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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植物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5326字 2026-11-18 08:14:47

第二天一早,傅廷霄在自己家里,醒得比闹钟还早。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可仍是没有一条来自程灼的消息。

在刷了三遍碗,把客厅重新收拾得一尘不染之后,程灼那边仍然安静。傅廷霄索性站起来,把线索板拿出来,重新拼接有关钱启庸转运被杀案最后的内容。

转运是谭瑞康的命令,却又让邱琳签字执行,谭瑞康有意把自己排除在责任链条之外,这原本就代表着他很可能意识到了在路上会出事。结合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他雇人杀死了钱启庸这件事,就算是说得通了。但之前,警方一直不明白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和钱启庸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是杨修齐,因为他迟迟不通关那批酒,所以杨修齐的资金被套牢,公司甚至有资金链断裂的风险。而谭瑞康作为一个坐收渔翁之利、只需要每年等着分红的人,他肯定不会着急,也绝对到不了因为酒而杀人的地步。

现在那张光盘里的内容被解析出来了,谭瑞康杀人的理由也就有了——因为钱启庸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程灼不想把厉辛猜测成是黑社会中的核心角色,但傅廷霄却认为,如果是卧底,谭瑞康自然就有正当的公务理由让钱启庸交出光盘,然而他不这么做,肯定是无法言说其中的原因。

只有厉辛成为黑社会的核心,整个案情才能继续推理下去,只是拍摄到最前面的那个所谓的“瓦松”,对谭瑞康构不成任何威胁,除非是因为拍到了厉辛的脸,而出于他们之中的某些利益,厉辛的身份是绝对不能被曝光的。

他站在线索板前,把最近几个月内的线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钱启庸、海关、杨修齐、走私的酒、谭瑞康……

傅廷霄抬起手,在谭瑞康和厉辛的名字之间画出了一条蓝色的线,代表着:他们是同盟。

然而下一个问题就是,既然他们是同盟,谭瑞康又为什么会自杀?他作为省厅的厅长,不可能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留下指纹,那么他为什么又让厉辛为自己戴上警徽,把自己的死嫁祸到厉辛身上?

伴随着这个猜测,傅廷霄又在两人的名字之间画出了一条红色的线和问号,代表着:他们有可能对抗。

谭瑞康自相矛盾的举动,代表着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的无心之失让厉辛暴露了,他的仕途生涯受到威胁。但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自杀,因为如果有厉辛在,他将一直有一条退路,可以让黑社会替他保全。那么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他和厉辛决裂了。另外,他自杀时的种种举动,也昭示着他和厉辛的关系发生了转变。

或许最开始他们的确是同盟,在厉辛假死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利益,但最后因为一些事情,两个人的关系破裂,也直接导致了谭瑞康自杀的结果,以及厉辛还活着这个事实的暴露……

那这件事究竟是什么?还有厉辛,他在谭瑞康的布局里,承担着什么样的角色?

傅廷霄的目光慢慢从线索板的一端移向另外一端,越过钱启庸、海关、杨修齐、和最近暴露出来的走私案,把整条时间轴往前推了整整两年,厉辛的假死。

若想知道厉辛在谭瑞康的布局里究竟承担什么角色,他们的关系又如何变化,应该从两年前寻找答案。忽然,傅廷霄意识到自己对一件事了解并不多,那就是两年前的“海域肃黑”行动。

这个行动由谭瑞康主导,程灼所在的市局刑侦支队作为主要的执行单位之一,并且发生在厉辛在港口牺牲之后,看起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但傅廷霄现在对谭瑞康已经完全没有信任了,他决定要深挖这个行动背后的真正理由。

思考了片刻,傅廷霄拨通了周文的电话。

惠安分局这时候也是上班时间,但周文作为治安大队的队长,工作实在是不多,正在办公室里开着电脑摸鱼玩祖玛,一看来电是傅廷霄,立刻坐直了身体,装出一副勤恳工作的样子,虔诚地接通:“喂,傅哥?程哥没在你旁边吧?别告诉他我今天又没出警啊。”

想到昨夜两人正在闹别扭,傅廷霄心里也划过一丝无奈:“没在。”

“那就好,”周文长舒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吗?”

