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傅良平临时住所的门前勘察了一番,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防盗门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刮擦痕迹。随后程灼又去找交通大队要来了监控,显示傅良平是5月2日晚上五点半左右出门的。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似乎朝着斜前方挥了挥手,随后进入了监控死角之中。
“画面太模糊了,”程灼指着定格的屏幕摇了摇头,“没办法做表情研判,而且这个挥手动作很含糊,有可能是看见熟人,也有可能是伸手拦出租车。”
仅凭这一点,还无法确认是反常行为,更无法到达刑事立案的门槛。
回到分局以后,傅廷霄仍在埋头补上个月底针对杨修齐两次审讯的报告,但程灼总惦记着傅良平的案子,甚至主动给姜晔打过两个电话,得到的结果都类似——没有线索,也没有新的动向。
时钟向前走去,直到傅良平的失踪正式满72小时——这意味着法理的齿轮在此刻咬合了,涉案失踪满72小时,而且伴随着高额的债务纠纷,崇山分局正式以刑事案立案,面向全市发下了协查通报。
第二天一早,在崇山分局的指挥大厅里,大屏幕上闪烁傅良平的照片,以及对他进行大范围搜索的指令。技术队先是对他的生活轨迹进行了全方位的排查,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令所有人都觉得困惑:他的手机在晚上大约7点时就彻底关机,再也没有基站的响应。名下所有银行卡、网络银行,在这三天内没有任何一笔流水变动。
傅良平名下有一辆黑色捷达轿车,至今仍然完好地停在小区地面的固定车位上,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人走了,但是钱和车都还在原位,在刑警的直觉里,这已经意味着出事了。然而傅廷霄因为回避原则,所以只能等姜晔不断传回消息,暂时不能插手调查。
第四天的早晨八点四十分。
当远处山峦的晨雾还暂时没能完全散去,市局指挥中心传来报警。
电话是崇山分局直接转接过来的,那边是个年轻警察的声音,不是姜晔,透着一股慌张:“程队、是程队吗?我们接到群众报警……在崇山区北部山林里,一个上山锻炼的老爷子在灌木丛发现了一具男尸。据说已经开始有轻微腐败的迹象了,腹部鼓胀,面部已经开始……有苍蝇幼虫聚集,我们现在需要出警去看看,因为根据死者的体貌特征和衣着,与失踪的傅良平高度吻合。”
“保护现场,我很快过去。”程灼回道。
傅廷霄也听着,听到这句话,心往下沉了沉,只觉得空荡荡的,好像有一道风快速地穿过了,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因为回避原则不可以出现场,但他却依然因为死者有可能是傅良平而感觉到焦灼。
会是他吗?那个人死了?他还没有回答自己最重要的问题,自己还没能摸清他在当初那场事故中到底有没有责任、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还好吗?”手上一热,是程灼握了上来,随后捏了捏傅廷霄有些发冷的手心,“我现在必须过去一趟,你……你不能跟着我。”
傅廷霄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似乎只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又变回了那个日常中冷静淡漠的副队:“没关系,我这边也有几件事情要做,虽然不能去现场,但傅良平公司和私人的账目,还有事发这几天的监控,我都可以看。”
涉及到凶案,必须由市局带队携分局展开调查,两人谈话间不少同事已经准备好出发现场,小唐也背上了她那个标志性的15公斤的铝制工具箱,跑过来给傅廷霄塞了两颗橙子:“副队在办公室等我们,吃好喝好啊!”
程灼微微弯起嘴角,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多休息,别想太多。”他的头发很软,绒绒的,蹭在对方的耳边,像是每晚睡前那样,能让人逐渐平静下来。
傅廷霄侧过头,嘴唇不着痕迹地程灼脸侧蹭了一下:“注意安全。”
崇山区以山多出名,地处滨江市的边缘,在功能性上显得比较割裂,既有在这里土生土长、目前仍然在务农的村民,半山腰上又隐匿着高档的别墅区和需要预约才能进入的私房餐厅。
程灼随着姜晔和几名分局干警进山,此外还带了两只警犬,负责血迹搜索和追踪,他们沿着山路一直向北,走到了那位姓洪的锻炼大爷发现尸体的地方。
案发现场位于崇山北坡一处盘山公路的下方。公路一侧是十几米高的陡峭悬崖,下面生长大片的刺槐、酸枣树和野生灌木丛。警犬到达这个位置时,便开始不住地发出低吠,草木味道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姓洪的大爷发现尸体的地方,正处于悬崖下方的灌木丛深处,这里的植被有明显的机械性破坏:从悬崖边缘向下,有数个粗壮的刺槐枝杈被折断,断口干枯,草丛中有一道向下滚动的翻滚压痕。
死者就卡在两棵刺槐之间,仰面朝天,右腿以反关节的角度向上折断,一节白森森的骨头裸露着刺破了裤管。也许是从高处坠落的缘故,他身上的衣物大面积破损,皮肤表面也有着被石头和树丛刮擦出的伤痕。
程灼走过去,看向对方的脸。虽然不到面目全非的地步,但也因为过于曲折的死亡过程和这三天的暴晒所以显得面部肿胀,看着和他生前不太一样了,只是依然可以辨别得出,的确是傅良平。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闻到了风中传来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随后法医和痕检换好装备,进入现场。
死者已经被抬下来,在拍照留存过后,闵杨用剪刀剪开死者的衬衫,重点按压了胸腹部。尽管五月的温度还不高,但死者的腹部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鼓胀,但依然可以看出胸部有严重凹陷。
“不像是坠落致死,”闵杨对程灼说,“没有高坠的减速伤,而且双侧肋骨都断了,胸骨按着像是粉碎性骨折,这应该是由于钝性大面积暴力撞击导致的。”
做完周围环境简单的勘察和对发现者的问话,姜晔走过来,恰好听到闵杨的这段话,于是问:“有没有可能是死后被人从悬崖上抛尸?”
