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渐渐亮了,程灼轻轻打了个哈欠,努力掩饰自己的疲惫。
到家以后,他立刻安排谢思旸去鞍河县继续盯着任承宗家,等谢思旸汇报到了地点以后,程灼才安心收拾行装。他的心思早就飘回了十几公里外的市局,打算收拾一下东西换身衣服就出发。
傅廷霄则是进门以后就去了厨房,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们现在掌握了人证,说不准厉辛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任承宗已经见过我们,”程灼说,“我觉得有必要和专案组说这件事,还有就是——”
他犹豫着看了傅廷霄一眼,后者正低眉顺眼地泡茶,这是程文海之前特意给他俩送过来的一套茶具。自从他俩在一起以后,两人家里莫名其妙又修身养性的东西越来越多,还好傅廷霄倒是乐在其中。
程灼看着他倒完最后一杯,说:“是时候跟我爸妈说一声了,他们想问你,又不敢问。”
“嗯,”傅廷霄点了点头,“还有,也得把我的事情告诉专案组。”
“对,必须要说了,”程灼道,“你在,厉辛不会回来,我们也就抓不住他。现在最后这一环也扣上了,我们需要收网,那假死这件事……”他龇牙咧嘴地抓了抓下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骗了他们那么久。”
傅廷霄看了程灼一眼,笑着没说话。
“嗯?”程灼挑眉,“什么意思?不帮我出出主意吗?”
“我不擅长骗人,”傅廷霄十分老实地回答,“挨个给他们发消息?”
程灼瞪他一眼:“那岂不是闹鬼了?”说到这里,他的话头忽然被截断:“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傅廷霄刷杯子的手缓缓停住,他看向对方,谨慎地问:“你想出了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程灼对着他扬了扬下巴,“放心,不是闹鬼吓唬他们。”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到市局后,像是见了鬼一样的人却变成了自己。
程灼刚进屋把包放好,打算倒杯水,就看到唐以柠从实验室出来。
他挥手打招呼:“这么早?”
唐以柠却走过来,表情有些严肃地说:“程队,有些事情需要汇报。”
“……好啊。”程灼点头,一般小唐只有正经事才会露出这副表情,而且她也是没什么事绝不跟同事多聊的类型,既然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有很大的事。只是,要汇报什么呢?程灼在脑子里把厉辛交上来的所有证据快速捋了一遍,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回忆起那通电话,程灼问:“你是早来加班?还是通宵了?”
“来得比较早,”唐以柠回答,她走在前面,“就在实验室说吧。”
“是那批罗曼尼·康帝的事情吗?”
程灼更觉得奇怪了,有什么证据是要进实验室的?难道跟昨天的那通电话有关系?
走进实验室后,“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程灼心里跟着“咯噔”一声,扭头看向唐以柠。
只见对方抱着手臂走过来,表情淡淡地说:“汇报吧。”
程灼:“……”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唐以柠说的“有些事情需要汇报”没加主语,他下意识以为是对方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是要自己说。
“什么?”看唐以柠这个表情,程灼内心有个隐约的猜测,但又觉得太不可思议,“小唐你怎么了?”
唐以柠看着程灼:“程队,你还在装傻是不是?”
程灼有些尴尬地笑了,对方没猜到,他也不能主动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好吧,”唐以柠一点头,“那让我来向你汇报我的发现。”
前天,因为厉辛带回来了更多的资料和纸质证据的缘故,痕检办公室暂时被过去的文件堆积,唐以柠到器材室归还之前借走的器具。但抬眼时,她却发现了令人在意的情况——
防弹衣少了一件。
防弹衣虽然没有固定的编号,但却是每个外勤都有一件,每天都需要按时归还。而且市局有一个习惯,就像是大学上课时,到期末座位会逐渐固定一样,每件防弹衣的位置,这么长时间的默契磨合之下,已经是专人专位了。
而缺少的那一件,恰好就是傅廷霄的防弹衣。
唐以柠起先是以为傅队退警,他的衣服就被拿走了,但转念一想不会的,岗位少了一个人,很快就会再补上一个,器材是不会变的。他们常常戏称,自己就是给防弹衣、警用枪配的警察,那么——这件防弹衣到底去哪儿了呢?
唐以柠心脏狂跳,她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却不知道该和谁说。所以她第一反应是,去监控室看看,要到某一天的监控视频。
再然后,她在显示屏里看到那一天的自己和同事有说有笑地走过装备室,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傅廷霄拿着防弹衣走出来,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望了望,随后离开市局。
“在防弹衣之前,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唐以柠盯着程灼,“钱启庸的光盘备份少了一份。”
“傅队离开市局的时候,除了防弹衣之外,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一字一顿地问,“你猜是什么?”
