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刑侦技术科来电,王辉腾的指纹和湿巾上采取到的两枚指纹完美匹配。市局立刻调取王辉腾的住址和他名下的车辆信息,准备联合交管大队紧密监控他的动向。
与此同时,警察也立刻赶到了王辉腾的家里,但是他人不在,车也不在。最开始他们怀疑王辉腾是躲起来了,但一队这边猜测,没找到口红,他最终还是会回到现场,于是派人在他家、夜总会分别蹲守。
果然,晚饭过后收到了消息。
“程队,我看到王辉腾的车了,他现身了!”一直在夜总会外蹲守的谢思旸打来电话,“但是他没返回现场。”
程灼问:“他去哪儿了?”
“直接去公寓了,”谢思旸说,“看着很着急,而且就把车停在了路边,但这小子挺聪明,他躲开了之前我们查过的监控位置。”
程灼一怔,脑子电光石火闪过一串。
傅廷霄看向他:“卫雪。”
“他是去找卫雪的,”程灼猛地起身,看来王辉腾不傻,在卫雪向警察们讲述他们碰面这件事的同时,王辉腾也想到了最有可能拿走口红的人是谁,“卫雪现在有危险,直接抓捕王辉腾!”
“还在做批捕,上头没下来通知,”有刑警为难地说,“程队,怎么办?”
程灼一摆手,大步走了出去:“不管这个,先抓,有事我担着。”
夜色里,市局的车队风驰电掣。
抵达公寓楼下时,保安本能地伸手拦截,让他们出示预约信息和车证:“干什么的?”
程灼下了车脚步不停,一晃证件:“警察,例行公事。”说完径直闯入。
楼道里弥漫着奇怪的寂静,两层都没人,越往上走,越有一种古怪而令人不安的氛围,三层走廊尽头,几个衣衫单薄的外籍女子站在一起,面色担忧,其中一个还在隐隐发着抖。
程灼带人走上去,沉声问:“怎么了?”
其中一人泣不成声,用生涩的中文挤出几个字:“房间里……在吵架,声音很大……”
程灼眼神一厉,抬手示意,刑警们一字排开。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
“不许动!警察!”
室内一片狼藉,看得出激烈打斗的痕迹,王辉腾背对着所有人,手下按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捏住了她的脖颈,他一看就是用了死力气的,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
而卫雪已经挣扎不动了,眼看着就要没气。
“放手!”傅廷霄上前一把抓住王辉腾的后脖领子,将他拽起来,纵然他肉大身沉,但竟然能被直接拎动,但他不老实,从地上抄起一片玻璃碎片,扭头对着傅廷霄就是一刺——
傅廷霄目光一沉,身形一偏,躲过锋口,反手一肘直接打在王辉腾的下颌骨上,骨头发出咔哒脆响,随即傅廷霄一脚狠踹在王的手肘上,玻璃碎片伴随着惨叫飞出去。
但是还没等王辉腾反应过来,傅廷霄就已经拧着他的手腕向后一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留余地的残忍,关节不堪重负地发出脆响,王辉腾的惨叫几乎冲破天花板,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程灼连忙上前抓住傅廷霄的肩膀:“不要让他受伤!”
傅廷霄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很白,而瞳孔漆黑,有什么刻骨的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手上丝毫没有卸力。
程灼从来没有看到身边人这样,也愣了一秒,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傅廷霄,松手,别他妈再让我写报告——”
若是抓捕过程中滥用武力导致嫌犯受重伤,他俩谁也逃不了责任,程灼满脑门子官司。最终,傅廷霄眼神松动,松开手,低声说了句:“抱歉。”
程灼推开了他,张浩然和谢思旸连忙上前,把王辉腾按在了地上。
一口空气灌进来,卫雪猛然呛咳:“咳咳——”
“你怎么样?”程灼过去把她扶起来,“快送医院!”
结果没想到卫雪仍然生猛,恢复意识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对着被按在地上的王辉腾就是一脚,尖尖的高跟鞋杀伤力十足,在他已经血污披面的脸上又留下一块伤痕:“你这头臭猪敢打老娘!看老娘不撕烂你这个贱货——”
“别别别!”谢思旸赶紧拦着,“不能动手,你赶紧休息!”