傅廷霄开口问:“海域肃黑行动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在市局了吗?”

周文回答:“对,刚去没多久。但我还不是程哥的搭档,那时候在档案部呆着呢,是之后才开始碰一些主要的案子……其实也基本都是程哥在办。”

傅廷霄道:“你对海域肃黑行动了解有多少?”

“我想想……”周文思索了片刻,虽然很奇怪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其实不算很了解,听同学们和我爸说过一些吧,怎么了傅哥,你需要什么资料吗?这个行动当初是程哥负责的,你直接问他就行了!”

傅廷霄听后没回答。

周文脑子里的敏感神经总是失灵时不灵的,就在他沉默的几秒,周文忽然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诡异意味,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

“不算,”傅廷霄回答,“但暂时不想问他,你可以简单说说这个行动吗?”

“好,”周文说,“我先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如果你还想知道别的,我再去问问我爸。”

随后,在周文的叙述里,傅廷霄得到了关于“海域肃黑”行动的一些资料。

严格来说,对于黑恶势力的监控起始于2008年年初。当时掌控该港口的是以狠辣著称的本土黑帮。在这次火并中由于枪战,导致了大规模的死伤。然而在警察紧急做了相关的抓捕和审讯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内部各堂口又爆发了更严重的火并,据说这次是为了争夺即将靠岸的巨额走私货船,而爆发的惨烈内讧。

而这件事就发生在厉辛牺牲前,在他“牺牲”之后,‘海域肃黑’应运而生,行动也就开始了。

与之前不同,这次的行动进行得格外顺利,在省厅的指挥之下,程灼根据黑社会据点、走私船只靠岸坐标、枪支藏匿地点,抓捕、清剿了大量的相关涉黑人士,很快,平海省的黑恶势力销声匿迹了,原本的老大瓦松逃到了境外,这片海域,看似又恢复了澄澈和宁静。

傅廷霄听着,思考着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按照程灼所猜测的,厉辛是去黑帮做卧底了,那么省厅的扫黑工作顺利展开,甚至暗中接触瓦松,并且把这个原来的黑帮老大老大都驱逐出了组织,那么自己的猜测就是错误的。

但谭瑞康的存在,不得不让傅廷霄对厉辛假死的根本目的产生怀疑。

他问周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内讧出现?”

“不知道,”周文说,“这也是我爸他们一直没弄明白的地方,第一次他们火并就死了不少人,本来以为有警察干预,会偃旗息鼓,没想到第二次变得更严重了……”

傅廷霄心中一动:“你知道这两次火并他们都死了谁吗?”

“嗯?”周文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傅哥,需要我找找名单吗?”

“好,多谢,”傅廷霄说,“帮我找到这两次火并后的伤亡名单,还有……认尸结果。”

周文很快发回了两场火并里的伤亡名单,17人死亡,另有受伤39人,当初全省乃至中央都非常震惊,所以海域肃黑的行动得到了全力支持,资源、人手、设备,无不是最先进的。

傅廷霄看着这死亡的17人,发现14人都在案发后迅速被家属或者是其他帮派成员认领,确认身份之后火化了。还有两人虽然有家属来认,但却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后续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人都没什么问题,唯独只有一个人,他死在第一次火并里。第一次死亡6人,有5人都已经确认了身份,只有他无名无姓,至今无人认领,而且也没有走常规的民政火化程序,而是显示了“异地封存”。这让傅廷霄觉得很奇怪,一般来说,如果无人认领,一段时间后也就走流程火化,然后记录在案,等着或许多年后有人来认,但这种情况多半是没什么社会关系的,也就没人认,像是这个无名氏这样,既没人认领,又异地封存的情况,傅廷霄当警察多年,几乎没有见过。

但他却有种直觉。之前在“日月湾游船案”中,他自己也本身就是自费存放过尸体,知道民间有很多私人托管的冷库,他对这种地方的监管漏洞、环境结构还有负责人都十分了解,所以在看到“异地封存”这四个字的时候,傅廷霄很快意识到,这具无名的尸体,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

“傅哥,这地方好找吗?”周文又问。

傅廷霄沉默了几秒,回复道:“还可以。”

