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一刻,黑色别克君威缓慢而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海港大桥的路上。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和一副黑色的证件夹,而收音机里小声放着巴赫的平均律。
多云,日光熹微,太阳自岛屿另一侧缓缓升起,而车内的光线还显得有些暗沉。但在这片微弱的光影里,驾驶座上的男人五官轮廓却极为明晰。
这是一张相当英俊惹眼的脸,冷淡的神色和表情削弱了这张脸上的攻击性,似乎所有情绪都潜在眼底,加上那副无框的眼镜,像是海平面上遮住深流的夜雾,隐秘而难以捉摸。
男人抬眼看了看前方路况,眼前的路显然已经堵死了。他又抬起腕表看了看,距离到达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耳边旋律戛然而止。他不记得这一段路的具体路况,但却记得,巴赫平均律第974号,格林·古尔德在1997年的演奏版本一共4分钟47秒,按照平日里的路况,这首歌曲播放完毕时,他早已通过大桥。
但是今天将近五分钟的时间里,他连一个路口都没过去。
他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车队叹了口气,挂着低档位溜上了海港大桥。车流就是这时候慢慢停下来不动了,而远处鸣笛声和各位司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他在原地等了五分钟,索性熄了火,拉开门走了出去。
步行了大概两分多钟,男人走到事故的发生地点,看到一辆白绿相间的大巴车斜着横在路中央。
海港大桥双向各有三条行车道,每天早晚高峰期间必堵,滨江市交通局提扩建的事情提了四五年,但因为工程太大,这个烫手山芋就从一任领导交给下一任领导,到今天还没实施,只是最近这两个月象征性地做了一些加固和维护工程。所以,这校车这么斜着一甩屁股,自然是把这个方向的交通几乎堵死。
地上滚着碎石,看起来是大巴车撞到了隔离墩,引发了交通事故,这才导致交通瘫痪。他往车尾部一看,大巴车不但没打双闪,也没放三角警示牌,更加不对劲了。
这是宇通大巴,根据型号和颜色推测应该是一辆校车。可后排窗户比轿车要高出许多,坐在普通小轿车里完全看不到大巴里面的情况。
急着上班的私家车车主们除了疯狂鸣笛之外别无他法,有几个离得近的司机已经作势要打开车门。
男人朝这几位车主打了个手势,从兜里掏出证件,上面赫然是“人民警察”四个大字。
车主之一是个大嗓门,以为是交警来协调,一下就吼起来了:“警察同志您快让这祖宗挪个地方啊,看着跟空车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拉小孩……”
男人赶紧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对方压低声音。
他悄声逼近大巴车尾部,抬眼往玻璃窗里面看去。只需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局势。
这车不是没带孩子,相反,满载了一车的孩子都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驾驶座位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着面罩,穿着校车司机的灰色制式服装,正疯狂挥舞着手中的一把手枪。
这分明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劫持!
他打开随身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接通了指挥中心,立刻同步了情况:“指挥中心,我是傅廷霄,滨江市惠安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我的警号是078179。海港大桥上桥400米处南北方向有一辆校车被劫持了,我在事故现场。劫匪一人,男,蒙面,有持枪,身高……目测一米七到一米七五。目前观察来看无人员伤亡。我……”
指挥中心还没等答话,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程灼刚接入频道内,只听到后半句,也压根不管他是谁,直接打断说:“078179,我是市局一队队长程灼,现在听我指挥,武警在赶来的路上,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没穿防弹衣。”
声音并不陌生,傅廷霄短暂沉默片刻。
……竟然是在这里遇上了。他本以为见面交接工作会是在市局,可没想到自己一直在省厅开会,而程灼回归以后就接了个棘手的抢劫杀人案,也一直不见人影。
论工作单位,市局刑侦总是压分局一头;论职位,程灼可是正牌队长。可片刻以后,傅廷霄还是没听程灼的,坚持道:“我离得近,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程灼没想到对方这么说,顿时火了:“听、我、指、挥,这四个字哪个你听不懂?我叫武警和特警大队了,他们在来的路上,我也马上到现场了,我们统一行动。”
“程队长,时间不等人。现在海港大桥南北两个方向都堵得水泄不通,两个桥头的东向西也已经堵死了,武警根本没法悄悄逼近。你让我先去谈谈。有事电话我,”说着他报了一串自己的私人号码,“我先过去。”
程灼攥紧了对讲机,喊道:“8179,这个现场是我的,我命令你,给我回车上等着!”
