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市局。
程灼快步走进大门,和办公区域的几位刑警简短打了个招呼,随后目光便投向了远处的走廊——
厉辛看起来表情凝重、行色匆匆的样子,一只手举着电话,还没到达办公区域,便又转头折返回去,像是在找安静的角落说话。
程灼也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翻出机关内部的通讯簿,给鞍河县当地派出所的所长打了个电话。
程灼简单解释了一下眼前的任务,对方也早就收到了冯支的协查申请,程灼交代了居民楼的具体位置——
“目标建筑是回字形的老旧居民楼,内外结构都很杂乱,尽量不要贸然逼近,我已经嘱咐过证人要小心,只需要盯住入口就可以了。六个小时一班,夜间格外注意警惕,加班工资条可以找我开,”程灼说完叹口气,“我知道这活来得挺急,我们市局的人手实在不够了,改天案子结束之后来滨江,我们一起聚聚。”
派出所所长也答应了,说尽快安排至少两位巡逻民警到岗。
“你们派出所在任务地点的路上,我一个小时之后到派出所,我们可以一起出发,”程灼又嘱咐道说,“让民警同志别穿制服,便衣就行。”
“明白,”对面也是本着职业准则,问了一句:“程灼,这回是什么案子啊?”
“这个……得保密。”程灼捏着话筒,摇了摇头。
“证人的身份?”
“也暂时不能说。”程灼无奈地答道。
所长对这回答显然不太满意,但是有市局的冯支挑头、省厅邱总队发令,他也不好说什么。
鞍河县的老旧居民楼内。
下午昏昏沉沉的,这个拐角的房子客厅采光不怎么样,房间阴暗,任承宗为了省电没有开灯,只坐在卧室靠窗的一张旧椅子上,将座机的听筒贴在耳边。
果然,时钟一过五点,电话铃声按照约定响起来,任承宗立刻接了起来。
父女两人聊了几分钟,无非是妞妞在国外进修第一年的事,“最近还画画呢?人家那边都怎么教的啊?”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玩笑般的抱怨,要精进语言,读文献写论文,还要参与社团和课外活动,压力更大了。任承宗也没出过国,他连飞机都没坐过,贡献不了什么经验,就在电话这头听着。
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可任承宗一时没注意看。
“哎,爸哪懂这些。你小时候画的我都看不明白,现在更看不明白了。”
“我还画了幅画,是咱们以前的家。”女儿在电话那边说,“现在你家里也太空了,下次回家给你带过去,挂在墙上。”
两天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他本以为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会感觉轻松许多,可账单还是一样的高度,学费还是要交,日子裹挟着自己一步步向前。
任承宗环顾四周,要说改变,那还是有的。角落里那张初入海林集团的照片,被他摆在了电视柜最中央。背负二十多年的记忆是有重量的,他闭上眼睛,工友们的声音和面孔仍然清晰,可这一次,任承宗终于可以抬头面对他们。
“嗯,那就太好了。你画什么,爸都喜欢。”任承宗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来滨江看我啊?”
任承宗想了想,这次,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次很快,下周末?以后,爸爸应该就能经常去看你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砰几声有力的敲击声,任承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没有任何快递,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查电表的事情,上门推销的人更不会走到他们这个楼里。
“爸?”
“没事,有人敲门。”他没有立即起身,反而朝门口看了几秒,随后,缓和了声音,说:“你先忙吧,晚上爸再给你打。”
他迅速取出手机,找到之前存进通讯录的市局警察的电话,随后拨出。
“任承宗?请开门。警察。”门外的人说道。
电话很快接通。
“喂?”
“程警官,是我,任承宗。”
“任工?怎么了?”
任承宗压低声音:“程队长,你们是不是派人过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人?”
“就在我门口。”任承宗看着紧闭的房门,“说是警察。”
“你现在在哪?在家吗?”
程灼算了一下,他刚刚和派出所所长通过话,十分钟的时间从派出所赶过去有理论上的可能,但是考虑到对方还要部署人手、熟悉地形,这十分钟就显得十分紧张了。
任承宗的声音轻微颤抖,他也意识到了一墙之隔可能是什么,便说道:“嗯,我在家。怎么了?”
程灼问道:“门锁了吗?有没有上锁的房间、卫生间、任何密闭空间?先锁上门,我马上就到。”
“锁了。”
程灼打断了他,继续问道:“窗户呢?”
