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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红日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3765字 2026-11-18 08:14:47

1987年2月3日,傍晚,晴朗的天际出现了火烧云。

但与火烧云交织在一起的,还有一种异样的艳丽。天边升起了大量的粘稠而沉重的橘红色云雾,随着风缓缓地从红日港,向着主城区压来。

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自行车流在红日港外的长街上停滞,市民们被这瑰丽梦幻又陌生的景象吸引,纷纷抬头驻足,更有家就在这附近的,甚至回去拿了一趟胶片机,想要把这一幕拍下来。

“爸爸!”小女孩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好漂亮!”她指着天际翻涌的霞光,那个时候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场静谧的傍晚落日中,风中有微微的奇怪的气味,像是香气,又有些刺鼻,但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天色彻底变暗,那些吸到了空气中古怪气味的人开始觉得不舒服,不多时就纷纷就医。

而那片被半个城市围观的艳丽红霞,则是是海林集团红日港102精细化工车间泄漏的有毒气体——高压反应釜爆炸引发局部管线断裂,剧毒气体溢出,顺着海风灌入内陆。

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特大安全责任事故,车间内当班的13名年轻工人,因为吸入了超浓毒气窒息死亡,后续共有341名市民,因化学性肺水肿及呼吸道重度灼伤被送医抢救,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四百二十余万元,作为滨江市标杆产业的海林集团在舆论与索赔中轰然崩塌。

联合调查组进驻后,所有技术结论与责任链条迅速收拢成一份详实又严密的报告:直指生产系统长期超负荷运转、核心管道维护严重缺失,以及关键采购存在重大问题,企业法定代表人岳征鸿为整个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他百口莫辩,只能认罪。

年底,岳征鸿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依法批捕,再加上采购方面的问题,数罪并罚,领刑入狱。不久之后,岳征鸿家破人亡,妻子上吊自杀,并试图杀死自己的一双儿女,导致一死一伤。而在岳征鸿在他服刑的第十个年头,一份薄薄的急报送达监管局——岳征鸿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的过错,更不想适应出狱后的生活,最终上吊自杀。

那片曾经被当作是晚霞围观的橘红毒云,至此沉入了陈旧的档案袋之中,连同所有被偷换过的真相,都被封存在1987年的寒冬里。

而厉辛带来的这些资料,同时也带来了事故的另一条暗线,埋伏在日光之下,没有人看到它,那就是事故因何而产生?岳征鸿又因为什么死?他真的脆弱到无法面对牢狱生活之后的人生吗?

厉辛把牛皮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按照他整理的时间顺序一一摊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包括邱琳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认真专注,屏息凝神的,这份跨越了将近三十年的秘密案情,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程灼走上前来,他看到了最前面的那一封专家意见。厉辛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手放在这一份泛黄的纸张上面,还是手写的,“当年厂里的工程师一起签字,证明和岳征鸿指挥生产没关系,最大的问题在降温系统上。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傅良平忽然修改了关键数据和事故报告,把责任推给了岳征鸿,这也就是最终定罪他的最主要原因。”

杜浩道:“这些工程师没有意识到最终交上去的事故报告不同吗?”

冯立忠沉默片刻:“我对当初还有点印象,事故发生之后,现场处理、追责、赔偿、善后都非常迅速,这些工程师更是不想再多沾这个事故,很快,他们几乎大多都离开了滨江市,去其他地方生活了。”

“那傅良平呢?他在这之中做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才忽然锁定了岳征鸿这个背黑锅对象?”程灼问,“他在这件事上的合伙人是谁?”

说完,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人——

谭瑞康。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看的第二个比较重要的证据。”厉辛似乎意识到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唇角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他拿出录音机,把其中的一个磁带放了进去,在十几秒的沙沙空白声过后,谭瑞康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在电话里向着傅良平许诺,如果能够修改事故报告,之后不管是工厂重组,还是傅良平想要自己单干环保公司,都少不了好处,公安这边肯定是会直接给岳征鸿定案的,让他放心。

竟然是这样……

这条过后,又短暂地停顿了半分钟左右,下一条则是谭瑞康的声音,要傅良平找人处理掉岳征鸿,免得他出狱后最终发现自己是被冤枉的。

“我给你一个名单,”谭瑞康在录音里说,“里面有一个人能用,你去联系他。”说着,他报出一个人的名字。

冯支翻看着当年的资料,随后他拿出那张林城监狱的死刑犯的名单,脸色也是变幻莫测。

厉辛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恰好就是谭瑞康在录音中所说的:“谭瑞康让傅良平‘处理掉’岳征鸿,找的就是这个人。我之前听过狱警描述这件事,岳征鸿看起来并没有轻生的倾向,但第二天人就没了,随后据说省厅高度重视这件事,重视的结果就是……匆匆火化尸体,处理了后事。”

邱琳越听脸色越差,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谭瑞康在省厅乃至全国都有一个不错的名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晋升,结果却突然跳楼自杀,让整个公安系统都措手不及……

贪污腐败的证据之外,他竟然能够教唆傅良平买凶杀人,只是为了自己能继续贪图利益。在傅良平打算揭露谭瑞康罪行的时候,他又先将傅良平灭口。

程灼也暗自惊讶,当年岳征鸿在狱中的死亡充满疑点,但他的遗体当天就被火化,到底监狱里有没有人图谋不轨、谁具有动机和动手的条件,为什么时间如此巧合,就在他要刑满释放之前,这一直是一个谜。

在这条录音里,似乎整件事情又有了新的解答,他们一直没能触及到的真相,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紧接着,厉辛拿出了一叠账目和批文。