果然是这个脾气没错。
傅廷霄讲究效率,没跟他过多解释,直接没再回复。
“我操!”程灼骂了一句,把078179这串数字印在了脑子里,才把电话挂了。他习惯性地往身后枪套的地方一摸,才想起今天没有外勤任务,所以压根就没去器械库拿枪,但这时候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只能迈开长腿,往事发地点跑去。
与之相反的是早就到达案发现场的傅廷霄,他倒是放下了对讲机,然后非常从容地,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校车的侧面。
蒙面男子看到有人来,神色立刻变得紧张,调转了枪口指着他,大吼道:“你是谁?别动!”
有限的变数总好过无限的未知。傅廷霄在看到犯人的这一刻,心里竟然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他举起双手表示友好,然后指了指车门,示意男子开门谈。
绑匪一只手持枪,对准他的脑门,隔着门叫道:“是警察吗?”
傅廷霄避开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只是想聊聊。”他一边回答一边瞄着绑匪手中的枪。
绑匪警惕地说道:“你也有枪。”
傅廷霄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
绑匪命令他:“转过身,背冲着我。”
傅廷霄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刚刚在开车的时候,脱掉了制服外套,只着白衬衫一件。
出乎绑匪意料,他后腰空空如也,连个枪套都没有。绑匪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女孩刺耳的尖叫,傅廷霄转回身,只见绑匪随手抓了一个前排的小女孩为人质,在此掩护之下,还是给傅廷霄按开了门。看来,绑匪看他真的没枪,对他稍加了些许信任。可绑匪仍警告道:“别在我眼前耍花活,否则我一枪崩了她。”
傅廷霄平静道:“好。那我们聊聊,你有什么要求想提的?”
对方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傅廷霄直视着他,脑子里思考着刚才看到的车内情况:大概有二十多个孩子,都吓得哭不出来,还有一名成年女性倒在地上,额角似乎有血,生死不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语气仍是冷静得出奇:“我也是被堵在后面的,我今天也要去开会。本来约的九点半,已经要迟到了。你有什么要求,我帮你联系。你家里有孩子吗?老人呢?咱们赶快解决,然后你可以回到你家人的身边,我也去上我的班,让孩子们上他们的学。”
这一番话说完,绑匪都暗自惊讶。面前的警察不仅没带支援,和其他警察联络的耳机也没有,更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态度,他和自己谈判,好像吃饭喝水起床上班一样正常,倒没有让事态升级。
而傅廷霄则在默默观察面前男子。他注意到,男子虽然蒙着面,但是在说到“家人”和孩子上学这两个字眼的时候,他明显收紧了手臂,语气稍有些激动。
“我没有家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车上,女孩哭的声音更大了。
后面十几个私家车还在鸣笛,有的车主也不耐烦地下车了,被最开始嗓门最大的车主给喊回去了。鸣笛声、小孩的哭闹声,绑匪沉重的呼吸声,周遭环境有着无数干扰因素,可傅廷霄却不为所动,屏蔽一切噪音,剥离出问题本身,百分之二百的精力都用于去观察每个细节。
面前男子不是军警的制式手枪,也不是土作坊的自制手枪,枪管部分要粗很多。他持枪的姿势不算专业,却熟练有力,手腕不见颤抖,看来心理素质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他的制服左胸口上方整齐地绣着“海康运达”四个字,袖口处被洗得有些发白,尺寸看起来是大了一些。
傅廷霄说:“好,那说点有用的。我叫傅廷霄。你叫什么名字?你想要什么?”
绑匪没有回答,却是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有三条要求。第一,我们要当场签署文件,你们不能追究我的任何责任。第二,我要124万3千5百48元零5分,准备好使用过的、不连号的纸币,一小时后送到这里。第三,我要郑英才这个狗官过来给我下跪道歉。如果做不到,我就从这个小孩开始杀,浪费一分钟,就杀一个,直到你们能完成我的要求!”
傅廷霄盯着他,先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内心却有些惊讶。
第一条要求还算常见,亡命之徒的振臂一呼罢了,真签了也不可能不追究责任。可这第二条要求,124万人民币的赎金,这个数目有零有整,像是有着什么特殊意义。
第三条就更加奇怪了,或许这个叫“郑英才”的狗官,才是眼前一切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傅廷霄开口说:
“第一条,请给我们时间准备文件。第二条,我要联系我的同事,不过我先替他们答应了,可以。第三条,我也要联系上这个姓郑的再说。在这之前,我也有一个很小的要求。请你放下枪。”
绑匪大声笑了:“开什么玩笑!把枪放下,是等你们崩了我吗!”
