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除夕夜, 一家人烤着火热热闹闹吃了年夜饭。
不过般般的情绪不高,还在为了朱万章的事儿后怕呢!
她这些日子都不敢一个人睡,夜里睡到一半就抱着枕头去找了崔兰芳。当娘的自然心疼女儿, 哄着人一块儿睡了。
今天是除夕夜, 做了一桌好肉好菜,是值得高兴的日子。秦般般不想惹家里人烦心,也强撑着心情假装高兴,可表情太明显了, 其他人哪里看不透?
柳谷雨给盛了一碗芸豆炖猪脚,又挑了两块肉最多的骨头一起舀进去, 然后送到秦般般身前, 想了想才说道:“过两天有灯会, 般般想不想去灯会上玩玩?”
灯会?
一直蔫蔫的秦般般终于来了精神,立刻抬头问道:“可以吗?会不会太晚了?到时候得走夜路回家,不方便也危险呢。”
般般真是被朱万章吓怕了,现在做什么事情第一想到的就是危不危险。
柳谷雨忙说:“太晚了就住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一晚上再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玩高兴就好!”
过年前后的客栈可是要涨价的, 若是平常, 崔兰芳这时候定然要心疼钱, 可看着秦般般的样子,她也想女儿出去散散心。
她说道:“你柳哥说得对!你还没逛过灯会吧?灯会上可热闹了, 有赏灯、游神, 还有打铁花的!你们小的都去镇上好好玩一玩!”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却开了口:“要去就一起去, 大过年的,怎能留您一个人在家。”
崔兰芳却笑了两声,说道:“我就不去了, 我年纪大了也不爱这些!你们年轻人去玩!”
劝人这活儿还得柳谷雨来,他拿着勺子给崔兰芳也添了一勺肉,又说道:“那可不行,都要去的,缺了谁都不行!”
说到一半他凑到崔兰芳耳边,小声道:“晚上得住客栈,哪好让般般一个女孩儿一个人住?况且她前不久才受了惊,让她一个人睡陌生地方只怕更害怕。”
一听这话崔兰芳就思索起来,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时候秦般般又贴了上去,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道:“去嘛去嘛!娘,一块儿去嘛!”
崔兰芳哪受得住女儿撒娇,还不得连声答应!
除夕后就是各家串门、拜年,但秦家没有太多相熟的亲戚、好友,还和往年一样去了林杏娘家、村正家拜年。
初二,秦容时提了厚礼到福水镇拜见老师,吃了饭才回家。
再过几日也到了一家人到镇上逛庙会的日子,为了方便,他们没有赶骡车出门,而是搭了张二叔的牛车。
“哇!好多人啊!”
到了福水镇,般般是最先一个跳下车的,看着镇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已经惊讶了。
平日里大集她也到铺子里帮忙,那时候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可还是没有现在多,其中也有好些是村里到镇上逛庙会的。
这时候约莫刚过申时(下午五点),天还没有黑透,灯会也还没有完全开始,可各街的小摊已经摆上了。
街市里声如潮浪,或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戏声,街道边的吃食小摊很多,卖汤圆的摊子尤其人多,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看到人堆里有一个脑袋晃来晃去,时不时喊着:“红糖芝麻馅嘞——热乎的——红糖芝麻馅汤圆——”
再往前还能看见两侧林立的铺子,门上换了崭新的红色春联,挂着两个硕大的红灯笼,里头的客人也是不少。
几人左看右看,看什么都稀奇,此时忽听得前头爆开一声喝彩。
秦般般踩上茶馆门前的石阶,踮着脚朝前望,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里有杂耍班子在表演。
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表演喷火,口含烈酒,“呼”一声一条火龙自口中喷出,照亮了围绕一圈的人群。
霎时炸开喝彩声。
“好!”
“精彩!”
秦般般跳了下来,兴奋道:“是杂耍!”
福水镇不常有杂耍,秦般般看着也新鲜。
几人钻进人群看了起来,先是喷火,又是吞剑,再有胸口碎大石……
看了好一阵,都是目不转睛盯着。
好半天柳谷雨才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逛?再晚些,只怕饭馆子人多!”
其余人都没有异议,挤出人群找起了饭馆。
谢宝珠爱下馆子,对镇上的饭馆、酒楼都是如数家珍,哪家味道香?哪家的酒水好?他都一清二楚。
秦容时和他待得久了,常听他说起,对镇上饭馆比柳谷雨还要了解。
他领着家人去了附近一家夫妻馆子,馆子里空间不大,可进了门就味道扑鼻的饭菜香了。
一家四口点了六道菜,三荤二素一汤,都吃得很好。
暮色渐沉,饭馆的老板搬了高凳出门,拿火石点亮挂在门前的灯笼。
以此为首,可以看见摊子上、店铺前挂的灯笼都依次亮起,红彤彤一团,如一条火红长龙蜿蜒伸向天边,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过年好!客人们过年好啊!”
