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讲台中央幻灯片暗了下去,台下的人群也渐渐起身散去。市局的功勋刑警在被宣告死亡后两年又重新归来,本应该是一件引起市局上下震动的事情。可在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的衬托之下,又显得不算新鲜了:
省厅厅长谭瑞康开车撞死自己的仇家,又因为个人罪行败露而自杀。死后查出,他近十年在职期间一直在贪污腐败,而揭发检举他的,正是当年受他安排去黑帮卧底的市局刑侦大队长。
邱琳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厉辛面前和他说话。厉辛拍了拍警服上面的肩章,像是要掸去灰尘一样,低头和邱琳说了几句话,随后便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向角落。
在场的老刑警们烟不离手,会议室外已经烟雾缭绕,程灼低下了头,他倒是很想抽一支烟。自从傅廷霄把东西搬过来之后,他就不怎么抽烟了,大概是总有其他事情占据自己的脑海。一包玉溪仍在了家里玄关处,过了两个礼拜,也只是瘪下去小一半。
“程灼。”远处的男人开口叫他,声音低沉。
程灼站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好像回到了警校,挺胸收腹、目光平视……
“嗯,在。”程灼简单应道。
“你在后面坐了一上午了,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厉辛比程灼稍微高一些,四目相对时,程灼发现警帽压不住的地方,厉辛的鬓角也多了几缕银发,眼角似乎也藏了几层皱褶。除此之外,他并无太大的变化。
“没有。”程灼咬紧了牙,说道。
程灼越过厉辛的肩膀对上远处邱琳的眼睛,后者眼神坚定,让程灼想到两天前在医院的那一幕。他只得再次提醒自己,这是计划中的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他需要坚定信念。
邱琳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我得和中央的领导开个会,我先走了。”
厉辛和她再次互相敬礼,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又开口:“程灼,我知道你也忙,我正好也要给邱总队整理材料,我们……”
“好,不是要说吗,咱们老地方见吧。”程灼打断了他,说道。
厉辛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门。电梯里面都是其他同事,在正忙着排队离开会议室所在的九层,于是厉辛转身转身走入消防通道,而程灼就在他身后跟着。
所谓“老地方”,不需要程灼再多解释,厉辛立刻就想起来了。
市局这栋老楼十一层上面的天台,不算是市区最高的建筑,但是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看到夕阳悬坠在远处商区大楼的一角,把滨江新城区染上金色的光晕。
程灼想到,他第一次挨领导骂之后,厉辛就把他叫上来谈心,千禧年那次抓捕之后,厉辛曾对他说要细心,宁可走得慢也不要走错,程灼第一次获得功绩以后,厉辛也是在这里,亲手把勋章交到他的手中……
咣地一声,消防通道见了顶,沉重的铁门应声而开,露出外面阴郁的天空。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话要说吗,那我们就说说两年,”程灼开口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觉得我不值得你的信任?我在市局快八年的时间,不值得你留下一句话?”
厉辛没有立刻回答。程灼盯着他的脸,面前的人平静、沉稳,程灼忽然想到这两年里他反复看过的那张他俩为数不多的合照,里面搂着自己肩膀勉强露出笑容的那个厉辛,竟然都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更熟悉。
“那天晚上,是你接到的电话,根本没有什么指挥中心的巡逻需求,我查了,你接的是一个私人号码的电话,那是谭瑞康联系你的唯一方式,也是行动开始的信号,对不对?你说分头行动,我追车,你追人,然后又让我回来,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地上的血迹,你计划得如此周密,就是为了我能留在现场,你带了我这么多年,是不是就为了这么一个瞬间,让我尽心尽力扮演这个目击者的角色!”
厉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程灼——”
程灼咬紧牙齿,转过了头拒绝和他对视,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这两年我把你和我的照片挂在家里,每路过一次,我就提醒自己一次,不要忘记、不能忘记当初发生的一切。你是走了,去完成你的任务,回来领你的功绩,可那天的事故报告是我写的,你办公室的遗物是我整理的,追悼会是我主持的,所有人都说要结案,都急着把这件事翻篇了,只有我在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证据说话,因为这个道理是你教给我的!”
