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警局路上,程灼率先拨打了阿庄留下的号码。可听到的只有冰冷的提示声,对方长时间没有接听。
随后,他又给吴瀛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商量着让她负责阿塔的初步审问。
阿塔这小姑娘看起来未满16周岁,就连金爵的总经理王辉腾也只说这是他们某个员工的亲戚,具体年龄身份情况一概不知,他们内部也要先查查,并保证一旦查出来,立刻给警局回电话。
因为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类似警情,且涉及夜总会这种高风险的场所,刑侦那边决定立一个专案,由市局统一调度。
阿庄这边无法取得联系,阿塔这边也不顺利。也许是惊吓过度,她显然完全不配合,张浩然把她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这小姑娘尖叫挣扎,一口啃在他手背上,直把在市局也算见多识广的张浩然吓了一跳。
随后他干脆拎着阿塔背后的书包,把她像是拎猫一样扔进了市局大楼,阿塔口中还在大骂一堆听不懂的词汇,不过就算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这半大的孩子就这么交给了市局,而且由于语言不通,程灼还得连夜打电话找翻译,否则是不能出笔录的。
阿塔成谜的身份、在眼前展开的盗窃案,加上无法联系上的爆料人,这个夜总会处处透着古怪,程灼有些头大。已经快10点了,市局灯火通明,大有加班到天亮的劲头。
张浩然愁眉苦脸地走进市局休息室,差点和程灼撞在一起。他立刻问:“师父,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去跟进之前第一个盗窃案。”程灼没提爆料的事情,现在案情还不明朗,线索也尚未公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低头一看张浩然的手背微微渗血,便抽出了一袋消毒湿巾递了过去:“行了,这下需要包扎的不只是我了。”张浩然拿消毒纸巾擦了擦手背,“我刚要问呢,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程灼伸手一擦,发现脸侧的伤口也还在出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地方跟我八字不合吧。”
他在各个箱子里面翻来翻去,可算找到一包创可贴,先给张浩然批发了五六个出去。
张浩然贴上创口贴,随后就被吴瀛叫走了,准备配合二队整理材料,对阿塔进行初步审讯。程灼闭目休息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程灼以为是张浩然又回来了,刚想开口嘱咐两句怎么和未成年嫌疑人进行沟通,抬眼才发现来人是傅廷霄。
“那个电话……我又打了一遍。”他说。
程灼猜道:“还是没人接?”
“嗯,但这次提示声不一样,对方的手机直接关机了。”傅廷霄走近一步,低头看到了摊在旁边的医疗箱和散乱的创可贴,拿出来一片递给程灼。
程灼连忙伸手接住,在旁边找了个金属柜当镜子,可根本也看不清楚自己的脸,更别提细小的伤口了。
傅廷霄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我来吧。”
程灼点了点头,把撕了一半的创可贴递给他,对他露出右边的侧脸。他闭着眼睛,又开口说:“如果阿庄真的是爆料人,给我留了联系方式就是想让我们去主动联系她,那么一定是当时会所里的条件不够隐蔽,大厅有监控,王经理又一直寸步不离。”
“嗯。”傅廷霄低头,专心于眼前任务。
许久过后,程灼皮肤上才传来极其轻微的触感。傅廷霄以极快的速度抚平了胶带,拍了一下确保贴合。
“哎,多谢。”程灼睁开眼睛,却发现对方早就转过身体。
傅廷霄这才开口说:“李记者是几天前接到的举报邮件,因为涉及到机密,所以来找你协助调查,就这几天时间,爆料人已经等不及了,趁着我们到访的机会,铤而走险也要出击,说明这件事有一定的紧迫性。”
“可现在打她电话不接电话,更加说不通了。”
“看来得要抓紧回去一趟了。”
程灼叹了口气:“嗯,今晚估计要熬大夜。瀛姐审完之前,先抓紧时间休息吧。”
傅廷霄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休息室。在门关阖上的那一瞬间,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和外面办公区忙得热火朝天不同,阿塔进了审讯室后很安静,她穿着不合身的T恤,脸上的脏污被擦掉了,短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机敏又警觉地打量着室内的一切,包括吴瀛,仿佛一头第一次进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
吴瀛看她瘦骨伶仃的模样,猜测她也就14岁,而且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更瘦、更矮。
她也是有孩子的人,心疼地叹了口气,把温水放到她面前,指指杯子,做了个可以喝水的手势。
阿塔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项链,直到过了几秒钟,才松开手,慢慢地端起杯子,放到嘴边,很谨慎地喝了一口,仿佛是试试有没有奇怪的味道。随后,才像是刚完全放心那样,连着喝了好几口,看起来是渴了。
吴瀛趁着这个机会看向对方的项链——是半颗心的形状,但是颜色黯淡、做工也比较粗糙,应该也并不值钱。
“饿吗?”她问,先是英文,见阿塔一脸茫然,吴瀛又中文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胃。
阿塔立刻明白过来了,点点头,连着说了两个没人听得懂的词汇。
吴瀛先是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两包饼干,都是她孩子爱吃的,然后又出去吩咐张浩然去隔壁小炒店打包个盖饭来。
张浩然比阿塔还茫然:“瀛姐,这是问话吗?不是带她过来改善伙食吧?”