“防弹衣、证据,”唐以柠说,“任何人看了都觉得傅队是不是去做什么违纪的事情了,以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来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可你最后形容他是什么?因为秘密任务,所以‘牺牲’了。”
程灼没说话。
唐以柠继续问:“他拿防弹衣去见谁了?他真的‘牺牲’了吗?”
“还有刚刚的电话,”唐以柠也不想等程灼的反应了,“你不是在家里?外勤?查案?你旁边是谁?是谁在你接起电话之后就把电台声音调小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调,只有傅队来了之后才会调,都是傅队调的!”
瞒不住了,程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虽然是正当理由才让傅廷霄假死的,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心虚。
“因为我太好奇了,所以我去看了你的定位,”唐以柠抱着手臂,显然生气了,“程队,你别忘了你的配车是有GPS的,它显示你从滨江市外回来,然后回了傅队的家里。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有他家钥匙,但是这么早你干什么去了?”
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和傅队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你们有什么计划?!”
程灼伸出手,让她冷静:“小唐,你听我慢慢和你说。”
唐以柠抱着手臂,没说话。
“我们市局里有一个必须提防的人,这个人是傅廷霄不能回来的原因,”程灼看着她认真地说,“而且我原本也打算就在这两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专案组。”
唐以柠低头思考了几秒,立刻抬起头,视线对上程灼的。她猜道:“厉辛?”
程灼沉默两秒,也点了点头。
“竟然是厉队,”唐以柠咬着嘴唇,厉辛回归,傅廷霄‘牺牲’,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却迟迟不敢妄下定论……“可是程队,厉队不是你的师父吗?他怎么成了需要被提防的人?”
“我怀疑他和黑社会以及谭厅的死有关系,”程灼回答,“总之,傅廷霄暂时不能出现。”
唐以柠问:“傅队那天穿着防弹衣去见谁了?”
随即她一怔!
“傅队去见了厉队?然后他们发生了冲突?或者是什么别的事情……”唐以柠立刻猜到了,“难道厉队以为他杀了傅队?不对,这是你们想让他看到的,为的就是让他回来,是吗?”她胡乱地猜测着,居然歪打正着地猜对了,只是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灼这下简直有些佩服他们这位痕检敏锐的推理能力了:“我们去找冯支,然后一起说。”
“好……”唐以柠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所以傅队真的活着是不是?”
程灼点点头:“嗯,他好着呢。”
“你们真是……”唐以柠一颗心落下来,靠在实验桌的边上,“除了你们两个人之外,还有谁在帮你们?”
程灼道:“还有邱队。”
唐以拧很惊讶:“邱队居然知道。”
“傅廷霄虽然没事,但他的确受伤了,”程灼苦笑道,“其实当时情况也不算很安全,住院了一段时间,只是比预想中要好多了……总之,如果时间没问题,或许你明天就能见到他。”
听到傅廷霄还是受伤了,唐以柠明显被吓到了:“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吧,”程灼说,“昨天已经跟我出现场了。”
唐以柠虽然还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询问的好时机,于是提议:“我们去找支队长吧,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程灼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没什么——”唐以柠摆摆手,“反正我们这工作。”她并没把话说完,但程灼和她都懂。
没想到冯支队那边要更顺利一些,程灼已经准备好说完这一切被一顿大骂甚至有可能告到局长那里了,没想到冯立忠听完却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让程灼多少有些忐忑:“冯支,你这是……”
冯立忠道:“其实我之前就有些猜测。”
“猜到了?”程灼很惊讶,同时心下了然:他才当了刑警多少年?眼前这支队长又当了多少年?牺牲了一名警察,还是因为特殊任务,这是多大的事情?他又不是谭瑞康,能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抹平一切流程、政策和纪律上的问题。想要骗过这些大前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您怎么不问我?”程灼问。
冯立忠道:“你们能做到这些,背后肯定有人帮忙,我和侯局都猜测是邱队,是吗?”
程灼只好点点头:“对。”
冯立忠道:“既然有省厅的领导帮忙,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等着你过来说,然后配合专案组工作就行了。”
他顿了顿:“更何况——”
程灼问:“什么?”
“更何况你演技太差了,”冯立忠说,“小傅如果真出事儿了,你可能是现在这个表现吗?”
程灼有些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冯立忠看他一副窘迫的样子,给了个台阶下:“行了,说说你们的计划。”
唐以柠也因为这句话而凑了过来。
程灼说:“明天我会在局里宣布一件事,你们跟着我走就行。”
唐以柠露出兴奋的表情:“我最喜欢外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