“好,那请你先放开她,这样总可以了吧。你放开,我立刻联系人,给你准备你的要求。”傅廷霄仍是有理有据地说,“你不需要勒着她的脖子,单凭说话就可以控制他们。你看,这几分钟之内,有人敢动吗?”
绑匪这回听了他的话,稍稍松开了手臂。女孩几乎吓得哭得要晕过去,被松开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爬到了最近的一个座位背后躲了起来。
小孩们的哭声传了出去,车外的鸣笛声逐渐停止了,车主们似乎也知道了事态严重。
瞬间,之前还嘈杂吵闹的大桥陷入一种可怕的沉默。
随后,傅廷霄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然后说:“我现在要去联系一下我的同事们处理你的要求,再上车的时候,我会让你再检查一次枪支,我不会带枪上车。”
经过绑匪同意后,他退到车外,接起了电话。
是程灼。
“8179……我在现场,第一排右边怡海出租,副座。我看到你了。”程灼在电话那边,语速很快,“把情况说一下,快点。”
傅廷霄装作不经意间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果然看见黄色出租的副驾有个举着手机打电话的身影。看来对方也是步行从东边上桥,然后也“劫持”了一辆最不显眼的出租车,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冒进现身,而是尊重自己已经在明处,维护了自己的谈判进度,倒是聪明之举。
傅廷霄只用余光看了一眼,便快速重复了绑匪的三点要求。
程灼思考片刻,便道:“最后一条要求还挺不一样的,有个具体的人名,这就是我们的入手点,我让市局的人就从这里查起。其他信息有没有?枪呢,看清楚是什么枪没有?”
“枪不像是土作坊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程灼暗骂。先是1·09重大杀人抢劫案中弹道痕迹显示有一把黑枪流通,再是眼前进行时的重大劫持也变成了涉枪案件,滨海市内到底流入了多少把枪?他这回是真摊上事了。
若知此刻情景,他接电话的时候就应该再强硬一点,不让这个警察上去,而是等谈判专家穿上全套防护装备再上。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眼见着这8179已经取得了绑匪的一点信任,并且说服对方暂时放手里的孩子回到了座位上。在这种情况下,换人上前谈判就是引入新的变数,对他们反而是不利的。
傅廷霄还在电话里说:“全程他都还算理智,作这么大的案还能稳稳握着枪,我估计他要么有案底,要么就是心理素质很好。能把车横在这里,能摸清楚校车每天的路线,看来他是本地人,对地形很熟悉。另外,他的制服在手腕处有磨损痕迹,看起来不像是假的,而且大了起码一号。要么他真是这班车的司机,只是穿了不太合身的制服。要么……他取代了真正的司机,而那人恐怕……”
“恐怕凶多吉少,”程灼接道,“行,我记下了,我负责跟进。”
傅廷霄听他没说话,主动补充道:“还有,我让他想想父母家人,他自己说没念想了,估计是家人都不在了的意思。”
这倒是有用的信息,程灼肯定道:“很好,你提的侦查要点我会向市局的人转达。他把车横在这里,是明摆着想要把事情闹大,你先安抚,顺着他的说,不要让事态升级。钱我也让底下的人去准备,那个什么豁免书也给他准备个样板,总之只好他有要求,就是有谈判的空间,闹大也是为了自己有更多谈判的资本,我觉得还是可以和平解决的。”
傅廷霄听罢,表示同意,随后放下了手机,上前一步跟绑匪进行沟通。
“钱和豁免书我们在准备,郑英才也有人去联系了。我们能为你做到的,我们尽力做到,你能不能也帮我们一下,给我们多一点时间?”
谈判是妥协的艺术。无论真正查到结果没有,都要给对方一种积极合作的信号,至少表面上看来,双方是各退一步。
程灼挂上电话以后一琢磨,以往和劫持人质的绑匪谈判,总有公安的谈判专家出马,带着耳麦和一套设备,身后有十几名警察随时待命,可现在,这个人单枪匹马,没等任何支援就直接上了,不怯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干净利落,他稳定得甚至有点诡异。
看着他就上去说了几句话,怎么连劫匪的家谱都快摸出来了,这也太玄乎了点。
这8179到底哪里蹦出来的一号人物,看警号也是本省的警察,听声音很年轻,资历应该并不比自己深,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