“这是这些年谭瑞康借着政策搞环保公司、建新厂和傅良平捞钱的账目,”他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技术改造就是谭瑞康投资的一千万。我看这段的时候,傅良平和我说‘谭局豪车名表不知道多少,他才不在乎这点钱’,所以有关谭瑞康的资金问题,我们还要继续查。”

程灼立刻想起绿色园景项目签约仪式的照片,当时谭瑞康坐在第三排,而这个项目的承接公司的负责人,就是傅良平认识的人。谭瑞康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以他人的名义参与到众多投资之中,再通过自己积累的关系,暗中操作投标结果。

厉辛继续说:“傅良平和谭瑞康的关系引起我的怀疑,我知道他们合作,却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合作,于是我查到他的那家环保公司,成立于1987年化工厂事故之后,并且在这之后在没有资质和经验的情况下频繁中标大项目,甚至——化工厂事故的灾后清理,也是傅良平负责。”“这些都是傅良平给你的?”邱琳不可置信地说,“这里都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为什么他要给你?”

“傅良平已经走投无路了,”厉辛说,“我和他说过,去见谭瑞康非常危险,但是因为钱,他愿意去赌一把试试看。而且傅良平似乎认为,谭瑞康作为一个厅长,不可能随随便便杀了他。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穷途末路,同样也把谭瑞康逼到穷途末路,所以才会对他动手。”

程灼听着厉辛的话,心里却有疑问:目前看来谭瑞康杀死傅良平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傅良平欠债一千万。第二个是,傅良平在欠债的基础上,拿着谭瑞康所有罪证去找他,要求抹平这一千万的债务。两件事情叠加,最终导致了傅良平被杀死。

但是……厉辛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程灼伸手拿过证据,听到厉辛在旁边说:“账目在这里。”

他却摇了摇头,视线被另一个内容吸引:那是真正的事故报告,上面是原始报告附录里的设备运行记录表。在这张纸上,记录着整个车间反应的压力峰值和车间中控警报的时间。

他发现,这个车间的降温系统在18点10分的时候已经失效,18点15分毒气就已经溢出,在此期间,全厂联动的防灾外置警报器未曾被触发,这个车间是全封闭的水泥结构,在这40分钟的时间内,高浓度的毒气灌满了整个车间,这让十几位工人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程灼指着这个时间问厉辛:“当时你是怎么出的现场?”

厉辛说:“事故所在车间的工人报了警,我正好在港口附近巡逻。”

“他们是什么时候报警的?”

厉辛看他一眼,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程灼点点头,这个说法目前也没什么问题。

随后他仔细看了看手中报警时间线,18点56分的时候,到达现场的警员联系了消防和武警部队。然而前面的事故报告说明,却说18点15分毒气已经溢出。中间有大量的空白时间。

厉辛如果正在附近巡逻,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抵达现场的?这几十分钟的时间,除了抵达现场外,他做了些什么?如果厉辛立刻就到了现场,那么报警时间就有问题,工人因为什么延误报警?

“车间部分的证据相当重要,”邱琳同样指出了这个问题,“目前我们不知道准确的报警时间,也不清楚这之中是否有延误,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当年的证人,通过口供彻底查清当年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的视线跟随着她,落在了死伤名单和车间平面图上。

大家都意识到,想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需要回到事故发生地——102车间。

“车间主任……”程灼出声,“当年签字的也有车间主任,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大家看着任承宗这个名字,又看向厉辛,后者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住院很久,而且我记得受到的刺激比较大,后来对他问话过两次,状态实在太差了,也就没再找过。”

冯立忠闻言皱紧了眉头:“现在能查到任承宗的去向吗?”

杜浩翻了翻之前和案件相关的文件,面露难色:“查过,在事故发生的半年后,海林集团做了破产清算,任承宗也在那时候办了内退。后来有几次想做这个案件的后续追踪,但发现任承宗似乎由于精神问题,在不断地搬家,先是市区内,然后到郊区,再然后似乎就搬出了滨江市,省厅查过他的房产,大概十年前,最后一处老宅子也被卖掉了,任承宗彻底注销了本市的常住户籍,连社保卡和农商银行的账户也没了。”

“想找到这个人不容易,”冯立忠有些头疼,“我们还是要先试着找找。”

办公室内一时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思索,这个消失了十多年的人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厉辛此时开口道:“如果他暂时找不到,我们也可以继续从谭瑞康这个案子下手,弄清他当初做了什么,先把他的案子结了。”

冯立忠思索片刻,点点头:“先这么办吧。”

程灼抱着手臂,脸色沉沉地盯着报警时机,心头生出一种萦绕不去的诡异感觉。

结谭瑞康的案子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毕竟车间主任找不到,把能做的先做了,如果这个提议是邱琳或者是冯支的,那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提出建议的人是厉辛。很明显,对方不想让调查方向回到证人身上,为什么?

程灼看着报案记录,上面记载着厉辛是接警人,在接到总台的消息后就去了现场。之后也因为他对现场非常了解,多次接受调查组的询问,包括到后面他还去过林城监狱见岳征鸿,对这个案子的态度看不出什么回避,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接警之后就出现场的干警。

但程灼却觉得,厉辛和1987年的案子,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如果想要回来做一个“正常”的警察,那么就要保证提供的所有证据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必要的时候,厉辛也一定会引导其他干警去调查他认为安全的方向,以保证自身是不会被卷进1987年案子里的。

……证人。

在关上办公室门之前,程灼看向厉辛的背影。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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