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车厢的角落,胡杨放下扑克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刚刚的一个小时内,他表现得和正常旅客无异,甚至凑了个斗地主牌局,打算一会也去吃点午餐。他知道,要想不暴露自己的伪装,要尽可能地融入身边人群。
手机上显示来信人的名字是“瓦松”。
胡杨这才说:“兄弟,不好意思。”
对面临时凑的牌局的牌友当然表示理解:“老板找吧,工作要紧呐。”
“可不是嘛。”胡杨调侃一句,这才低下头,一字字回复道:“好,一直会在我视线之中。一定完成任务。”
嘴角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随着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微笑也消失不见。
同一节车厢的另外一端。程灼走到车厢前端,在角落找了个座位坐下,余光看到傅廷霄也从车厢末尾的地方走了过来。傅廷霄四处看了看,见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才靠着程灼慢慢坐了下来。
“你怎么样?”程灼迅速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问道。
后边餐车的喧嚣声盖过了两人的声音,傅廷霄目视前方,慢慢说:“十号车厢应该就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你看到货了?”程灼诧异道。
傅廷霄摇摇头:“玻璃整块贴住了,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九号和十号之间的衔接门不像是列车原装的锁。我看过一眼,锁芯是那种高强度防盗锁,而且——是从外侧加装的,不像是这个列车的改装升级。”
程灼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是贴的磨砂的保护膜?”
类似于卫生间玻璃的处理情况,能挡住视线,但仍然透光。
“不是,是整块封死,不透光的。”
“还有,就是这几节车厢的空调好像坏了。”
程灼点点头。他也记得,八号车厢尤其闷热,刚刚他集中注意力在寻找任何长得像杨修齐的人,此刻一层薄汗已经浸透了自己的后背。
傅廷霄说:“但是冷气供应系统并没有停,能听到系统输出的声音,甚至靠近十号车厢的时候能听到系统在持续输出的声音,说明空调一直是运转的,但是这几节车厢却不凉,说明——”
“冷气输出到了别的车厢。”程灼心中一沉,他们两个都太过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普通货物,不需要这么精细控制温度,需要稳定温度的,大概率是敏感品,甚至可能是易燃易爆炸物。
“还有,九号车厢最后一排,有两个保镖,体型都不小。基本上都没带什么行李,状态也不太对。刚刚大家都往餐车那边走,他们也没有丝毫反应,而且隔几分钟就有人起身,像是要去厕所,但停留时间不长,也没有真的进去。”
“是在看货吧。”
傅廷霄点了点头,问程灼:“你呢?有任何像杨修齐的人吗?”
程灼摇了摇头:“杨修齐没找到,但是也锁定了另外第三个保镖的位置,就在八号车厢末尾第四排靠窗,他还带了武器。”
看来,保镖临靠押送军火的位置,如果杨修齐在这辆车上,应该也会离得不远,至少要能监控到整体局势,很可能就在八号车厢这位保镖的附近。
傅廷霄皱起眉,沉吟片刻,说:“我们两个要对付至少三个人,要保证尽快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先解决问题,确定杨修齐的位置,把他制伏。”
“有什么想法吗?现在是午餐时间,刚才我看到大部分人都集中在餐车附近,好像是有便宜的盒饭,倒是一个好的时机。”程灼轻轻用肩膀推了傅廷霄一下,后者转过头看着他。
傅廷霄摇摇头:“他们也刚刚上车,还都处于警觉状态,而且从这个位置直接能看到九号车厢的一切动静。刚刚我就是说去上厕所绕了一圈已经引起了注意,如果我们两个再次进入九号,肯定也会引起怀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廷霄倒是往前伸了伸手,他俩临时在商务座坐下的,在座椅前方,是一本“和风号”的老旧介绍册,其中一页就是乘坐的这辆客货两用列车的线路图。傅廷霄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临砚站到长岭站这中间有一段隧道,穿过了雾岭山,”他说,“按照地图比例尺来算的话,这段隧道的时间最长,应该有接近两分钟。”
程灼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在车厢另一端游走,像是在脑中重新排演行动顺序。几秒之后,他才低声开口:
“嗯,够了。我们先去九号车厢,我们两个一人解决一个保镖,然后你去确保军火车厢没有损伤,我去八号车厢处理最后那个保镖。保镖必须先处理掉,这样他们才会暴露出杨修齐的位置。”
傅廷霄抬眼,对着他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列车轰鸣着掠过北部平原,窗外灰白色的楼群在雾气里一层层后退,像被慢慢抹去,退回辽阔的农田和裸露的黄土,随后地势开始起伏,露出层叠的山峦。
傅廷霄和程灼轮流盯着八号、九号车厢内的情况,直到腕表指向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列车即将到达长岭站,广播完毕,前方出现了青绿色的山脊。
“程灼。”傅廷霄突然侧过头,低声叫了他。
“嗯,我知道。”程灼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行动方案在脑中已经过了几遍,烂熟于心。
列车开始减速,车厢灯光轻微闪了一下,前方隧道口像一张慢慢张开的黑色大口,要将所有人吞噬进去。
下一秒,光线彻底消失。
程灼已经动了。他三两步来到九号车厢,左边身着黑色T恤的彪形大汉正坐在靠椅上休息,只听耳边呼呼风声,凭着记忆中的本能反应翻身闪躲,随后他站起来。果然如傅廷霄所说,是身高得有一米八五的力量型。
两个人都没有用枪,想尽可能安静地解决战斗,手里拿着一根设备室找到的尼龙绳,从后面猛地勒了上去!可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第一下接触的同时反手抵住尼龙绳,随后用力往前一拉,力道大得惊人!