老板点了灯笼,进门又对馆子里的一众客人拱手说话。
喜庆日子,客人们也高兴,全都停下吃饭的动作,抬头回了一句:“过年好!老板你也生意兴隆啊!”
老板喜得大笑:“好好好!多谢多谢!也祝各位新的一年发大财啊!”
老板娘高兴,乐呵呵地提了几壶屠苏酒,每桌送了一壶。
屠苏酒不烈,孩童也喝得,几人少喝了两杯,喝得胃里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才出门继续逛,灯会已经开始了,才走了十来步,秦般般手里就已经提了一盏兔子灯,是刚刚在摊子上买的。
可买了没多久,她又看见别家花灯摊子上的灯都格外好看,鱼灯、荷花灯、绣球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个都美得很。
般般都有些后悔自己买早了,可低头再看看手里的兔子灯。
花纹五彩斑斓,颈挂铃铛坠,后缀一颗白毛绒球作尾巴。
可爱!
瞬间不后悔了。
逛到一半,在街口遇到三个熟人,竟是罗麦儿、罗青竹和宋青峰。
“麦儿姐!青竹哥!你们也来逛灯会?”
般般提着花灯跑了过去,一把拉住慢腾腾走在后面的罗麦儿。
罗麦儿一看她眼睛也亮了,连忙扯着人走远几步,又扭头对着罗青竹挥手喊:
“哥,我和般般去玩儿了!你和宋大哥接着逛吧,到了戌时中(晚上八点),我们在雀仙桥碰头!”
罗青竹和宋青峰并排走着,本就觉得尴尬,下一刻又听见妹妹要抛下他溜了,吓得罗青竹眼睛都瞪圆了。
“麦、麦儿?!”
街上人这么多,人声鼎沸,罗青竹喊一声她也听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麦儿扯着秦般般跑开。
罗青竹:“……”
他呆呆地扭头看向宋青峰,见宋青峰也正看着自己,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我们还逛吗?”
宋青峰比他更磕巴:“逛、逛吧。”
那头的罗麦儿已经扯着秦般般跑出去好远了,她亲亲密密挽住好姐妹的胳膊,凑上去笑着说道:“你猜猜宋大哥给我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礼物?
秦般般猜到:“首饰?唔……簪子?衣裳?镯子?呃,青竹哥也不爱戴镯子。到底送了什么?”
罗麦儿大笑起来,一边伸手比划出一个圆,一边说道:“送了一盒柏柿橘!”
柏柿橘,谐音“百事吉”,是过年串门拜年常送的礼物,讨个好彩头。
虽是常见的年礼,可从没听过谁给心上人送礼物,送一盒果盘的!
罗麦儿还笑着说:“这么大一盒!柿饼加橘子,盒子描了彩线,特别好看!我们那天在小流山遇到他,他应该就是到山上折柏枝的!”
听麦儿揭了谜题,秦般般也觉得好笑,两个姑娘头挨头笑闹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丫头!”
崔兰芳同柳谷雨说话,眼里全是笑意,“她俩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般般,对着外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和麦儿一起就活泼好多!”
柳谷雨也笑:“活泼才好。”
他说完又扭头去看秦容时,哪知道扭头竟没找到人。
“二郎?”
“秦容时!”
两人扭头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人,就在柳谷雨想要沿着街道左右寻一寻的时候,这才看到秦容时从一个花灯摊子处走了出来。
那摊子比其他摊子都热闹些,围了好多人,秦容时虽身形修长,可挤在人堆里还是不容易寻找。
柳谷雨快步走了过去,嗔怪道:“你去哪儿了?转头就不见了。”
秦容时脸上带着笑意,突然提了提手,冲他说道:“喏,送你的。”
柳谷雨:“?”
柳谷雨这才看见秦容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个花灯,整体是鲜艳的橘红色,面上也画着斑斓的花纹,是一只螃蟹灯,用好几根草绳牵着,扯一扯就跟着张牙舞爪动起来。
柳谷雨看清楚了,但还是忍不住问:“……这是?”
秦容时又朝他伸了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说道:“那边花灯摊子在猜灯谜,猜对十个能送一只。”
柳谷雨:“……可为什么是螃蟹?”
秦容时弯了弯唇,直接拉过柳谷雨的胳膊,将手里的蟹灯塞了进去,最后才轻声说道:“和你很像。”
柳谷雨:“???”
柳谷雨满头问号的接过花灯,他还不知道呢,秦容时是先看到这只螃蟹灯才被吸引了过去,最后赢了下来。
崔兰芳站在旁边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笑,还说道:“确实像你张牙舞爪的性子!”
张牙舞爪?谁?
柳谷雨提了提左边灯绳,螃蟹的大钳子抬了起来,又扯了扯右边灯绳,螃蟹的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嗯,还挺好玩的!
柳谷雨又扯了两下,脸上不自觉也染上笑意。
手中的花灯闪着亮光,一团橘红,像一颗暖烘烘的小太阳,也如一颗滚烫的、跳动的赤诚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