肉疼。
所以他和林杏娘商量过,每次跟着她们出摊、收摊,按着张二叔赶车的价格给钱。
林杏娘倒说过不要钱的话,反正都是顺路,顺手的事。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正因着关系好才不能白占便宜,柳谷雨不同意,只说这钱是一定要给的。
上了车,柳谷雨和秦容时挨着坐,一起啃葱油饼子。
耽搁这一会儿,葱油饼已经冷了大半,但味道还是很好。饼子外皮焦黄酥脆,内里却多层软绵,葱香四溢,再撒上一把芝麻,味道更是诱人。
柳谷雨给一旁的罗麦儿撕了一小块儿,逗得小姑娘嘿嘿直笑。
“哎哟,你自个儿吃,不用给她!我俩都是吃了饭出门的!”林杏娘一边赶着车,一边说话,“以后也是这个时辰出门。哦对了……”
说到后面,林杏娘的语气更认真了些。
“东市有个市仓,是给镇上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放货的,我的摊车就放在里面,一天五文,一个月更划算,只要一百文。”
“你这车啊、杌子啥的,也可以放在市仓,这样来来回回轻便许多。”
柳谷雨听了后自然点头。
不过他和林杏娘不一样,林杏娘是每天都去摆摊,所以按一个月算更划算,但柳谷雨只有赶集的日子才去摆摊,按日子给就成了。
车轮子一圈一圈碾过,发出笨重的辘辘声,伴随着声音也离福水镇越来越近。
到了镇门口,还是按规矩交了进城税,驴车寄养在骡马厩里,几人各自搬着东西进城,到东市摆开摊子。
柳谷雨有段日子没摆摊了,但镇上不少人已经认得他。东市临着菜市,有不少赶早来买菜的妇人路过这边瞅一眼,然后一眼就瞅到柳谷雨了。
一个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花裙,头扎红绳的小姑娘。
她喜道:“哎哟!这不是冰粉哥儿嘛!哎哎哎,上回庙会我去得迟了,没买到,还惦记了好久呢!”
对于这个外号,柳谷雨是哭笑不得。
他笑着无奈道:“婶子,我姓柳。如今天气凉了,我家不卖冰粉了!”
妇人有些可惜,歪着头看向柳谷雨身前的摊子,问道:“不卖了啊……哎,可惜了。那现在是卖啥?”
柳谷雨这次打算买些热食,刚把火生上,一边忙活一边说:“卖红豆圆子,还有糖水。钵仔糕还继续买着,也是以前的价。”
他说着就把一盘早搓好的圆子摆了出来,有白色、红色、黄色,分别是芋头、红薯、南瓜搓成的圆子,红豆熬煮成沙,再加上这些圆子,正好是一碗香糯可口的圆子甜汤。
糖水是用木薯煮的,要简单许多,但这时候没人吃木薯。当地人都说这东西有毒,没人敢吃,也只有柳谷雨最开始做钵仔糕的时候要用,上山挖了一些。
他起初都没敢告诉崔兰芳这是木薯做的,还是等几人吃过后才说清楚,就这样也吓了崔兰芳一跳。
再回到现在,那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抻着脖子往柳谷雨摆弄的碗里瞅了几眼,最后盯上三色圆子,乐呵道:
“就这个吧,我家娃儿爱吃甜圆子,这个瞧着就不错。来两碗,再要四个钵仔糕,每个味道各一个。”
她连圆子多少钱一碗都没问,说话也爽快。再看她穿着细棉的衣裳,手腕还圈了一只老粗的银镯子,身边的小姑娘也穿着染了色的花衣,项上挂着金锁,显然是不差钱的主儿。
集上头一天摆摊就得了开门红,柳谷雨自然高兴,笑呵呵忙活起来。
“您稍等会儿,这圆子下锅煮一遭,很快就好。”
芋圆糖水加牛奶味道更好,但现在的牛乳太贵,路边小摊讲究薄利多销,做不来这样精细的吃食。所以柳谷雨是用红豆、冰糖一起熬煮的圆子,红豆熬成沙,又香又甜,味道也是不差的。
他很快煮出两碗,拿竹筒盛好,又对着妇人说道:“红豆圆子一碗七文,四个钵仔糕是七文,您是今儿头一个客人,收您二十文就好了。”
妇人笑眯眯掏了钱,又扯了跟在身边的小闺女一把,扯了嗓子喊道:“快拿着。”
母女俩拿着东西离开,等在后头的客人连忙问道:“你这糖水用啥煮的啊?咋瞧不出来?”
