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程灼在家休息了半夜,但睡得并不好,半睡半醒间全都是傅廷霄的事情。他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到傅廷霄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们出现隔阂,程灼想要追,一脚踏空,坠入水中——
天蒙蒙亮,程灼惊醒了,手机在响,他拿起来一看,是杜浩。
“怎么了,杜队,”程灼问,他起身打开水龙头,用水撩了一把脸,精神恢复了一些,“有急事?”
杜浩道:“程队,抱歉这么早来电话,打扰你休息了。现在有关杨修齐和谭瑞康的关系还不清楚,我已经提交了提审手续,大概今天就能审,你来负责?”
“没问题,”程灼应道,“我和张浩然吧。”
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杜浩起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沉默两秒:“傅队的事情……我很遗憾。”
想到凌晨的梦,程灼攥着手机,很低地回应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收拾一下,马上去看守所。”
到了市局,审批已经下来了,程灼在办公室里做了做准备,随后推门出去,刚打算喊张浩然一起来,就看他垂着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耷拉着的头发丝,似乎每一根都在诉说痛苦和烦恼。
程灼看得出来张浩然盯着地那个笔记本是傅廷霄的,之前对方离开市局,要上交一切有关工作的东西,走之前把笔记本交给了张浩然,说让他仔细学习,等自己回来会验收成果。
然后张浩然每天都在细心研读,认真程度堪比大二大三专业课考试,就盼着副队有一天能回来,结果等着等着,却等到了傅廷霄的死讯。
张浩然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们警校同届,隔壁宿舍的兄弟在边防呆了八年,有两个人过世了。但那很遥远,毕业之后也很少再见,死亡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传言。可是副队的过世却是发生在身边的……他无法相信,无法逃避,也无法接受。
程灼考虑过给张浩然放几天假,最后却没下文了,主要是他放了别人放不放?其他人的状态呢?每个人都因为傅廷霄的事情而痛苦,程灼认为这件事不宜被深究太久,如果被关注就有可能出什么差错,于是按下了关心,给徒弟买了些吃喝,让他注意身体。
杨修齐被关在省属看守所,程灼忙完市局的事情,给杜浩打去电话麻烦他协助,40分钟后,两人到达了目前关押杨修齐的地方,办完手续后,在审讯室见到了已经被关了将近一个月的大老板。
他穿着统一的黄色印字马甲,头发也被剃成了半寸,在看守所里,这个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必须每天清晨六点听哨声起床,然后整理被褥,再按照自己的编号排队洗漱,最后开始晨课,也就是背诵看守所的行为规范。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多月,杨修齐看起来也不再是“杨总”,只是犯人编号下的一个人。他这段时间只能保持坐姿,不可以随意交谈,更没有手机和互联网,对外界的一切事情一概不知。
在看守所的生活消磨了杨修齐的意志,让他濒临绝望,所以当他看到程灼的时候,眼里居然爆出了一丝希望的火苗:“程警官,你们是有什么消息要和我说吗?”
程灼坐在杨修齐对面,扭头和杜浩对视了一眼,然后说:“谭瑞康死了。”
杨修齐全身一震,缓慢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目眦欲裂,猛地想要起身,手铐和脚镣发出哗啦声响:“你说什么?!这不可能!不可能——”
一旁的管教立刻起身按住他:“不许动!”
程灼冷眼看着杨修齐,通过对方的反应,他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杨修齐一直没供出谭瑞康,其实是指望着对方能捞自己,于是说:“说说你和谭瑞康的关系吧,上次见你,你隐瞒了这一部分,告诉我们原因。”
“你是来套话的?!”杨修齐反问,“我不会说的,我不相信他会死!”
杜浩道:“你想看他坠楼的现场照片吗?不看就不死心?正好我们也带了。”
程灼拿出文件夹,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摊开,有坠楼现场的,也有法医尸检、缝合完毕之后的照片,照片上的惨状直接呈现在杨修齐眼前,看得他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之后,杨修齐抬起头,瞪着眼睛半天做不出回应,随后,他眼里的疯狂和歇斯底里,逐渐变成了恐惧、崩溃和绝望,他坐回椅子上,往后靠着,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程灼和杜浩都没再说话,等着杨修齐慢慢平顺了呼吸,冷静下来,他眼睛通红,声音也变得嘶哑:“你们告诉我,谭瑞康真的死了吗?”
“我们没必要骗你,”程灼回答,“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他问,“我想知道,在你最开始被抓的时候为什么闭口不提谭瑞康,是不是认为,他是你在省厅的内应?”
回答他的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大约过了一分钟,杨修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人一般。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规律的生活没能让他精神变得更好,反而这种日常精于健身养身的人,在看守所里会变胖,变得浮肿,让人几乎看不出他原本那副商业精英的曾经模样。
随后,他颓丧地点了点头:“是,我当时想让他保我,更何况胡杨还想杀我,我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人算计我,我需要他的保护。”
杜浩冷冰冰地说:“你认为是胡杨想杀你吗?”