厉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当时的情况太复杂,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我能够打入组织内部,才可以对海域肃黑计划的长远发展产生影响。知道的人越多,你们就越危险。”
听到这句话,程灼提高了声音,脸颊和脖颈有些泛红,他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保护我的办法,就是让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
厉辛皱起眉,几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当然记得,在谭瑞康家里,他的计划险些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谭瑞康去开门的那一刻,在客房的他竟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就意识到他终究会面对最难的一关。从向省厅上交材料那一刻起,他就在规划一切,他知道现在对他来说市局里面最重要的人是程灼,最危险的人,也同样是程灼。他远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作为刑警的直觉,他更需要摸清楚,程灼到底知道多少、知道什么。
最后,厉辛只是说:“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这么选。”
程灼烟瘾上来了,手指摸向左侧胸前的口袋,可口袋是空着的,他只摸到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
厉辛又开口道:“不只是你,我父亲去世,葬礼都是远房亲戚代办,我不能在公众视线中出现,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坟头捎点酒。程灼,你要理解,我没有任何选择。”
说罢,他看了一眼程灼,伸出手递给他一支烟,又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
程灼低头看着他的手,就是这双手,在两年前拍了自己的肩膀,从光明走向港口的黑暗中,也就是这双手,两天前在港口亲手扣动扳机,正对着傅廷霄的胸口……
风有点大,可是火一点就着。这是厉辛的烟,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程灼抽不太惯,猛地吸了几口,顿时赶到喉咙烧灼一般地痛。
厉辛也给自己点上一支,他也开口问:“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能让时间倒流,但我可以尽量解答你的问题,弥补过去做得不到的地方。”
他的态度倒显得谦卑温和,可经历过一切的程灼知道,大概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眼前的人可以扮演尽职尽责的师父,可以扮演心狠手辣的黑社会老大,就业可以扮演历尽万难后返乡的英雄。
而今天厉辛站在这里,冒险重新回到市局,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为了交上所有材料,树立省厅对自己的信任后彻底毁掉谭瑞康的名声,为这几年自己遭受的各种安排报仇?还是能通过重新进入警务系统内,得到谭瑞康手里的什么东西,比如过去案件的资料,甚至关键证据或者谭瑞康私家财产的位置?
程灼平复了情绪,才开口道:“有一件事,我倒是想当面问问你。谭瑞康死亡现场,他戴着自己的最后一枚警徽,而警徽上——有你的指纹。你走了两年,但是指纹鉴别技术一直在进步,我们知道这枚指纹是新鲜的。你在他死之前,去过他家?”
他转过头,看到厉辛的表情仍然平静且从容:“对,我去找过他。他是我的联络人,这两年间,我也会去找他。”
程灼沉默,似乎是在消化厉辛给出的解释。
厉辛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说道:“程灼,我也听说了你搭档的事情,知道你难以接受——”
“没什么难以接受的,”程灼轻轻笑了,呼出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我两年前犯过的错,不会再犯了。”
在掌握厉辛下一步的具体计划之前,自己很难再撼动他的地位,回来已经成了定局。看来,傅廷霄还要再藏一会儿了。
厉辛点了点头,半晌,突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明明程灼最开始叫自己上楼的时候还是明显带着情绪的,他的委屈和愤怒厉辛当然也懂,可程灼能在情绪之中倾听证据,阔别两年,他是变得更加冷静和沉稳了。
可程灼却笑了:“是吗?你还是和原来一样。”
厉辛上前一步,程灼没有躲开。他只感觉肩上一沉,是厉辛的手掌轻轻放在上面。
他侧过身体,厉辛走近一步,手掌绕过他的肩膀,把他拉入一个拥抱之中。
可程灼的目光却越过厉辛的肩膀,盯住灰败的天空一角,随后,又扫向了楼底。
十一层。院子安静和隐密,几乎没有任何人走动。谭瑞康临死之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如果此时此刻厉辛识破自己的一切,那么他只需要伸手一推——
“谢谢。”厉辛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厉辛慢慢松开了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