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和二队用同一个休息室,一般都是有重大案情需要连轴转时用的,而且市局基础设施不错,所以这间休息室里不仅有一张上下床,甚至还有独立的卫浴。
程灼在单位凑合一宿的频率跟回家差不多,所以轻车熟路,从柜子里拿了洗漱用品塞给傅廷霄,让他先洗澡然后睡觉。
等到程灼洗澡的时候,傅廷霄坐在外面说:“我等你出来。”
“有什么好等的?”程灼开口就是反问,他心里莫名其妙有股火,说起话来就像机关枪似的,“赶紧下铺睡觉,醒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聪明的副队知道这时候不能往枪口上撞,于是听话地躺下,没再说话。
程灼看了一眼对方这副样子,心里也没舒服多少,闷着气进了浴室。
前面有同事刚使用过,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去,程灼故意洗得很慢,过程中一直在思考这个案子目前得到的线索,过了大半个小时,他才吹了头发,拖拖拉拉地出去。
没想到一推门,看见傅廷霄虽然侧卧着,但很显然没睡,正盯着浴室门看,见他出来了,立刻闭眼,甚至呼吸也放慢了,假装已经睡着很久。
程灼第一次见傅廷霄露出这么幼稚的一面,差点笑出声,走过去说:“你别装了。”
傅廷霄睁开眼,看他笑着,也露出一点笑:“睡不着,应该是太累了,现在反而不困了。”
“那也得睡,”程灼说,“不然谁替二队?”说完他抓着梯子爬到上铺,然后骂了一句,“他大爷的,谢思旸这小子换洗衣服和内裤都扔这儿,什么意思?”
傅廷霄坐起来:“我去放到洗衣房。”
程灼一般不碰同事扔在休息室的东西,盯着那堆脏衣服看了片刻,索性又爬了下来,先是思考不然打地铺好了,但犹豫了片刻,最后走到下铺床边,跟傅廷霄说:“你往里点,咱俩在这凑合一下。”
傅廷霄瞪大了眼睛,沉默几秒后说:“我睡地上吧。”
“你睡个屁!”程灼缺觉,此刻正是心情半好不好的时候,直接躺进去把对方往里逼到紧贴墙的位置,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就这么挤在一米多宽的小木板床上,“就在这儿睡。”
房间里的暖气够热,程灼搭上自己的外衣,闭上眼:“少磨磨唧唧的,赶紧休息。”
傅廷霄僵硬地一动不敢动,这种情况他是绝对没可能安然入睡的,按零点秒运转的精密大脑此刻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程灼的呼吸很慢很静,似乎立刻就睡着了,傅廷霄看着对方的背影想,他们实在靠得太近了,甚至能闻到程灼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着的淡淡香气。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怪他不坦诚,没把话说清楚,但是……
“你刚刚在和检察官打电话?”就在这时候,闭着眼睛的程灼忽然开口,干脆地打断了傅廷霄混乱的思路,而后者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不,”傅廷霄回答,“不是和他。”
“嗯?”程灼本来已经认定了这一点,听到回答后有些意外,立刻转过身来,本来就已经过于老旧的双层铁架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两个人成年男人挤一张床还是有些太困难了,但程灼完全没感觉到似的,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支支吾吾的?”