“窗户——”
随着划拉一声,窗户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几公里开外,警用SUV在县城坑洼的土路上飞驰而过,车轮碾进水坑,泥沙猛地溅上车身。张浩然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那栋灰扑扑的回字形居民楼已经越来越近。
“这里,右拐!”程灼指挥道。在市局接到消息后,程灼立刻出动,当时正在办公室的张浩然自然做了他的行动搭档,此刻正驾驶着SUV,飞奔在省城的道路上。
话音未落,张浩然就猛打方向,车身一晃,立刻拐进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窄路。程灼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是一把手枪。
车还没停稳,程灼就打开了门,从回形居民楼的正面走了进去。
“派出所的同事先别上去,”他对鞍河县派出所前来支援的民警说说,“先封锁大楼,前后出口全部封住。通知附近巡逻警力支援,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程灼点点头,问对方是否有携带配枪,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程灼当机立断:“你们两两一组,去逐层疏散一下本层居民,就说是警方执行公务,能回家的尽量都回家、锁好门窗。我俩先进去看看。”说完,他示意张浩然跟上,两人迅速潜入了楼梯。
程灼凭着记忆摸到了五楼,只听见角落传来有规律的咚咚咚的声音,程灼心里霎时一凉。他回头,示意张浩然跟上,但尽量放轻脚步声。
张浩然紧跟在他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并且借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下午时分,楼里算不上热闹,却也绝不空荡。天井一侧的阴凉处,几个老人摇着蒲扇坐在一起闲聊;底下二楼对面有人站在回廊边收衣服,再往前,两户人家正搬东西,几件旧家具暂时堆在过道边,把本就不宽的回廊占去了小半,甚至阻挡住了512那扇门前的最佳视野。
张浩然皱了皱眉:“这里居民还不少。”
程灼点了点头,说:“你先去疏散一下本层居民,就说执行公务,我进门看看。”
“程队——”张浩然也听得到里面的动静,知道这时候一个人很可能是凶多吉少,可不等他回答,程灼已经闪身到了512房间的门后。
他用手轻轻一拧,门竟然向内打开了!
敲击声瞬间停止,程灼立刻跟上,凭借记忆找到开关打开,只间远处窗户碎了一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站住!”程灼大喊,同时开始叫任承宗的名字。
卫生间内传来一阵响动,程灼又重复了自己的名字,任承宗才从里面打开门。
程灼看了看门板,惊恐地发现,门板上竟然有两个弹孔。
“你没受伤吧?”程灼连忙问任承宗,说着用目光上下检查了一番。
“没有。”任承宗的眼睛因为乍一见光而微微眯着,双手全是汗,且在微微颤抖。
看来,追击者打不开卫生间的门,一定是情急之下开了两枪,也还好任承宗躲在马桶后面的角落,密闭空间内的子弹折射几次,他仍毫发无损。
程灼立刻说:“浩然,你联系外面派出所的警察,安排一下证人先上咱们的警车休息,他一定还没跑远。”
“好,我这就来!”
程灼两步就回到客厅,跟到围栏旁边低头一看,楼下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在脑海中飞速判断着方位,自己和张浩然是从正门进去的,嫌疑人一定是顺着窗户外面的管道结构爬了下去。广林派出所应该还没来得及完成后门的警力部署,很可能还没派人到筒子楼的后门。嫌疑人现在已经逃到了三楼或者四楼,现在如果不及时跟上,让他跑远的话,他很可能从后门溜之大吉。
“站住!”程灼大吼一声,声音在天井里面反复回荡,果然,对面踉踉跄跄飞速奔跑的影子暂停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头——
并且抬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梁述!”程灼叫了一声。
怎么会是他?!程灼一怔,随即梁述之前一切的不合理与不自然,都在他心中串成了一条线。
——所以自己面对的人不但是警察,还是省厅的警察,专案组的主力人员,难怪能够轻松锁定证人的位置,一定是暗中窃取了他俩的行动记录……
砰!
