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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暗线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3683字 2026-11-18 08:14:45

当日清晨,惠安区,苑林庄西路。

傅廷霄睁开眼时,眼睛十分干涩,眼前世界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眶,站起身来,从衣柜找了一件衬衣套上,又一扣一扣把衣服系紧,随后才走出卧室。

一般聚会或者晚饭之后,他总会把房间收拾到一尘不染,才会去休息,可昨夜不一样。在程灼离开之后,傅廷霄对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勉强站起身来把厨具都洗了。至于桌上的酒杯、扑克牌,可其他七零八落的陈设,他统统没动。

自己旁边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是程灼平常最常穿的一件,袖口磨得有些旧了。他又往桌面上一看,打火机、烟盒都在,明显也属于程灼,他走得时候实在太过匆忙,这些东西一件都没记得带上。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皮夹克摸起来甚至算得上暖和,打火机盖子也没合上,仿佛这一切的主人只是出门遛了个弯,立刻就会推门回来。

——昨天他不是说了,之后还要在自己家再住几天?

傅廷霄把客厅勉强收拾了一下,随后打开了速记本。之前几天,他带张浩然走访了世纪联星旗下的几个分公司,对几位老员工展开了问询,正要把他们叙述的信息整理存档入库,可他刚刚拿起了铅笔,手指却不自觉地凭着脑海中的记忆而动。

程灼昨天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是在哪个瞬间,突然决定要转身离开?

傅廷霄向来都是一个对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坦然接受的人,他总会规划下一步,而不是过分沉浸于未能实现的脚本之中,可眼前一切都像是平行世界里的一场梦,在已知结局的前提下的一场狂欢,以酒精和聚餐为借口,好像时间就冻结在昨天夜里,而他还有一键读取存档的能力,可以把所有没宣之于口的都说出来。

啪嗒一声,握笔人用力过猛,铅笔应声折断。傅廷霄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是几笔就勾勒出的侧脸,右手半握着水杯,侧头听对面人讲话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而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叮铃铃——”

电话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人竟然显示是傅良平。傅廷霄皱了皱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找我了。”自从上次傅良平追踪到他家,傅廷霄从未回过他的信息,之后他也就没在来找,直到今天。

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和上次大有不同,听起来十分沙哑而疲惫,傅良平叫了他的名字,问道:“你最近都忙些什么呢?怎么也不回家来看看。”

傅廷霄敷衍道:“年后有几个大案,一直都在忙。”

这也算他的标准回答,可以说以前他们关系不错的时候,哪怕逢年过节,傅良平打来电话,他也只会给一个淡如白开水的回复。

“再忙也得回家看看,是吧。”傅良平尴尬地笑了两声,而傅廷霄早就知道他话外有话,就问:“怎么了?有事情直接说吧。”

“唉,还是公司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的……其他的我也试了,但这次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再帮我一把,我以后绝对不再麻烦你。”傅廷霄沉默,没有回应。

要放在他大学刚刚毕业那会,若是举手之劳,他能帮也就帮了。可自从他发现傅良平曾经在林城监狱见过自己生父最后一面,一种可能性就在他脑海中形成,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支撑的证据,而在此之前,他应该保持低调,在必要的时候再采取主动。

而傅良平见他毫无反应,就换了一种话术:“你想想,这么些年我吃穿都没亏待你吧,你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说想去公安大学就让你去考……”

傅良平开始发动怀柔政策,细数十几年来自己的牺牲,但是似乎大事也没有几件,他列举完了以后,两人之间就又陷入沉默。

“那年你爸进监狱之后,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记得吗?”傅良平突然发文,“那时候外面风言风语那么多,要不是我,你现在能在哪里?”

傅廷霄从他的言语中琢磨出了隐含着的锋芒,傅良平突然提到自己生父当年的事,和化工厂的那场意外事故,像是在威胁自己,若不照做,那么自己的身份也会被傅良平对外揭露。

傅廷霄这才说:“我记得。”

傅良平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复得如此肯定,立刻说:“那么……你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傅廷霄这才正面回复,“之前的钱也给过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不明白——”傅良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本就沙哑的嗓音显得格外扭曲变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傅廷霄,不要逼我。”

傅廷霄的胸膛剧烈起伏几次,随后,他把手机按在了桌上,挂断了电话。

胜合区。天已经蒙蒙亮了,程灼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仍然对着电脑屏幕看得出神,几乎停止住了呼吸。

昨天,在傅廷霄家里,他匆忙之中只顾得掏出手机,对着资料的关键页拍了几张照片。那几张文字多的资料页面他没时间细读,可放在这一摞纸最上方的这张照片他太过熟悉,也和他放在原来家里床头柜上、用最好的木质相框裱起来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年长者有着一对浓黑的剑眉,神情严峻,仿佛下一秒就要指出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正是自己的师父厉辛。

傅廷霄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他的资料?