“不是他就是瓦松,”杨修齐说,“因为酒,所以他们想杀我……”
想到酒目前被转移走了,程灼问他:“你们走私的那些货品里,的确有罗曼尼·康帝是不是?”
杨修齐一时有些迷茫:“有,怎么?”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仓库来储存这些酒,之前清关之后,酒都放在哪里?”
杨修齐回忆了一番:“其实一般都是交给瓦松处理,还会给王辉腾一些……”说完他报了两个地址,都和之前查封的夜总会有关系,这两个仓库程灼也知道,已经关停了,不可能把酒放进去。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谭瑞康协同瓦松运走了。程灼看着他,轻声说:“你从没怀疑过谭瑞康?”
杨修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起来已经不能再经受更多的刺激了,听完这句话后他看向程灼,声音飘忽不定:“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谭瑞康要杀我?”
“没错,”程灼再一次问,“你没有怀疑过他吗?”
这句话更是击中了杨修齐心底最隐秘而恐怖的猜想。他在看守所这么多天,原本想着谭瑞康能尽快捞自己,哪怕不是真的无罪释放,也至少能取保候审,或者保外就医。只要人出去了,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时间过去,并没有人来放他出去,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如果被抓了,会有人去找谭瑞康,然而那人后来也并没有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杨修齐就在这个地狱一样的看守所里,等着等着……然后产生了怀疑。
瓦松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这是杨修齐最先思考的问题,他盯着雪白的墙,盯着无边无际的天花板,在黑暗与死寂里,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为什么?瓦松只能是为了钱。如果自己在火车上死了,那些货物大概率会全部流到黑社会手中,会由瓦松进行管理。
可是这也有一定的问题,杀了杨修齐就等于杀了生蛋的母鸡,可以拿到一时的钱,但往后的走私网络中断了。所以比起杀人来说,逃到国外并继续合作,这才是黑社会的正常逻辑。
那么还有谁想杀死自己?
此刻在审讯室,有一个让他更为恐惧的答案慢慢浮上心头——不是瓦松,是谭瑞康。
“出境之前,我去找过谭瑞康,”杨修齐慢慢开口,他声音很低,像是已经没了精气神,“当时他非常不同意我出境,认为这个举动太危险,有可能把他也暴露了。但我当时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立刻走,我受不了蹲监狱的生活,我知道留下了必然会被抓,与其那时候等着被捞,还不如就……就直接拼一把!”
他越说,心底的那个猜测就越是肯定。
“谭瑞康阻止过我,但是我没听,程警官你说得对……”他像是抓住救生浮木那样往前一扑,手铐再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谭瑞康,是谭瑞康!他怕我出境后被抓,然后把他供出来,所以许诺了我出境这件事,是打算在路上把我杀了,一了百了,给他省了其他事!”
杨修齐气喘吁吁:“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我还以为他是好心,我还以为他能救我!”
“你在看守所里,一直等着谭瑞康来捞你吗?”杜浩问。
杨修齐犹豫几秒,难堪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们没有约定,但是我想既然我被抓了,他应该心急如焚,怎么也会动用权力让我先出去。”
杨修齐期待落空,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灰败,程灼心里只觉得讽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走私的、买凶的、杀人的,都是他们省厅里的最大领导。
程灼问:“你们之间有另一个对策吗?如果你被抓,他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了吗?”
杨修齐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当然没有,他都要把我杀了,还能有什么备选方案?”