他内心有些感慨,何止是好找?简直是太巧了。

民间虽然私人托管的冷库多,但能存放尸体的少,而他们整个滨江市,就只有一个私人殡仪馆,偏巧他还很熟悉,那就是日月湾案时,他用于存放长时间无人认领的阿塔姐姐尸体的地方。在这次的黑帮火并案中,那具尸体被运走得很匆忙,所以多半没有运送到其他城市,因为想要通过收费站检查就不容易,所以傅廷霄猜测,应该存放在那个殡仪馆中过,运气好的话,目前有可能还在滨江。

那么……

看着报告上的时间,傅廷霄立刻出门,坐在了车上,顺便给殡仪馆的馆长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了,是个陌生的声音,并不是老馆长,傅廷霄知道,之前那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老馆长基本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在阿塔那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走手续了,现在来接管的,是之前在这边做工的学徒,叫小孙。

傅廷霄沉声说:“我需要2008年整年存放尸体的名单。”

小孙听后有些犹豫:“傅队,你要这些干什么?”

傅廷霄说:“想要查一具尸体。”

那边的小孙听起来很为难:“不是我不想,但是你也知道,之前你存放尸体,那是私人行为,别人来问我们都不能说,你这无缘无故地查,我们这边也有点不好交代……”

这种私人的殡仪馆处于法律上的灰色地带,也肯定不能以正常警察排查的方式来调查。

地库里信号不好,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那边的小孙还在解释,只是听得有些不清楚:“傅队,这事……要不然你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傅廷霄听着,片刻后,他慢慢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回避的态度,很显然是有什么不想让人发现的事情。那就好办了,他立刻换了一种方式沟通:“小孙,我今天直接打你的私人电话,就是没打算带搜查令过去。”

小孙那边的话头被立刻截断。

傅廷霄一打方向盘,车驶出地库,日光泼在了挡风玻璃上,他放下遮光板,按了按蓝牙耳机,语气淡淡地对那边说:“原因是因为存放尸体的人有可能涉黑,这个我们已经查清了,想必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怕惹上麻烦,所以不想让我去看。但是你最好不要辜负老馆长,他把这个冷库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长久地经营下去,而不是因为你隐瞒的事情关停,对不对?”

小孙的汗都下来了,他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想掺和进案情之中。“那人”过来存放的时候,老馆长没有多问,也并不清楚存的到底是什么,可小孙却知道,他在接过手之后,看了看目前的存放情况,当时就被吓到了,随后就打算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埋藏一辈子。

但现在听到傅廷霄这么说,小孙又矛盾起来了,毕竟帮黑社会遮掩而瞒着警察,这听起来怎么也不如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警察来的安全。

“傅……傅队……”小孙说,“你过来吧,我把事情告诉你。”

傅廷霄道:“在路上了,半小时后见。”

到达后,傅廷霄停好车进入,看到了消瘦矮小的小孙,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点头打招呼:“傅队,好久不见。”

傅廷霄点了点头:“看你的反应,应该已经知道我想查什么了。2008年1月,平海省有个案子,你作为滨江的本地人不会不记得,港口那场枪战一共死了6个人,其中有5个人被家人认领,确认了身份,但只剩下一个无名氏,被从医院运走,异地封存。我想,这具尸体现在就在这里吧?”

小孙皱着眉头,良久后才咬着牙点点头:“是,我也是前一阵才发现这件事的,它是老馆长接下的,我一开始不知情……但就在三天前,忽然有人打电话来,和我们说继续存放的事情。”

傅廷霄问:“打电话吗?”

“对,是电话说的,”小孙说,随后掏出手机,“手机号是这个。”

傅廷霄看过去,只见尾号是0519。

他甚至已经不意外看到这四个数字了,从一开始,这数字就像是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们,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参与,到底是谁?究竟是谁?这具尸体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然后呢?”傅廷霄问,“那个人来了吗?”

