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时候程灼开车,他往办公室打了电话,听张浩然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到下班时间了,于是决定直接回家。正好是个难得的早下班的日子,程灼想了想,一打方向盘,车朝着附近一个大型超市而去。
“反正今天已经够累了,我们不如认真做个饭吃吧,先不提工作了。”
傅廷霄点头:“不过我需要回家拿一些换洗衣服了。”
“那干脆回你家好了,”程灼说,“反正也有一阵没去了。”
傅廷霄点了点头:“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看看有什么材料再说。”程灼觉得这段时间大家的状态都太紧绷,虽然也有简单的休息,但始终不够,没完全缓过来。但他们这行,也没有暑假年假这么一说,忙成陀螺是常态,只好在日常里尽量放松。他问傅廷霄:“你呢,有想吃的吗?”
傅廷霄想了想,精密运作的大脑此刻也有生锈的感觉,老实地摇摇头。
程灼看着他笑起来。
超市离傅廷霄家不远,两个人不着急地慢慢逛。程灼对傅廷霄的口味没那么了解,只有之前和李烛微喝咖啡那次,让他知道傅廷霄似乎是更喜欢甜一些。于是试探地问他想不想吃糖醋类的。傅廷霄点点头,让程灼生出一种在饲养某种养大型猫科动物的感觉。
买到了排骨和调料,程灼问了问傅廷霄家里还有什么,虽然他做饭也还可以,但总归不如程灼对吃有点讲究,通常是冰箱里剩什么做什么。傅廷霄回忆了一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程灼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我来补齐吧。”
只买几天应急用的东西,凑合着住在一起,和现在这种补齐两个人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在感受和关系的界线上是完全不同的,程灼侧过头看向傅廷霄,后者正听他的话去找红辣椒粉,沿着满货架琳琅的小玻璃瓶仔细搜寻,像是在档案室找证物一样。不是因为案情,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在构筑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样的感觉程灼也觉得很新奇,这就是与他人一起生活的感觉吗?这就是从零开始建造一个新的家庭的感觉吗?
两人很久没说话,傅廷霄找到红辣椒粉后起身,看到程灼怔怔出神:“怎么了?”
“没什么,”程灼把自己乱飘的思绪拽回来,“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钱启庸,这么重要的东西会藏在哪里?”他视线落在货柜上,“如果你是钱启庸呢?他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就像这个货架一样,可选的地方这么多,要怎么选?”
傅廷霄似乎有些无奈,走上前伸手遮住了程灼的眼睛,让他不再看那些扰乱思绪的货架:“不是说下班了吗,怎么又在聊工作了?”
“是啊……”程灼闭上眼睛,“看来我真需要休息休息了。”
推车结账的时候,程灼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怎么轮到你劝我多休息了,之前是谁没日没夜霸占着我的办公室看卷宗写文件的?”这指的是他还在停职的那段时期,傅廷霄作为代理队长努力工作的事情。
傅廷霄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我只会看卷宗写文件。”
程灼一怔,意识到对方是在说自己当初误会他的那件事,扬起眉,捏着番茄酱的袋子在对方胸前敲了敲:“你这是跟我秋后算账呢?”
傅廷霄话锋一转:“我是想说,现在有搭档了,不用全靠自己,可以休息了。”
程灼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很受用,嘴上不依不饶:“哦,就是搭档啊?”
饭后,填饱了空荡荡的胃,程灼在满足的眩晕中盘膝坐在沙发上,查看他们从海关和钱启庸书房里带回来的照片。
“明天痕检再去一趟,”程灼收到信息,略微有些放心,“有了方向,明天的搜查会更仔细,没准会有新发现。”但他同时也有些忧虑:“如果明天还不能找到,之后就难了,徐红说孩子要开学了,她必须回去照看,所以那栋房子之后就没办法进去了。”
傅廷霄在刷着碗,他思索了片刻说:“或许我们应该让思路回到他们的关系上。”
“为什么?”程灼捧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碗,吃了一口草莓,起身到对方旁边,也给他塞了一颗,“你有新的思路了?难道你觉得是外人闯入?”
傅廷霄摇了摇头:“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徐红也提到这个小区的安保措施很好,可以初步排除外人闯入作案。更何况如果是外人的话,为什么要拿走和案子丝毫不相关的录像带和光盘?”
他停顿片刻,又开口说:“钱启庸这么做,很可能有他的原因,录像带、光盘这些东西都没有,也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听到这里,程灼来了精神:“信号?给谁留的信号?”
他刚问完,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个家不会再出现第三个人了:“徐红?”