“咱们市局不能虐待未成年,”吴瀛瞪他一眼,“别废话,快去。翻译呢,什么时候来?”
提到这个,张浩然也是发愁:“我问了,说有英语的、日语的,但是东南亚语种太复杂了不好找,只有一个人行,但他做外贸,没法随叫随到,怎么办?”
吴瀛沉吟片刻,决定:“我先去审吧,你去买饭。”
阿塔不知道是饿了多久,拿到两包饼干撕开就吃,噎着了就喝水往下顺顺,像是在夜总会吃不饱饭似的,一边吃还要一边抬眼看,生怕有人过来抢似的。
吴瀛也不催她,直到吃完了一包,才问:“你能听懂一些中文吗?中文。”
阿塔把最后一口咽了,摇摇头,又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含糊地说:“叮咚。”
吴瀛猜她想说“只能听懂一点”,于是继续问:“你偷了东西吗?”说完,她从桌子下拿出那个个黑色皮包,随后掏出里面的手镯,其他几样东西,问她,“是你偷的吗?”
阿塔就算听不懂这些话,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摇头,指着桌子上的物品吐出一连串激烈的语句,不需要翻译也能知道,她在否认自己的偷窃行为。
“那发生了什么呢?”吴瀛问。
这句话阿塔是彻底听不懂了,就算听得懂,她也无法对吴瀛描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阿塔冷笑了一声,有些轻蔑,似乎对眼前这个无法和她沟通的女性也没了耐心。
吴瀛并不急,她看得出这个女孩应该在夜总会过得并不好,头发不知道谁给剪的,乱七八糟的,穿的也是不合身高的衣服,看起来完全没有人照顾她。
她拿出阿庄的照片,问阿塔:“这个人呢?”
这张照片一出,阿塔愣了几秒。
青少年时期,由于环境、发育、激素和自我认同等各方面因素,很容易引发偷窃行为,有可能和人品全无关系,吴瀛不想这么快给她定罪。
“你讨厌她吗?”吴瀛问。
阿塔盯着阿庄的照片看着,大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她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摇摇头,随后更用力地摇头否认,不断说着同一个词汇,但吴瀛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饭到了,几块饼干本来就不够填饱肚子,阿塔还在长身体,每天劳动大,饭量也大,这时候闻到饭香,擦擦眼泪,饥饿战胜了悲伤,只剩下食欲。
吴瀛把筷子拆开,递给她,阿塔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这边吃着,那边唐以柠敲敲门,推开一点门:“瀛姐,能出来一下吗?”
“出结果了?”吴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塔,见她乖乖地吃着饭,也猜测她应该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对话,于是压低声音,“就在这里说吧。”
“鉴定结果出来了,”唐以柠轻轻舒了口气,说出与她的猜想一致的信息,“果然古怪,这镯子的材料不值钱,甚至都不是高仿。”
这个结果让吴瀛很惊讶,随后她把情况告诉了程灼,没想到后者听完摸着下巴思索,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你猜到了?”吴瀛问。
“这个报警人有点问题,或许这不是单纯的警情,”程灼说,“瀛姐,能先让阿塔出来吗?”
吴瀛点头:“可以,我让她在休息室里睡会儿,我陪着,明天一早你们把她送回去,然后再问问那个报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众人以为这个夜晚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凌晨三点,一通报警电话被接入市局。来电地点是金爵夜总会。
接线员立刻坐直了身子——
可报案人语气慌乱,声音在电话里发抖:“警察同志,出事了……有人死了……我们这里有人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