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八点。
警用帕杰罗在道上平稳地开着,没一会儿,电话铃声响起。
“嗯,你说。”程灼接了电话,然后挂上免提。
对面是张浩然:“程队,刚刚图侦那边传话,他们加班加点调取排查幸福社区的监控,终于找到了嫌犯正面影像,能看出是王斌,作案时间也对得上。加上他昨天的供词,至少这连环抢劫案是能结了。”
程灼刚从市局法医解剖室出来,正单手扶把,趁着前面红灯,拿起旁边潦草的笔记本,就前一日列出的侦办要点逐个核对。
“咱们说的养子那个线索——胜合区派出所那边有信了吗?”
“昨天你说完我就去跟进了,档案科今天早上才刚刚上班,说是传真到咱市局了,我回去就看,”张浩然逮住机会好好表现了下,又积极地问:“你那边怎么样,弹道测试有结果了吗?”
抢劫杀人案是市局工作重点,而涉枪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
程灼叹口气,道:“我这边倒是不太乐观。”
他逐一同步信息——
解剖室内尸检后,闵杨进一步佐证了自己在现场的推测。伤口整齐、边缘分界清晰,弹道稳定,子弹未在体内解体,造成了直通的贯穿伤。因射击距离较近,在两具尸体上均留下火药的烟熏痕迹,电子显微镜下可观测到火药颗粒嵌入皮肤。火药成分是硝酸钡、铅、碳黑,而未见硫化物。
以上诸多证据均表明,造成死者头部致命伤的,并非土作坊的那种弹珠式单发手枪,而是某种真枪。而子弹被细心的枪手收走了,因此不能判断具体的型号。
枪伤的口径是10.8毫米,进入伤口边缘整齐,而退出伤口比进入伤口稍大,符合较近距离枪伤的特征,具体需要上报省里的弹道专家复核。
目前国内绝大多数军警制式手枪均是9乘以19毫米标准口径。7.62毫米口径的五四、六四式手枪已基本被一线淘汰,九二式只有部分特警才会使用,口径更是小于六毫米。伤口直径大于九毫米,这是什么意思,在座所有人都明白。
市面上流通着一把威力极大的黑枪。此刻,尽快确定嫌犯身份,排查枪械来源,更显得极为紧迫。
张浩然也心里一凛,说道:“市局来电话,说中午开案情分析会,之后的侦查进度八小时一报……”
昨天审完王斌,程灼马不停蹄地去痕迹科跟进现场发现的其他痕迹证据,晚上就在支队办公室凑合一宿,赶着早起去解剖室。之后案情八小时一报,对他来说,估计就又是好几个难眠夜,能不能回家都不一定。他低头看表,干脆地应了声:“我马上到。”
一听队里要抓紧时间开会,程灼立马切了另一条车道,转进巷子里走近路回市局。可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里突然穿出了指挥中心紧急调度的声音。
“指挥呼金洲区巡组,各单位注意,目前仍然没有平大附小校车的消息,请靠近辖区的单位立即回应。”程灼一愣,伸手调低了车上的交通广播,而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大。片刻后,一位民警的声音响起:“金洲区三号巡组收到,我们在环屿西路联想桥北侧,无校车踪迹,请明确校车路线和失联时间。”
指挥中心回应道:“校车应于七点半抵达,目前迟到四十分钟,司机电话无法接通。校领导刚报案,怀疑有异常。”
这几句话让程灼心里一沉,他看了一眼地图,自己离着不远,立刻按下通话键:“指挥,这条线路从哪儿发车?”
“正在核实,”短暂的静默后,指挥中心再度广播,语气已明显紧了起来,“路线确认了,从东安区出发,接送一至三年级学生,正常行车三十至三十五分钟。”
程灼皱眉:“这条线上接到过交通事故报警吗?”