“我们先按照这个推理,”傅廷霄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放到沥水篮里——这也是程灼刚买好的,然后走回客厅,“那个时候钱启庸因为害死阿庄,心里有鬼,加上同伙王辉腾已经被问话过,所以格外警惕,想保留证据,当成自己的筹码,或许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两种可能的准备。”
“第一个准备是,他侥幸逃脱,没有因为王辉腾的口供而被调查,那么他可以使用这个筹码,提前预防未来的危机。第二个准备是他入狱了,那么这个筹码就成了他脱身的办法,他可以举报黑社会,靠着这个换取和警方谈判的余地,”傅廷霄猜测道,“他赌对了,这个筹码确实很有价值,只是他没想到——”
程灼:“没想到太有价值了,自己会因此赔上了性命。”傅廷霄点头。
程灼:“所以按照这个推测,钱启庸的信号是发给徐红的,假如他入狱了,徐红一定会回来,会在这个家里住几天,然后发现这个异常。”
“对,听徐红说,家里不见的除了DVD之外,还有很多录像带,年代久远,一定是回忆,有可能有关他们两个人,或者是有关孩子,再不然就是早年的电影。这些东西都没有了,钱启庸相信徐红一定会产生怀疑,”傅廷霄说,“然后徐红应该知道要去找谁拿最关键的东西。”
程灼:“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是那人痛下杀手,第二,徐红似乎根本没发现这一点?要不是我们去问,她大概永远也发现不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变动,钱启庸可能认为徐红是自己的妻子,一定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所以在营救自己这件事上,也是义不容辞的,”傅廷霄说,“可是现实是徐红根本不在乎,她回来只是为了收拾遗物,然后处理好其他事情,把房子托管出去。”
很显然徐红这次回来就只是办丧事,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很可能她曾经的确和钱启庸有一套秘密沟通的办法,毕竟这种收黑钱的海关领导,总要有一些抗风险能力,就像他已经提前把家人和大量资产转移到低税收的国家似的。
只是夫妻二人分开太多年,钱启庸又一直不忠,导致徐红最终根本没兴趣揣测她死去的老公究竟在想什么,甚至连怎么死的都没兴趣知道,只想办完事立刻离开。
“那如果——”程灼说,“徐红知道了,只是在骗我们呢?”
“不对,”他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徐红没必要。钱启庸人已经死了,而徐红和孩子定居在国外,守着大量的海外资产,国内这个房产显得不值一提。而且如果有事发生,她一定需要警方的帮忙,所以没必要再做隐瞒。
程灼无意识地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草莓,脑子里是一连串的疑问:如果消失的那些视频监控是钱启庸手中最重要的筹码,钱启庸把它们放到了哪里?还有哪些是他觉得值得信任的人?
这些问题缠绕在程灼脑子里,团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就在它们越缠越紧,毛绒绒乱糟糟,就快要侵占所有思维的时候,傅廷霄忽然开口:“钱启庸家里曾经是做什么的?”
程灼一怔:“他父母?”一般查案是不会追溯到亲属关系这么远的,这件事和他父母不相干,最多只是会调查一下妻子,大多还是围绕着钱启庸的工作关系展开。
傅廷霄点头,随后打开电脑,两人凑在一起搜索。
“影像店……”片刻后,程灼喃喃自语。
屏幕里是一篇有关钱启庸早年的采访,他是隔壁宁川市人,小时候家境不好,但他学习非常刻苦,最后考上了滨江的大学。在那个年代,他的父亲为了供他读书,在宁川的老城区开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影音店。
那是最初的一批录像厅,昏暗狭窄的房间里塞满了二手的磁带和劣质的塑料凳,钱启庸放学后就在那堆花花绿绿、充满塑料异味的影碟堆里写作业。
大学毕业后,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入海关系统……
傅廷霄说:“钱启庸如果想要存储监控,以U盘的速度可能会留下系统日志,所以他极有可能是直接带着光盘去的,把监控视频拷到了光盘里面。”结合他早年的经历,还有家庭背景,影像店的可能性变得很大。
程灼问:“那家店会不会已经不在了?不对,不管在不在,我们都需要去看看。”
钱启庸的父亲在80年代末,第一批经营录像带出租,随后转型做打口碟的批发,那时候国外的流行歌曲和影像刚流行起来,钱家借着这个机会,从原本贫穷,变得稍稍有了一些积累的财富。
按照地址,大概开车一个半小时,程灼和傅廷霄从滨江到达宁川。
找到这家店时,程灼发现这里似乎和过去的变化不大,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红旗音像”,从门口可以直接看到柜台,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年纪五十多岁,正一边放着当红的流行音乐,一边拄着下巴打瞌睡。
这几年音像的生意也变得不好做了起来,原因无他,年轻人们基本人手一个MP3,用CD机听歌的人变少了,买CD碟的人就更少。
走进音像店时,老板立刻就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二位想买什么?”
程灼摇了摇头,亮出警官证:“我们是滨江市局的刑警。”
“你们……”男人显得很惊讶。
程灼问:“你认识钱启庸吗?”
“认、认识……”男人很显然与钱启庸很熟悉,提到这三个字,他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他是我堂弟,这家店还是他爸转让给我的。”
在交谈间,他们知道了这个男人叫钱坤,一直住在宁川,在钱启庸父亲去世前两年接手了这家店,最开始经营得还不错,但近几年也不太行了,只能勉强维持着。他年纪也大了,想着把所有东西都转手了,然后老老实实回乡下跟儿子和孙子着去。
程灼问他:“钱启庸近期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钱坤听到这个发问愣了一下:“程警官,你、你怎么知道的?”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看来就是这里了。
“启庸前段时间来过一趟,大概就是……三月底吧,他带过来很多光盘,说里面都是孩子喜欢的老片子,他费劲淘的,想先存在我这里,等到孩子回来了当成惊喜,”钱坤说,“我当时也挺奇怪,他们家那么大,为什么放我这边,他也没解释。”
程灼问:“那些东西呢?”
“当时他让我别动,就塞在这个货架最下面,”钱坤走过去,费力地拽出一个光盘收纳包,“前几天我们这个店格局变动,挪动了挪动,不然我都把这茬忘了。”
然而就当钱坤把收纳包打开的时候——
里面放着的二十多张光盘竟然大部分出现了碎裂,有两张甚至碎成了好几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