“不是重要的事,”傅廷霄说,“所以就没说。”
程灼仔细观察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倒不像是假的,两人离得太近了,说话时甚至能感觉到气息的吹拂,傅廷霄感觉到自己的背已经紧紧贴上了墙,似乎马上就能穿墙而过。
“家里人?”程灼又问。
傅廷霄点点头:“所以不想说。”
程灼立刻了然,傅廷霄来市局这段时间,从没提过家里的情况,其实他也暗暗猜测过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好,毕竟三十岁了,在外地工作,没结婚不说,还是高危工种,哪个父母能接受孩子这样?在加上他平时也不怎么回老家,应该就是和家里关系不好。
想到这里,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背:“也别跟家里闹得太僵了,父母怎么也还是为了你好。”
程灼是真的困了,聊完了这段,他心里像是一块硌着的大石头突然被击碎了一样,整个人又畅快又疲惫,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我先睡了,你也赶紧吧。”
傅廷霄意识到他误会了,但却没有解释什么,看着对方越说越慢,最后闭上眼睛,彻底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背靠着墙的缘故,又或者他们挤在一起,他也觉得整个人满满当当的,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心的感觉。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傅廷霄早就不记得了,他太习惯无处不在的命悬一线感,很久没有过这么毫无防备的时刻,不过他知道,今天的睡眠不会再因为噩梦而惊醒了。
一夜过后,程灼醒过来,早上六点。
外面天光熹微,他舒服服的侧躺着,身上盖了两件外套,傅廷霄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他看了一眼表,惊讶地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平时放在市局的换洗衣服,走出休息室去看化验的结果。一边走一边想,他平时睡着了也可以保持作战状态,有点动静就能惊醒,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沉,傅廷霄一个大活人挪出去他都没感觉,睡了这么久?
一出门,正好遇到拎着暖瓶的闵杨。
后者一看他一脸刚睡醒的茫然,也笑了:“难得见你睡眠这么好。”
“怎么没人叫我?”程灼搓搓脸,问,“副队呢?”
“在化验室呢,毒理检验结果没那么快出来,他先醒了,说让你多休息一阵,”闵杨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幸好发现了口红这件事,再晚个一两天,别说垃圾有可能被扔,那上面的毒素也撑不了太久。”
程灼眉心一跳:“真的有毒?”
“TTX,”闵杨说,“我也没想到。”
TTX是一种强效的神经毒素,主要存在于河豚及部分海洋生物体内。它能阻断神经细胞膜上的钠离子通道,导致神经信号无法传递,从而引发麻痹甚至呼吸衰竭。毒性极高,而且目前尚无特效解毒剂。
程灼听后脸色也变了,确认了毒素,同时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阿庄的确是被毒杀的,那么理由就有可能和她的举报内容相关。第二,滨江市有着毒素的购买渠道和流通渠道,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程灼:“确认了湿巾上同时带有死者DNA、TTX成分和化妆品成分吗?”
闵杨点点头:“已经可以初步确定投毒路径了。”
“指纹或者其他人的DNA有吗?”
“暂时还没查出来,”闵杨回答,“湿巾干得太快了,以目前我们省里的技术来说不太可能。我可以上报,问问有没有类似的例子。”
和程灼想的差不多,他思考片刻,直接说:“好,我向省厅打报告,上级来做支援。”
说完一招手:“走,现在去毒理办公室,我要看报告书。”
傅廷霄刚好正拿着做好的毒物反应报告看,见程灼来了,他指了指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和包子说:“把早饭吃了。”
“你买的?”程灼这一觉睡了太久,早就饥肠辘辘,“这种人情世故都让你学会了?”他还记得刚开始接触市局的早餐文化的时候,对方总是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近的同事关系,没想到只是过了个年,傅廷霄已经完全融入了。
后者没理程灼的调侃,挥了挥手中的报告书:“这里面写了,根据毒物浓度及文献资料,推测死者摄入毒素后约30分钟至2小时内发作,符合中毒致死特征,并且无明显外伤,结合毒理学结果,排除机械性暴力致死。”
“但由于无明显挣扎痕迹,所以一开始被误认为是猝死,”程灼两口把包子吃了,起身去一旁洗手,“我们现在就去夜总会吧,问话和抓人这件事不能耽误,我有预感,这个人既然能把杀人这件事做得误导性这么强,那再过几天真没准叫他跑了。”
傅廷霄也起身:“还有那道门和公寓。”
程灼笑了一下:“我先用它试试王辉腾的态度,这小子有点问题,必须揪出来。”
回到夜总会,连续三天的调查,让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疲态。
几个清洁工倚靠在吧台,忍不住此起彼伏地打着哈欠。大厅里的灯原本是昏暗的,但此刻却反映出了王辉腾眼底的血丝,这几天他也没时间拾掇自己,从一个器宇轩昂的大老板,变成了虚弱的真胖子。
虽然程灼也休息不够,但一进入查案状态他就显得精神十足,站在人群里,像是被簇拥着的大明星似的,只不过神色严肃,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现在通知大家,阿庄并不是猝死,而是被毒杀。”
这句话一出,夜总会的员工们被吓了一跳,有个女孩先急了,不可置信地说:“怎么会,是谁杀了庄姐,你们查到了吗?”