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瞬间撞在了一起,程灼脚下一滑,侧腰狠狠磕在座椅边缘的把手,气息一滞,还没来得及调整,对方已经顺势压上来,手臂顶住他的锁骨,试图把他往下按。
程灼的身体撞上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视野几乎为零,所有判断都只能靠直觉,可程灼也没有松手。他打得很聪明,反而压低重心,把绳子往自己这一侧一绕,借力往下带,重心压低,膝盖顶进对方腿间卡住位置,试图在几秒内扰乱对方的重心。
但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更快。那人几乎是硬扛着绳子的勒力,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外掰,力道很足,两个人瞬间缠死在一起。
——咣当!!
程灼试图在最短时间内结束对方,但对方的反应和力量都远超预期,而过道太窄了,两个人互相缠着滚出五米远,随着一声响动,对方的枪也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也传来短促而压抑的打斗声,傅廷霄已经和九号车厢的第二个保镖交上手,动作更快更狠,带着风声。
渐渐有人也意识到身边出现了打架的情况,靠近他们的旅客纷纷侧过头来看,甚至有人在大声喊列车员,车厢内一片混乱。程灼清楚地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没过几秒,远处已经隐约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迅速撕开一层幕布,撕掉所有的伪装,露出真相和阴谋。程灼心里猛地一沉——他们的计划被打断了。
隧道比预判的要短,傅廷霄也注意到了,低声对他说:“火车一定是走了新的路线,老的隧道应该是不再用了,这一条新的隧道要短很多!”
而傅廷霄身下的那位保镖更是抓住机会,扯足嗓子喊道:“是条子!注意!!”
说完,他起身就跑。
程灼暗骂一声,心里猛地一沉,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窗口远远不够完成预先安排好的全部动作。
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和自己交手的保镖依靠体型优势略微占了上风,膝盖抵住自己的腿,正按着自己肩膀。程灼分神抬头看,余光看到傅廷霄按着的那个人竟然抬腿开始往远处跑,不是往有军火货物的十号车厢,而是往车头的方向。
傅廷霄立刻回头,表情凝重,看着程灼这边的情况。
“你快点走!确认位置要紧!”程灼说罢,伸出手抵住保镖的胳膊,顺着对方的力道往侧面一滑,手肘顶进对方肋下,借那一瞬的松动迅速翻身侧滚,膝盖卡进对方腿间,随后他利用旁边的座椅底部的钢架作为支点,再一次翻身占据上风。
保镖的一条手臂被死死拧到身后,脸被压在车厢地板上。程灼一手控制着对方肩关节,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自己后腰,在掏自己的手铐。他抬头看着傅廷霄,两个人视线相撞,彼此都读出了十分的决绝。
傅廷霄当然也知道程灼所说的“确认位置”是什么意思,保镖在这种危急关头一定会拥向老板,而跟住保镖才有可能看到杨修齐。他再次确认程灼这边暂时没有问题,咬了咬牙,抬腿迅速跟上面前逃跑的那位保镖。
程灼也想起车厢局势,他忽然抬头,朝八号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寻找那个之前锁定过的身影——可靠窗的位置上,竟然空空如也!
大事不妙。就是这短暂的一瞬分神,身下压着的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咔嚓!
就这一个迟滞的瞬间,手铐扣住的那只手猛地向外一拧,和自己交手的保镖突然发力,膝盖狠狠顶了上来,力道又狠又准,程灼腹部收到攻击,呼吸瞬间被掐断,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仰去。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程灼只觉得眼前一花,后背又一次重重撞上过道地面。
车厢仿佛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对方整个人已经扑了上来,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带着惯性砸在胸前,几乎要把程灼挤到窒息。程灼闷哼一声,呼吸顿时一滞。
可还没等他调整姿势,那名保镖已经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进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另一只手竟然够到了那柄落在地上的枪。
局面瞬间反转!对方抬手用枪抵住程灼的腰腹,他咬紧牙关,正准备再次蓄力挣脱,却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刚刚八号车厢伪装成旅客的那个黑衣男人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程灼心脏猛地一沉。他想到了如何对付眼前的保镖,算好了行动的时间,可是没想到火车路线有变,而他没有更多时间解决八号车厢的黑衣男人。现在形势是二打一,他被保镖按住一边肩膀,而面前的黑衣人表情平静,抬起手,而枪口同样对准了自己。
“停!——你需要什么条件,”程灼的脑子转得很快,“我可以帮忙协调,不追究你的责任。”
两个人,两把枪,只要一个人扣动扳机,那么自己全无回天之力。就这样要结束了吗?