枪声在四周密不透风的天井里骤然炸开,打乱了程灼的思绪,也震得他耳膜发麻。子弹堪堪擦过窗外的空调机箱,金属外壳上迸出几点火星。
霎时之间,程灼已经拔枪在手,贴着护栏重新探出半个身子,枪口也迅速锁住了对面楼层间。
视野里却只剩下一片剧烈晃动的布,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支在回廊外,床单和衣服被刚才奔跑带起的风搅成一团!梁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利用地形条件,始终贴着衣物最密集的位置移动,身影在几块布料间时隐时现。
下午阴天,楼里本来天气就不好,程灼的枪口跟着目标移动了两次,还没能拉动扳机,他不能赌。
趁着梁述寻找掩护,眼看那道人影就要消失在拐角,程灼立刻做了决定,他收起枪,单手撑住外廊及腰高的墙,低头一看,之间目光所及之处,之间一根手腕粗细的金属排水管沿着外墙笔直向下,距离窗沿不过半臂。
程灼立刻收枪,翻出窗外,一手攀住窗框,另一只手则抓住排水管,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迅速向下一沉。
金属管骤然承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发出吱呀呀的可怖响声,程灼动作一滞。把管道固定在墙上的金属环似乎早就锈得不太结实,被他的重量猛地一坠,其中一处顿时松动,连带着周围的墙皮都簌簌往下掉。程灼当机立断,双腿卡在下一层的外墙上一蹬,立刻落在楼道内,顺着力一荡迅速倒地,肩背着地的瞬间顺势滚过半圈,卸掉冲力。
程灼抬起手,发现梁述果然这时候出现在他视野正中,这是绝佳的射击角度,只需要给他腿上一枪——
可梁述身前,一扇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老太太显然是被枪声惊到,打开了门,手还扶在门框上,茫然地往外探头。
“谁家打架哎——”
梁述就在她前方不远,程灼还举着枪,瞳孔骤然一缩。
“回去!”程灼的手指立即离开扳机,大声提醒道:“关门!马上回屋!”
老太太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可梁述已经反应过来,他迅速将枪压到身体另一侧,迎着老太太跑过去,同时从口袋里扯出警徽在手里一晃。
“平海省刑侦的!”
老太太看了看身着警服的梁述,又转头看看隔着天井持枪的程灼,哪里分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往门里退了一步,给梁述让开了路。
梁述果然聪明,还知道灵活变通,利用自己的身份得到便利,真是说不出的讽刺。程灼边追边想,如果今天的行动一切顺利,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作为警察出现在群众的视线中。
“回屋!”程灼再次喝道,“把门锁上,谁叫都别开!”
房门终于砰地关上,程灼暗骂一声,拔腿便追。
程灼刚追出几步,抬手锁定对面的身影,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枪声响起,而对面楼道顶灯应声而灭,下午灯光照不到这个隐蔽的角落,小半边回廊骤然陷入黑暗。
程灼脚步猛地一收,意识到了自己这边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敌在暗自己在明,下一秒——
砰!
程灼立即伏低身体,子弹擦过栏杆,打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迅速退进墙角,抬枪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瞄准,却依旧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黑影。
梁述没有停。
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
程灼追了出去,他听见张浩然的叫声:“程队!”
“东楼梯!”程灼立刻冲着楼下的张浩然吼,“堵住东楼梯!”
梁述显然也听见了,脚步骤然改变方向,楼梯显然已经不能再用,程灼转过拐角时,正看见他一手撑住栏杆,翻身踩上回廊外沿,学着自己刚刚的样子,正试图从四楼的外廊直接滑到一楼!
“梁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想。”
梁述回过头。
“想活着回去的话,就直接把枪扔了!”程灼说。
可梁述只看了他一眼。前方逃跑的正路已经被堵死,他只有下面这一条路——梁述牢牢握着手枪,刚刚频繁开枪的后座力和紧张让他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他一把抓住排水管,也翻出了栏杆。
“别——”
程灼跟上,话音未落,四楼外墙水管的固定器不堪重负,终于直接脱落,金属管道猛地向外一荡,梁述瞬间失去平衡,手从管壁上滑脱,整个人立刻向后坠去。
背后就是十米高的天井,若他从这个角度摔下去,那么十有八九将会摔死!
程灼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腹部狠狠撞上栏杆的一瞬间,他一把扣住梁述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量几乎把他整个人也拖出回廊,可程灼一只手抓住了栏杆。
“程队!我来了!”
张浩然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他也气喘吁吁跑上了四楼,看见天井中间悬着的人,也惊讶道:“竟然是你!”
梁述悬在楼外,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把枪还在手里。
“给你五秒,把枪扔了。”程灼咬着牙说,“否则我就放手。”
“五——四——”
张浩然出现在四楼,飞奔过去,立刻固定住了程灼的腰和肩膀。
“三——”
“派出所民警到位,只有三个人,但是把守住了这个楼外围所有的出口。”张浩然低声说。
“二——”
“一——”
梁述松开手,手枪从他的五指之间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天井下方正中央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