小孙摇摇头:“没有,但他给钱了,而且是现金,在早上开门之前,从外面扔进来的。”

不愿意与人正面见面,而且对这个地方很了解,知道是靠得住的老板。这些现有信息在傅廷霄心里兜了一圈,他说:“我要看尸体。”

小孙咽了口唾沫:“好,傅队,我现在就带你去。”

冷库一如既往地低温、背阴,外面明明是还算明亮的日光,但走到这里,就像是从人间走到地狱一样,一丝一毫带有生命力的气息都不再能感受到。

小孙双手用力拉开一个铁柜,露出里面的尸体。

躺在不锈钢舱体里的,是一具几乎把冷冻槽完全填满的庞大躯体。虽然在死后脱水,身高略有减少,但仍然有一米八以上。他的皮肤变成了类似于纸一样的灰白色,水分消失,毫无生气地贴在骨肉肌理上。

这个人双肩很宽,看得出生前肌肉也很厚实,然而此刻胸口和上腹部却赫然暴露着三个呈星芒状的孔洞,那是枪伤,而且伤口边缘带着火药的物理灼伤,呈现出一圈焦色,创口内部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变成了发黑的凝固晶体,让人看着觉得很不舒服。

在他的手臂到腰间,有着一片巨大的暗红色文身,画的是某种苍劲有韧性的植物。这幅图案任何警察都不会觉得陌生,它太出名了,在平海省还没扫黑的那些年,拥有着这个文身的人代表着黑社会中绝对的统治力。

在这个极冷的停尸房里,极低的温度没能让文身褪色,反而在尸体上显得格外红而鲜明,像是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上却长出了蓬勃的植物。

这具尸体的身份是……瓦松,不会有警察认不出这个文身。

最大的谜底终于揭开了,傅廷霄轻轻舒了口气,心向下沉。他转过头,看了看尸体旁边的标签,简单标注着尸体入库时候的基本情况和入库时间。

2008年1月28日,恰好就是第一次港口火并的日期。

也就是说,在厉辛牺牲以前,瓦松就已经死了。

傅廷霄站在冷库前,将脑海里那条原本混乱的时间线突然重新排列:从第一次火并,原来的老大瓦松死亡,各帮派势力为了争夺主要的走私线路再次爆发大规模内讧;再之后,厉辛在港口“牺牲”,加入黑帮,由谭瑞康主持的“海域肃黑”正式开始。

也就是说,在厉辛假死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黑社会老大需要他接近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纷争四起、且势力被削弱的黑帮,一个完美的权力真空。

而他正好完美填补了这个空缺的位置。瓦松死了,但他的名号没有消失,厉辛成为了新的瓦松,黑帮也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运转。

那么策划这一切的人也就不难猜出谁了:谭瑞康。

在黑社会的运作方式上,其实同样有迹可循。两年前,滨江市本地黑帮的运作模式以低端冲突为主,收取保护费,多起暴力事件导致市民对治安的信心大幅度下滑,因此才生出了一些打黑的专项行动。而过去两年,低级别的武力冲突没有了,军火进入旧港,黑社会的网络分销出去,胡杨这样的职业杀手开始出现……这很有可能意味着老大换人了。

程灼的猜测没错,一直以来他怀疑厉辛的死,觉得他没死,在看到那段监控录像的时候,他甚至猜测厉辛执行任务所以去卧底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厉辛并不是去卧底的……他就是新的瓦松。

傅廷霄拍下了尸体的照片,对着小孙点点头:“多谢你,警察会尽快来找你。”

“好……”小孙紧张地说,“傅哥,这个殡仪馆之后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傅廷霄道:“这几天如果有人联系你,先借口说你忙,不要给任何回复,尽量避免和这些人见面。”

小孙点头:“好,我一定照做。”

离开了殡仪馆,傅廷霄开车到一半,忽然下起了大雨。滨江这几天天气很不稳定,总会在七八点时下一场大雨,把白天的那点初夏的热冲散,让空气变得清透又凉丝丝的。

他把车停在路旁,雨刷器运作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擦掉,露出前方模糊不清的、充斥着雾气的路。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傅廷霄低头看去,是程灼发来的消息。对方问他几点回家,现在在什么地方。同时,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在刚开出殡仪馆的时候打来的,看起来程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想到两人关系此时有些尴尬,傅廷霄想回点什么,先安抚一下对方,能让程灼情绪好些。

但就在下一刻,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傅廷霄的脸色立刻变了。

——0519!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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