这念头来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确信感。程灼没有再动,甚至连反抗都停了一瞬,大脑中所有的推演暂停,而他想到的却是火车另一边,傅廷霄那边——
“砰。”
随着闷闷一声枪响,程灼闭上了眼睛。可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猛地一松,枪也无力滑落,程灼感到一丝湿热的气息,而身上那位保镖身体一歪,直接倒了下去!
程灼怔了一瞬,猛地吸了一口气,翻身坐起。这人为什么要杀了来自己的人?
黑衣男人已经收了枪。光线这时候一点点回到车厢里,面前人侧脸的轮廓逐渐清晰。黑衣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手灵活、善于伪装,且随身带枪,没有和杨修齐的其他两位保镖坐在一起,并且在关键时刻解救了自己。
——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人?”
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程灼盯着他,喉咙还在发紧,脑子却在飞快地重新拼凑已知信息信息。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侥幸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下一秒,另一层念头重新浮上来。他应该就是榆槐。
既然他是卧底,那么杨修齐到底在不在车上?在哪里?如果卧底是面前这个人,自己的师父——还能回来吗?
与此同时,六号车厢。傅廷霄追着保镖,往火车头的方向一路跑,直到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这人戴着黑色的口罩,相貌平常,可神情平静,一看就是早有准备,而右手低低握着枪,正往七、八号车厢的方向跑。
四目相对片刻,傅廷霄立刻认出面前人——早在六个月前,天台上将范启顺带走,企图销毁黑市流通枪支的就是他!
他体格强健、身手也十分灵活,看来一定是杨修齐的左膀右臂。看来,车上实际上是有四个保镖,傅廷霄默不作声地追着他跑过两节车厢,顺手将身后的连接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后方乘客惊疑不定的目光。之后他几乎立刻开始行动,第一招冲着胡杨手臂,试图卸掉对方的枪械。
胡杨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情绪,凶光毕现,而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本来他选的就是这个时间点,隧道将尽未尽,而光线最乱的一刻,装作要商讨安保细节而接近其他两位保镖,抬手解决杨修齐,可没想到,八号车厢提前发生了打斗,看来还有第三方势力介入,很可能就是警方。
他也认出了面前的傅廷霄,就是天台上和自己交过手的那位警察。
胡杨侧身躲开,抬手对着傅廷霄就扣动扳机!
说是迟那时快,傅廷霄握着胡杨手腕调转方向,随着“啪”一声消音后的枪响,玻璃哗啦一声碎裂,周围仅存的旅客也都惊叫着逃往序号靠前的车厢。胡杨手劲极大,挣脱傅廷霄的束缚,借着身旁座椅一蹬,没有恋战,而是朝着九号车厢的方向跑过去。
傅廷霄也是一惊,如果他都不感兴趣眼前任何一位警察,那么他的目标,难道是……
“程灼——”
程灼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和榆槐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抬头。
胡杨已经到了。两个人都看到飞奔而来的胡杨,看他的枪口还冒着烟,而他一步步稳步靠近九号车厢的最后一节。
没有人说话,可三位警察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胡杨的目标,竟然不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位!
胡杨举起了枪。
傅廷霄几乎是本能反应,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墙角蜷缩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才是杨修齐!
程灼开口喊道:“小心——!!”
往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胡杨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傅廷霄猛地飞身一扑,扑向角落的杨修齐,子弹擦着杨修齐的肩侧飞过去,在车厢内壁上炸出一声闷响。
程灼开枪,打中胡杨的手臂。可胡杨只是闷哼一声,换了左手拿枪,随后再次举起了枪。
就在扳机扣下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扑了过来。
砰!!
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闷得发沉,听过一次后就再也难以忘记。
榆槐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一歪,膝盖瞬间跪了下去,而血从裤腿迅速洇开,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胡杨,你要干什么!”榆槐喊了一句。
电光火石之间,胡杨已然明白大势已去。火车行驶速度越来越慢,像是要逼近长岭站,胡杨拔腿就跑,程灼立刻就追,只见胡杨抬手又是一枪,玻璃应声而碎,呼啸的大风瞬间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掀翻,狂暴地涌入车厢之中。
胡杨回头冷冷看了程灼一眼,扒住门框,纵身一跃——
随后消失在飞速疾驰的列车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