“说说你们的关系吧,”程灼道,“也到了把所有实话都告诉我们的时候了。”
杨修齐又是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点头:“好……”他颓丧地说,过去的意气风发都像是烟消云散了,让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中年男子,仿佛已经步入风烛残年。
在他的讲述里,他是近三年才开始和谭瑞康合作的。
杨修齐接触走私大概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职校毕业,做货代中介,跟着一个大哥靠给沿海走私船做清关起家,也就是把从海外偷运进来的二手进口电器、汽车零部件和未经报税的柴油,通过伪造海运提单和报关品名,加在正规的货品里套现。
那时候杨修齐就非常擅长利用海关查验的时间差和人情漏洞,渐渐地,他把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产做出了一定规模,并且顺理成章地注册了“世纪联星”物流公司,给他违法的勾当披上了一层合法合规的外衣。
而世纪联星这家公司与杨修齐人生的转折点,来自于三年前平海省商界和政界的缉私联席晚宴上,那天,海关关长钱启庸将杨修齐引荐给了时任省公安厅厅长的谭瑞康。他们相谈甚欢,钱启庸作为关长,和杨修齐合作已久,他看中了杨修齐手里成熟的地下海运通道,急于将自己的查验审批权兑现成真金白银。而谭瑞康稳坐省厅一把手的位置多年,正寻找更隐蔽、更高利润的利益渠道,可以筹集庞大的资金来打点关系,并为自己之后的生活做准备。
随后,在那个觥筹交错的晚宴后半程,三个人敲定了平海省未来七年最为庞大的地下走私架构——
钱启庸在前端大开绿灯,通过虚假报关、抽检损毁等手段,将走私货物的查验率降至为零。从上万人民币一瓶的顶级罗曼尼·康帝葡萄酒,到名表、烟草、电器、野生动物皮毛,再到大批高利润的奢侈品,免检直通世纪联星的保税仓库。
而谭瑞康则在后端铺设警务保护伞,不仅提前泄露所有缉私与缉毒的专项行动预警,更利用职权将地方公安机关摸到的侦查线索强行压下、提级接管,彻底抹去杨修齐的所有犯罪痕迹。
而随着平海省内对走私物品的需求日渐上涨,走私行业的利益暴涨,谭瑞康又将黑社会头目瓦松引入了这个闭环,帮助分销,必要的时候提供武力保护。瓦松的到来,也让整个走私链条中最肮脏罪恶的生意——东南亚妇女的人口贩运与跨境军火买卖没有了后顾之忧。
三年间,数十亿黑钱通过影视投资、地产开发以及复杂的离岸账户被层层洗白,杨修齐就这样从一个倒卖二手货品的码头掮客,彻底蜕变成了掌控着平海省地下经济命脉的走私巨鳄。
程灼听到瓦松这个名字,眉头动了动,抬起眼:“你和瓦松很熟吗?”
杨修齐摇了摇头:“不,我们不熟。”
随后程灼又拿出监控视频,停在某个画面上,指着站在最前的人,问他:“这个人就是瓦松?”
杨修齐看了一眼,意识到是黑帮去海关大楼找钱启庸的那一天。当时他已经反复和钱启庸讨论过这批酒通关时间的事情,但对方在夜总会出事之后,态度变得很奇怪,始终不肯通关,甚至还说过“如果我被抓了,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你”,杨修齐觉得和他没办法沟通,于是找谭瑞康说明情况。随后由谭瑞康指派瓦松,去和钱启庸谈话。
他点了点头,把当天情况向两人描述后,肯定道:“对。”
听了杨修齐的回答,程灼想到,钱启庸古怪又恐惧的态度来自于杀人后的心虚。
他继续问:“你确定这是瓦松吗?”
杨修齐有些迷惑,他抬头看了看程灼,又低头确认似的重看了一遍‘瓦松’的脸,然后才说:“没错,这就是瓦松,我和他虽然不熟,但有过大概三次见面,不能说完全没见过。”
“你们之前都因为什么见面?”
“瓦松这个人……比较神秘,”杨修齐斟酌着措辞,似乎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作为一个黑社会老大来说,他实在是神秘过头了,甚至比谭瑞康还神秘,起码谭瑞康还会出来一起喝个酒。但瓦松我很少见,之前以为他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做买卖的,但是他一个码头砍人的,还能看不起谁?后来了解到,可能瓦松就是这个性格,虽然在黑社会当老大,但其实是个很低调的性格,所以我们只有在重大事件,或者是有大宗交易的时候才会见。”
程灼又问:“那当时你和谭瑞康的联系比较多?”
“对,”杨修齐说,“经常是我们三个人沟通。”
程灼问:“用什么电话?”
杨修齐思索着:“就是谭瑞康的私人电话号码,尾号4437,这个他倒是没什么防备,有时候还会接到工作上的电话,而且我们也都是正当理由出来打打高尔夫……”
看来并不是0519那个幽灵号码。程灼思考着,在傅廷霄受伤后,他让技术科又去找运营商调查了0519这个电话,然而第一是无法通过运营商反向调查通话记录,第二是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是确定这个手机号目前处于使用状态,并不能锁定身份,更无法在非开机时段确定厉辛的位置。
程灼不再想这个中断的线索,又拿出监控里位于边缘的另一个人放大后的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杨修齐看着他,想了想:“面熟,应该也是他们堂口的兄弟?”
“每次见到瓦松的时候,你都会见到这个人吗?”程灼问。
“每次倒是都会有其他人在场,不会只见到瓦松,”杨修齐回答,“这个人……有一次他在旁边看报纸,我当时还想这老小子怎么这么嚣张,老大谈事情,他在旁边打发时间。”
对上了。
程灼在心底沉沉地想,谭瑞康为了掩盖厉辛就是瓦松的事实,所以在每次见杨修齐的时候,都会选择另一个人上去谈判,不仅骗了杨修齐,还骗了钱启庸。
前面谈话的那个是马仔、是打手,在后面跟着,或者是坐在一旁的,才是真正的瓦松——厉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