程灼听到这话,向围过来的女孩们投去了目光,仔细扫过每个人的表情。包括刚刚问话的女孩在内,在场大部分人都经历了当天的一切,也清楚事情的结局,因此神情十分焦急和悲痛。
唯有一张颇为靓丽的面孔,金色波浪卷发很是显眼,和程灼对视片刻后,立刻躲闪开来。
程灼开口说:“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大家如果有任何和案件有关的细节,无论多小的事,请及时通知警方。同时,这几天放在夜总会的物品我们都需要封存保管,避免二次发生危险。你们平常常用的化妆品也要收拾好。”
程灼的回答让在场人的表情有些害怕,尤其是王辉腾,他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哆嗦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不是,警官,她、她怎么真就是被人杀的了?”
“关于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程灼说,“目前我们会在夜总会展开调查,既然阿庄在这里接待客人、化妆、饮酒,那么我们就要从内部查起,需要会所从今天开始停业整顿。王老板,希望你能配合。”
王辉腾只得点头如捣蒜:“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程灼先对二队带队刑警蒋鸣伟说:“你带人把当天出勤的员工都叫来,联合一二队目前出勤的同事,一人一个房间分开谈,尤其询问最后一次见到阿庄的时间,以及她是否有化妆、喝水、吃东西,有没有借用过别人的化妆品。”
张浩然举起手说:“门口大堂和停车场有监控,我去看,如果阿庄出现在监控视频里,可以沿时间线反推她进出房间、使用物品和与人接触的时间。”
唐以柠对傅廷霄说:“副队,那我带清洁工去杂物间和化妆间吧,把当天用过的工具、毛巾等等,全都拍照编号,带回局里检验。”
傅廷霄点头,看向王辉腾:“阿庄的家人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呢,”王辉腾回答,满脸愁云,像是一块能拧出水来的抹布,“她家是个小地方,网没通,电刚通了一年,想联系特别费劲,但是我已经通知了认识的做货运的朋友,如果最近过去的话,直接给她家带信。”
这回答滴水不漏,愿意到滨江市工作的外国人,多半都是家庭条件很差,这里地理环境离着近,治安好,经济发达,是他们的不二选择。
“你费心了王老板,”程灼说,“还有件事需要你配合。”
王辉腾点头哈腰地说:“一定配合。”
“旁边这楼是你名下的产业吗?”程灼问。
王辉腾一怔,卡带了似的:“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查阿庄的遗物,需要进入,”程灼说,“现在方便吗?”
“也不是不方便,但是吧……”王辉腾搓着手,说得犹豫又为难。
他根本不需要说出后半句话程灼就猜到了,王辉腾一定不愿意,既然那道使用频率高的后门被遮掩着,就证明这小公寓一定有什么端不上台面的事情,这姓王的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愿意让警察进去走访才怪。
“但是?”
“那里面除了是我们员工宿舍之外,还有其他住户,程队,我知道这案子刚两天,搜查证还没批下来——当然了,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无证搜查,但万一真遇上那种较真的,闹得不好看了可怎么办?”王辉腾说,“您之前在港口那事儿,好些人还记得呢。”
看得出他确实清楚程序,先是搬出搜查证说事,然后又用港口停职的事情点了一下程灼,暗示他别强行来,否则闹得不好看了,又要重蹈覆辙。
程灼听后忽然笑了一下:“多谢王老板关心了,没想到港口的事都传到你这儿了。”
“哈哈……这不是……稍微也看看新闻吗?”
“但是你别忘了,”程灼话锋一转,冷下脸来,“雇佣童工的事,我们还没回访呢。”
王辉腾猛地瞪大了眼睛。
傅廷霄开口,语气平静,但补充的这下一句,把王辉腾吓得险些瘫坐在地上:“童工这件事需要行政检查,如果再拦,我们可以以治安案件作为理由先把你带走,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