木薯糖水是一早就做好的,到镇上再热一遍就成,有那爱吃冷的,也可以直接盛来吃。
木薯偏白,可熬出来的的颜色却是黄色,像橘子。再加上这儿没有人吃木薯,客人更加认不出来了。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笑着说:“您猜猜?或者买一碗尝尝?要是吃出来了,这碗我不收您的钱。”
不收钱?!
那客人可来了兴趣,瞪大眼睛盯着糖水瞅,说道:“多少钱啊?给我来一碗!”
一旁管账的秦容时可算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五文。”
客人忙说:“来一个!来一个!”
柳谷雨又问:“好嘞,您是吃热的还是冷的?”
那客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身体很好,不怕冷,又是个急性子,等不及说道:“哎哟,冷的冷的,就这样吃!”
柳谷雨不再说话了,麻利地盛出一碗递过去。
汉子连忙往嘴里塞了一口,尝到味道眼睛就亮了。
等在后头看热闹的人们问道:
“咋样?咋样?”
“好吃不?”
“吃出来啥做的不?”
汉子囫囵吞了,又慌忙答道:“甜的,加了黄糖吧?口感又软又糯,味道不错诶……不过还真吃不出来啥做的,我好像没吃过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果子吧?”
他也是个爽快人,自己真吃不出来就立刻掏了钱。
还说道:“这味道我婆娘应该喜欢!嘿,再来一碗,这碗要热的!我端回去给我媳妇吃!”
柳谷雨点点头,开始热糖水,秦容时则把放在摊板上的铜钱刮到手心,再塞进钱袋里。
很快把热好的木薯糖水递了出去,送走眼前的客人。
后头一些原本没打算买,只是看热闹的人好奇问道:“老板!吃出来就不收钱的话还算数不?”
柳谷雨:“算数!算数的!”
这话音刚落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举了手,都喊道: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全都围了上来,柳谷雨一个人可忙不开了,秦容时也赶忙上前帮着盛木薯糖水,这个要热的,那个要冷的,全按着意思送了过去。
六七个人,没一个吃出来的,给出来的钱可要不回去了。
不过他们也不恼,还嘻嘻哈哈说:“确实没吃过这样的!”
送走这一大波客人,柳谷雨才算轻松两分,秦容时还惦记着他脚上的伤,连忙从板车底下把小杌子拿了出来,喊柳谷雨坐下歇歇。
柳谷雨依言坐了,然后掰着手指开始算账,也就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已经赚了五十多文。
他左边是林杏娘的摊子,她摆摊十来年,有一批忠实的老客户,这会儿还在忙活呢。
另一边则是一家卖豆腐脑的。
福水镇人爱吃辣,所以这豆腐脑也是辣味的,倒和柳谷雨的甜食摊子不冲突。
一碗豆腐脑嫩得流水,加上各味佐料,撒上葱花、芫荽,再抖一把榨菜和花生碎,浇上红汪汪的辣油,滴几颗香油、酱油……再拌一拌,那味道可别提多香了!
卖豆腐脑的是一对年轻夫夫,看面相都是和善人,但柳谷雨还记着上次庙会卖汤圆的男人,所以对周围的小贩都带着防备心。
倒是小夫夫中的夫郎主动送过来一碗豆腐脑,笑吟吟问道:“你们是第一次到东市摆摊吧?瞧着眼生。”
他十分热情,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全是善意的,让本来心怀警惕的柳谷雨不由放松下来。
“我姓杨,你喊我玉哥儿就好!都是挨着的,平常有啥事也可以喊我们!我男人力气大,能帮不少忙哩!”
柳谷雨愣住了,他发现那夫郎的肚子微微鼓出一道弧线,显然怀着孩子。
早知道这里的哥儿是可以生孩子的,但柳谷雨来了这么久,不管是村里还是镇上,都没有见过怀孕的哥儿,这还是头一次看到。
外表看起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是长相上清秀一些,却能生孩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柳谷雨还是十分震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到热情迎上来的玉哥儿,柳谷雨回过神后也连忙露出笑脸,说:“哎呀,多谢多谢!这豆腐脑闻着就香!”
玉哥儿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守着自家摊子的高大男人,答道:“嗐,是我男人做的,他手艺好!”