“有可能,”唐以柠蹲在尸体旁,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外套背部夹起了一条带血的布条,展示道,“程队、姜队,这上面除了血之外,好像还蹭上了什么,看起来像是橡胶的擦痕,需要拿回去鉴定。”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唐以柠又拎起另一块布料:“这上面蹭了颜色,看材质像……”
“车漆?”姜晔问,“有可能是被撞死然后抛尸的?”
唐以柠点头:“师兄你还挺聪明的。”
程灼蹲下身检查死者身上其他部位,听到唐以柠的这句话,他随口问:“你们都是公安大学的?”
“警院的,姜队比我大一届,”唐以柠回道,话题又立刻拉回案情上,“我猜肇事者应该是在别处撞死了他,然后把尸体装到后备箱运到悬崖上。布料纤维上的油漆颗粒回去要做光谱分析,这样可以锁定肇事车型。我现在想上去看一下有没有苔藓痕迹,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姜晔说:“用我的车吧。”
程灼一点头:“那麻烦姜队了。”
大约忙到晚上五点,崇山分局没有接收的条件,尸体先一步运回省厅的法医中心,山中的痕迹都已经勘察得差不多,市局和崇山分局的干警们也准备回单位进行下一步工作。
程灼做了简单分工,和姜晔他们道别。他心情沉沉的,虽然心知傅良平作为养父实在是责任缺失,虽然带来过几年温情,但那也是居心叵测的,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现在他死了,傅廷霄也一定是震惊多与悲伤,然而……
这件事所带来的不可预知的巨大危险,才是真正让程灼觉得未知而恐惧的部分。
逐渐到了深夜,但一二队非但没人下班,反而都和家里说了要加班,再由程灼从外面的烧烤店拎回来几袋夜宵。命案现场的黄金侦破时间只有案发后的前72小时,而傅良平已经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这意味着市局和分局必须争分夺秒,所有人都做好了通宵的准备。
“你可以吗?”站在法医室前,程灼问傅廷霄。
后者神色冷静地点了点头:“还好。”
随后解剖室的铁门打开,闵杨走出来,一脸的疲惫。他摘下还沾着血的乳胶手套,对在门口等待的两位警员说:“解剖都已经做完了,目前缝合完毕,需要认尸。”
门一开,冷风吹出来,傅廷霄只觉得这风穿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有一种自己也躺在冰柜里的感觉。
他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具已经被缝合好、盖着面巾的尸体,心里生出一股荒诞的感受。按照程序,需要由干警掀开面巾确认长相,程灼担忧地看向傅廷霄,他却表示没什么事:“认尸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程灼知道他不想耽误时间,于是慢慢掀开面巾。那下面是一张发青的脸,人死之后由于很多原因,会长得和生前略有些不同,傅廷霄看着,一时觉得模糊又陌生。他没想过这种画面,原以为这个人会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纠缠自己很多年,却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面。
傅良平被解剖过,现在已经缝合上了,傅廷霄看着他身上斑驳的伤痕,心里很难把他和那个熟悉的人联系在一起,就好像眼前这具身体是仿制的,只是一个假人。
“能签字吗?”程灼问,“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出去休息。”
闵杨也说:“是啊副队,你可别强撑着。”
“没有。”傅廷霄回答,他在辨认笔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回头看向那具尸体,语气里的茫然和困惑一点点褪尽,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在“怎么会这样”与“终于到这一天”之间摇摆。
他伸出手,想把笔录交还,但一时间没有找到人。
“来,笔录给我。”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警员这才上前一步,接过了傅廷霄手中笔录,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字页,又确认了右上角的文件编号和时间,动作利落而熟练。
“您签字以后,分局那边就可以勘察傅良平先生的住所,后续手续我来交接。”他说话声音不高,语调也稳妥,补了一句,“傅队,节哀顺变。”
傅廷霄的反应有些迟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倒是程灼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看他穿着常服,看着也眼熟,大概是省厅派过来协调手续的文职警员:“你叫什么名字?”
警员回答说姓梁。
“哦,那之前开会见过,”程灼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笑,“小梁,谢谢你。”
程灼拍了拍闵杨的肩膀:“熬了大半宿,去休息室眯两个钟头吧。”
隔壁的理化实验室内,唐以柠还在做油漆碎屑的光谱检验,她出来的时候只简单跟几个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又一头扎进去,大有熬到最后一名的劲头。
时间在烟雾缭绕的市局刑侦科办公室内分秒流逝着。
直到清晨六点,程灼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分局的姜晔。他正奇怪着为什么不打市局电话,然后接起来,听到那边姜晔有些焦灼的声音。
“程队,傅队在你旁边吗?”
程灼:“在,怎么了?”
姜晔说:“需要傅队现在来一趟。”
他语气有些奇怪,程灼听出来了,但没放在心上,毕竟傅廷霄作为亲属过去是很正常的。
结果对方的下一句话,让程灼心头狠狠一跳。
“我们在傅良平家里发现了一些证据,指向了……”
“傅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