其余的几页纸看起来则像是剪报,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完全像是傅廷霄在归档旧案时候的做法。程灼停职而傅廷霄作为代理队长加入市局之后,就把过去几个月的案子全都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程灼自然对此十分熟悉。

问到傅廷霄来时路时候他每次的犹豫,查案过程中他有意忽视的诸多暗示,是否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有些泛黄的报纸抬头写着“滨江晚报”,而最上方赫然是显眼的加粗黑体写着一排大字:“《红日港致命泄露案宣判岳征鸿一审获刑二十年》。”

事故发生在1987年2月18日。作为滨江本地人,程灼对那一场意外自然丝毫不陌生。程文海和滨江中心区域大部分的派出所民警一样,当天也接到任务,去现场附近辅助消防部分进行灾后救援。

海林集团是当时的市政府重点扶持企业,一度登上滨江优秀企业年报,当时这场惊天事故导致十三位工人当场中毒身亡,而二十余人受伤。

傅廷霄为什么保留着关于这场事故的所有证据?他从未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那么唯有一种解释,他们就是在这场事故中丧生的十三人之一。

程灼努力分辨着每一个字,又在电脑上试图搜索事故的关键字眼,可并没有找到受害者名单,看起来为了保护隐私,连接受采访的人都用了化名。

当年岳征鸿作为事故的主要责任人,一审因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了二十年,二审又获得了减刑,引发了社会舆论风暴,很多人认为他应该以命偿命。傅廷霄也在这些人之中吗?

可随后一张报纸引起了程灼的注意。1997年末,一则报道称,红日港化工事件的责任人岳征鸿因无法承受外界压力在狱中自杀。

程灼在脑海中拉起一条时间线——岳征鸿1987年末被判刑入狱,一审判了二十年是大家所熟知的结果,而网上的公开资料显示,他二审被改判十五年,又因立功表现被减刑至十年。那么97年,正是他服刑的最后一年。马上就要看见光明的人,真的会自杀吗?还是说,傅廷霄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1997年,那时候自己刚刚在公安大学开始上学,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每天最大的忧虑就是去哪里吃烧烤喝啤酒能不被教官抓到,傅廷霄最开始提起来他也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时候,程灼对他毫无印象,是因为他性格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整个四年都另有其他计划?去红日港营救阿塔的时候,傅廷霄对地形如此熟悉,原来是因为这个旧案吗?程灼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随后几年,陆陆续续有各家媒体报道了事故之后的赔偿措施,可红日港逐渐被废弃,而旁边的“滨江现代化第一港”盛云港拔地而起。而再往后,便是千禧年后的事情,两年多前……

厉辛在港口涉黑案件中英勇殉职,这个意外也成为市局扫黑除恶行动中最为黑暗的一章,数月之后调查结束,市局才对外公开此事,自然引发了新闻媒体的关注,程灼并不意外。

那段时间,尽管程父程母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可身处漩涡中心,完全避开是全无可能的,他知道外界有很多报道,只是不知道,和自己一桥之隔、在惠安开始刑侦工作的傅廷霄,竟然也在关注着。

程灼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把照片翻回第一张,之前震惊他的是文字内容,他几乎漏看了,在报道的右上角有一张十分模糊的图片,应该是市局当年主持的新闻发布会。在边缘站着的人被用铅笔轻轻地圈了起来。

手机相机的分辨率有限,程灼匆忙之中也没有仔细对焦,所以单从照片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谁。可结合这个人的身高和站的位置,程灼有一个十分清晰的猜测——厉辛。

傅廷霄明显是知道了,当年化工厂发生泄露,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就是厉辛,而多年后在扫黑行动中殉职的唯一一名警察也是他。

对于厉辛的死,程灼完全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怀疑,只不过他总是将他死前处理过的一系列案子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海域肃黑”一系列要案,也曾经不止一次翻阅过这些卷宗。可傅廷霄却往前推了二十年,在两件相隔二十年的案子间画了一道线。

报纸的颜色看起来很旧,是两年多前的原版无误,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傅廷霄一直知道震动市局的警察殉职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也一直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在自己努力坦诚放下戒备向他讲述一切的时候,他只是装作什么都不懂地听着。

甚至,程灼又退后一步,想到傅廷霄最开始来到市局的缘由,表面上当然是因为自己被暂时停职而代自己当代理队长,而周文调任其他岗位。

傅廷霄曾经说,是因为“人往高处走”,而从支队队长到市局副队长,职位上却是一种贬值。在分局熬够了年头以后,他完全可以再往上升,而这时候来到市局,是面对了更加激烈的竞争。

程灼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也看出来了傅廷霄是不会做无用功的一个人,他整个人就像一台高速运转、效率最大化的机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难用因缘际会的巧合来形容。

那么是否他来到市局这一步,成为程灼眼里百里挑一的合拍搭档,那些他以为难能可贵的默契和彼此互相的包容适应,只是傅廷霄计划中的另外一步?是否傅廷霄来到市局,不是因为市局是市局,而是因为……自己是厉辛的徒弟?厉辛已经不在,而自己,是可能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

程灼忽地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让冷空气灌满房间。

他满屋找打火机,终于在卧室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快要用尽的,拢起手来点了好几次,终于看到火苗腾地一下升起。

程灼猛吸了两口,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过去几周的情绪太过复杂,也无从理起,但他总可以做一件事——他是市局的刑警,是全市最好的警察,他应该是第一个遵从理智的人。

如果努力摘除情感的因素而只看事实,把眼前一切看成一个未解决的谜题,一个……拥有无数线索的案子,一切将会变得简单。而第一步,是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程灼已经做到了。

两支烟过后,程灼回到屋里,披上外套,洗了把脸,决定赶往市局。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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