柳谷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见到那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摊子后,模样普通,胜在身量伟岸。虎背熊腰,那条灰色围布系在他腰上,衬得窄短可怜。
这汉子看起来粗手粗脚,可忙活案板上的事儿细心麻利,招待客人,舀豆腐脑,拌佐料,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做活儿的。
柳谷雨有些惊讶,他大概看了看,这东市也有不少夫妻档或夫夫档的摊子,但大多都是媳妇、夫郎忙活,汉子不在旁边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看了两眼,他收回视线再望向玉哥儿,见他穿了一身水绿色秋衫,领边缀了一圈白色贴边,简单素雅却不便宜。
要知道染了色的布可比素布贵不少呢,更别说还是这样鲜嫩的颜色。
倒是他男人,穿的是粗葛布,俨然是个糙老爷们儿。
舍得在夫郎身上花钱,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柳谷雨更放心了,他把豆腐脑递给秦容时,又赶忙盛了圆子下锅煮开,舀上一碗红豆圆子递过去,也笑道:“你也尝尝我家的圆子。”
玉哥儿没有拒绝,亮着眼睛接了过来,还兴奋道:“哎呀!谢谢!谢谢!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两句,玉哥儿才笑眯了眼睛端着红豆圆子回到自家摊子。
他男人也没说话,正忙着招呼客人,但手忙脚乱之中还俯下身在摊车边上抽出一块折叠的板子,固定后成了一个简易的桌板。
他拎着小板凳放到桌板前,然后将玉哥儿手里盛了红豆圆子的竹筒接过放到桌板上,又扶了人坐下。
这期间,他不得空和玉哥儿说话,只问客人要加什么佐料,吃不吃得辣,有没有忌口。但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过了许多遍。
察觉到柳谷雨的视线,那头终于忙完的林杏娘也看了过来,笑道:“玉哥儿和他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着嘞!”
听她语气,显然认识这对年轻夫夫,多少有些交情。
听到林杏娘的声音,原本开开心心吃圆子的玉哥儿抬头看了过去,他也不害臊,还大咧咧说:“那是!我和岩哥可是从小的情分!”
听到这儿,原本还笑着脸开玩笑的林杏娘忽然想到自家的哥儿,心里一阵发苦,也笑不出来了,说了两句就扭头继续忙生意。
就是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不太讨喜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柳哥儿吗?又来摆摊呢?”
柳谷雨刚坐下歇了一会儿,隔壁玉哥儿送来的豆腐脑还没吃完呢,又要闹事的来了。
他抬头看,见摊子前站的是周巧芝。
这回她没有带着女儿田荷香,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娃。
少年倒长得胖胖的,就是皮肤有些黑,穿着一身青色书生衫,衬得他更黑了。细看眉眼,和周巧芝有些像,想来就是周巧芝的小儿子——田秋生。
周巧芝事事学着崔兰芳,事事都想比她好,比男人、比孩子。当初秦家送了儿子去学堂读书,她也紧跟着送了田秋生去读书。
都是在柳老秀才的私塾里开的蒙,秦容时早早考了童生,可田秋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儿,学了好几年也没学出个名堂来,如今连千字文都背得颠三倒四。
但周巧芝家里条件不错,男人又是做货郎的,贴着钱也要继续送他去读书。
柳谷雨看到两人,不自觉皱起眉头。
这周巧芝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回回找自己麻烦,回回都说不过,但下回还是要来,头铁得很。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打嘴仗说不过柳谷雨,转头就朝向了秦容时。
秦容时手边也有半碗豆腐脑,用竹筒装着,是柳谷雨分给他的。但秦容时没有吃,此时正聚精会神翻着一本书看。
市集不如庙会人多,不至于一早忙到晚,所以秦容时带了书来,想趁着空闲翻阅。
周巧芝看到了,嘴角翘了翘,显摆般扯了扯身边的儿子,又得意说道:“哎哟,二郎啊,你可是被家里耽误了!想当初你也是和我家秋生一块儿读书的,现在……哎,多可惜啊!”
“瞧瞧,你是多好的读书苗子!可你这哥夫赚了钱也不说送你去读书,还让你来帮忙摆摊!哎哟哟,这哪是读书人该做的?染了满身铜臭味!”
诶,还挑拨离间起来了!
柳谷雨气笑了,插着手看向秦容时,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只见秦容时取了一枚树叶书签夹在书里,再把书合拢,又小心翼翼收进摊车底下的隔板里。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周巧芝,一字一句道:
“心定处即是书院,神宁间自有琅嬛。我看书不拘于方寸之地,自然是随时随处都可以看。怎么?婶子家的孩子只有坐在书塾里才看得进去书?”
“婶子既然嫌铜臭味,怎的还要每年请财神?说这话,不怕得罪神仙,明年就请不来了吗?”
前头的话周巧芝听得一头雾水,就听懂一句“得罪财神爷”,吓得她悄悄拍了拍胸脯。
她是有些迷信的,从她在庙会上给儿子求符考试就能看出来。
她急了,外厉内荏地嚷了起来:“我……我啥时候说财神老爷!我、我说的是……”
周巧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秦容时气定神闲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说他臭。”
周巧芝:“我没有!”