指挥中心立即调取信息:“没有。目前无涉及校车的事故报警,也无停运申报。”
滨江市中心是个岛屿,通过大桥和陆地连接,岛屿总共面积也没多大,一小时足以从西岸开到最东端。这校车是从岛上出发,到岛内市区的学校到达,全程路线都处在繁华闹市地区。如果是交通事故导致校车耽搁在路上,应该也早就有交警赶往了现场。没有问题,往往就是最大的问题。
另一道声音插入,是交通大队的:“指挥,这里是交通七组,环屿片区无异常堵点。我们会调取临近卡口,看是否有校车经过。”
程灼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
平大附小是平海大学附属小学,位置就处于市中心的金洲区,离最繁荣的商业圈不过两站地铁。这校车迟到,且失联两个小时,司机下落不明,而且是周一早高峰期间,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对劲。
所以校车、司机、二十几个孩子,一整车的人在早高峰的市中心失联了大半个小时,一定有问题。
指挥中心这时候想起来问了:“您是……”
程灼皱了皱眉,这才说:“市刑侦一队的,我程灼,正好刚刚往海港大桥这边去呢,比你们离平大附小近。我先过去看一眼。预计……二十分钟到达吧。”
指挥中心那边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精神都震了震:“程队,那我就不打电话给市局了。”
“嗯,你们先跟学校联系情况。”
程灼决定先斩后奏,报完身份,在第一个路口拐上了滨港高速的匝道,才给自己直属上司,支队长冯立忠拨了个内线电话报备。
接到电话,冯立忠简直一个头有两个大:“程灼啊,你到哪了?副局早上打电话到我家里问1·09案的侦查进度,你现在又……”
“冯队,平大附小整个校车的小孩失联,校车司机联系不上,电话也关机,家里打过去更是没人接。”
冯立忠一听,立刻也坐直了身体,严肃道:“校车失联之前的具体位置是哪里?”
程灼看穿他话中有话,这是在暗示案发地点的辖区,于是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冯支队,无论校车失联之前在哪里,平大附小可是在咱们市局的辖区里,这又赶上早高峰,要么没事,一出就是大事。”
定罪讲证据,可常在一线工作的刑警都知道,破案思路有时候得靠直觉。用好了是利器,可以破局,用不好则是刀剑,容易伤己。程灼在岗位十年,早就有分寸,直觉告诉他,情况并不简单。
“你这看一眼又给我看出来一个案子。”冯立忠叹口气,也同意对方的判断,嘱咐道:“程灼,小心谨慎,有情况及时上报。”
程灼立刻答应下来。可他刚刚挂了电话,又听对讲机里面传来声音。
“指挥,我是东安派出所民警,海港大桥严重拥堵,赶上早高峰,我们估计得半小时才能过去。”
“刚刚说环屿西路主路有交通事故,应该是这个导致的。”指挥中心忙得焦头烂额,赶紧答道。
可对讲机那边正是刚刚那两个交警:“不是,我就是刚刚报事故的那个人,我们这就是个普通追尾,基本处理好了,车都给挪路边了,没影响主路交通。这不是我们的事。”
“这……”
“平大附小那边我们就不过去了,不是市局程队说要过去吗。”
程灼插进来一句话:“所以到底是哪儿有交通事故?”
指挥中心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交通大队的最新消息,目前海港大桥都堵死了,他们也到不了现场,没法目视进行确认。他们说估计是桥上出了事。”
程灼说:“估计是严重事故,通知一下消防大队。”说着把车里的交通广播电台也打开了,路况拥堵,他又重新拉响了警笛。警笛呼啸、电台刺啦、对讲机偶有言语,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程灼一点不差地接收着所有的信息,往海港大桥的方向开着。
又过了整整两分钟,眼见着车速越来越缓,鸣着警笛也无济于事。程灼按捺不住,就问指挥中心:“平大附小那边有新的情况吗?麻烦尽快让校领导给我打个电话。”
“那个海港大桥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附近多位车主报警要求协调,我们在忙着处理。”
“海港大桥交通事故,有目击者描述吗?”
通讯电台现在是一团乱,不断地因为干扰断断续续,最后指挥中心的年轻小伙子挤进来一句话:“……都说看到一辆白绿相间的大巴车……在路中央,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嗯,不严重,没有机械故障,交通大队已经……
程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在路口猛踩刹车,拐进路边小巷,抓起对讲机就对指挥中心的人吼道:“指挥,别叫消防了。叫本市的武警和特警!赶快出现场,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指挥中心的年轻民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程灼说:“白绿相间的大巴车就是平大附小失联的校车!如果是大巴抛锚,司机会联系救援,如果是严重交通事故,围观群众也早报警了。东安区到金洲区平大附小的线路不会下岛,根本不可能走海港大桥。偏离原定线路,还在桥上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一定有什么大问题!我位置比其他人都近,前面堵得根本不动窝,我步行先去现场。让交警封锁南北两个西向东方向的车流,然后给我接特警的电话。”
指挥中心那边安静了。程灼暗骂一声,把车靠路边停下,一推车门下了车,朝着事发地点跑去。
接下来的十秒钟漫长得好像十分钟,指挥中心重新接通,应该是一个更加年长的民警接过了这条线,冷静地回答道:“已经通知,还有——程队,现场已经有个警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