秦容时:“哦。是非自有神断。”
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偏周巧芝真信,旁的她可以不信,但和钱财相关的却不敢放松。
她急得瞪秦容时,又瞪柳谷雨,发现这哥儿两目紧闭,正双手合十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仔细一听……
“财神老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她说的!她说的!找她找她找她找她找她!”
周巧芝:“……柳谷雨!”
周巧芝要气炸了,她原本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腕,此时气恼下不自觉重重掐住,捏得少年的手腕一圈全红了,整只手掌都充了血。
田秋生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疼”,可声音太小周巧芝根本没有听见。他也不再说话,就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活像个小木偶人。
周巧芝没注意到,倒是一直站在两人对面的秦容时看到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眉头微敛。
周巧芝恼羞成怒,竟直接拍着大腿嚷了起来。
“哎哟!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哥儿可不吉利了!嫁进门就克死了他男人!”
这一嚷,惹得看热闹的人更多,全朝这边指指点点。
田秋生到底年少脸皮薄,憋不住抬袖子挡了挡脸,又扯了周巧芝的袖子,小声说:“娘,别说了……咱走吧。”
周巧芝把他甩开,继续叫喊,似乎想要嚷破天。
“这就是个灾星!他做的吃食你们也敢买?!也不怕倒霉!”
围在一圈的人越来越多,却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柳谷雨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巧芝,一时看不出情绪,秦容时却是直接冷了脸。
就连旁边的林杏娘也不高兴了,撇开摊子凑了过来,撸起袖子就骂:“周巧芝!你个贼婆娘,一天天的尽放冲天屁!你这张烂嘴咋就这么臭呢!啥脏的烂的都往人家头上扣啊!你咋这么不要脸!”
“秦家大郎那是被征了兵,死在战场上的,关人家柳哥儿啥事!你说这话,还讲不讲良心了!”
听说柳老板命硬克夫,爱吃他做的甜食小吃的人听到后还有些忌讳。
古时的人大都信这些,若真传开了,在柳谷雨身上盖一个“灾星”的戳儿,过后再想洗干净可就难了!到时候,他做的东西就是再好吃,以后都怕没人敢买了!
那些人心里犯嘀咕,正琢磨这事儿是真是假的时候又听到林杏娘的话。
哦,原来是死在战场上的啊。
这些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场大战强征了不少汉子,光福水镇就有四百多个,可回来的连一成都没有。
死得人那么多,保不齐现在围观的人群里就有儿子、哥哥、丈夫死在战场上,他们总不能也认为是自家人克的。
秦容时也冷下脸,语气都凌厉了几分。
“我兄长死在胡虏的刀马下,他是为大雍百年的太平而死,为边关百姓的安稳而死。婶子三言两语就模糊了事实真相,难不成觉得错的不是胡虏,而是我哥夫?”
这话一出,在场一部分也有亲眷死在战场上的人也都气愤地闹了起来,冲着周巧芝骂道:
“好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心肠咋恁毒!”
“我儿子就是死在战场上的!按你的话来说,还是我这个亲娘克的了!”
“呸!明明是胡虏先打咱的,到头来还成我们的错了!”
……
周巧芝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她又气又恨,可面对一众人的怒骂却说不出一句辩驳,只恼这俩人的嘴皮子都厉害,明明不相干的东西他们也能硬扯到一起!
她正气着,柳谷雨也终于站了出来。
他抖了抖衣裳,打算玩波大的。
只见他面露哀色,语气悲怆,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婶子怎么能拿家国悲痛来吵嘴呢!战时尸骸堆积如山,流血漂杵,婶子不知道边关惨状,不理解‘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痛苦,只晓得轻笑间戳人伤处。你以为你的话能伤害到我?”
“不能。”
“我敬佩先夫是英雄,只笑你愚昧。”
他说得大义凛然,实则脚趾都快把鞋底板扣穿了。
但有人买账啊,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落下尾音,现场一片寂静,但很快有人高声夸了一句“好”,紧接着就是如擂鼓响亮的拍掌声。
“好!”
“说得好!”
周巧芝被一众人堵在中间,此刻羞得没脸抬头见人,面上一片臊红。
她知道自己又吵输了,恼得扯了田秋生一把,没好气地嘟囔:“走啊!还傻站着干啥!你刚才不还吵着要走,现在又哑巴了!看你这样儿就来气,闷得像个木头人!还咋考学!”
田秋生呆板着一张脸,面上没什么情绪,被周巧芝揪着耳朵骂也不生气,不难过。
周巧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骂骂咧咧扯着人离开。
柳谷雨挑了挑下巴,悄悄挺了挺背,得意地看着周巧芝母子两个离开。
刚望过去,反倒先看到一个穿藏蓝色圆领襕衫的老者,头戴儒巾帽,正冲自己笑眯眯地点头。
“你这哥儿说得不错,很有些见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