“你他妈!你这个婊子!”王辉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在地上扑腾。
“闭嘴!”程灼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后者这才偃旗息鼓,只剩剧烈地喘息和满头血污,他和刚见面时候风光体面的王老板相去甚远,身上已经看不见一点成功人士的金箔。
门外的外籍女人们都会被保护起来,这里即将被彻底查封,案情走到这里,或许就快要结束了,但总有些不对劲地地方,轻轻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傅廷霄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忽然问:“阿塔在哪里?”
程灼心头划过怪异的感觉,递给二队带队刑警蒋鸣伟一张照片:“蒋哥,全楼搜索,找到那个叫阿塔的女孩。”
等蒋鸣伟和其他刑警各自领命散去,卫雪也被护送上了救护车,偌大房间里面只剩下两个人。傅廷霄转过身来,也说了一句:“我也去院子里面看一下还有什么可能的出口。”
“等等,”程灼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刚刚——怎么了?”
“什么意思?”傅廷霄回过头,停留片刻。
“刚刚你和王辉腾——”他们共事这段时间里,程灼也见识过他行动时候敏捷果断的身手,估计他可能真刀真枪打起来也能算和自己是势均力敌,可就刚刚那种的使用武力完全压制对方他是从来没见过的,有一瞬间程灼甚至觉得他要把王辉腾的手给掰断了。
“正当防卫。”傅廷霄只留下这几个字,就走出门去。
当日行动的全体刑警出动,也没能找到阿塔,这给程灼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本来抓完王辉腾之后是一队的休息日,第一轮审讯工作由二队来负责,结果他回了自己那儿睡也睡不踏实,勉强睡满了六个小时后更是头昏脑涨。
爬起来吞了止疼药,程灼一想,干脆也别睡了,不如找傅廷霄商量案情。
随后他一个电话打过去,等接起来的时候,傅廷霄迷迷糊糊带着鼻音的“怎么了”响起,程灼才意识到时间太早了,这人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哈哈,打扰你睡觉了是不是?”程灼干笑了一声,心虚道,“我没看时间,醒了就给你直接打过去了。”
“没事,”傅廷霄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起身了,“怎么了?”
“想聊聊案子,你方便吗?我现在找你去。”程灼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因为这个执行层的优点领导层的缺点熬走了不少同事,之前有段时间一队的刑警流动性特别强,现在这些留下的都和程灼一样,一身牛劲,生活里除了工作没别的。
傅廷霄侧过头来夹着电话,站起身来走到客厅,看了看沙发后面的墙面,稍稍迟疑了一下。
这面墙上空无一物,只挂了一个小黑板,上面贴着照片和剪报。
1987年2月,红日港上空升起一片血色浓雾,是港口存储危险化工用品的仓库发生致命泄露,十三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
同年11月,海林化工集团董事长岳征鸿二审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入狱开始服刑。自从那一刻起,年轻的傅廷霄书桌前就多了一本台历,每过一天便划掉一个数字,他算着岳征鸿出狱的那天,即使不能完好如初,起码可以坐在同一张书桌前说话,可以再吃一次团圆饭。
1997年末,林城监狱灰色的大门敞开,迎接他的不是饱经风霜后改过自新的岳征鸿,而是一则意外的消息。监狱给出的解释简单而公式化,岳征鸿手写遗书,说自己无法面对公司和自己的家庭,担心无法适应出狱后的生活,在深夜自缢身亡,一切像早已写好的结论。
也就是那一年,傅廷霄改换了第一志愿,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以极高的分数考入了公安大学。读警校、做刑警的初衷很简单,离真相再近一点。也就是那一年,他刚刚成年,傅良平带他去境外处理信托事务,合法继承了岳征鸿留下的遗产。事情结束之后,傅良平在车里就向他提起公司资金周转的问题,希望他可以每月帮忙。那时候的傅廷霄一心扑在事业之上,从未仔细过问,只是定期转过去一些小额资金,权当报答傅良平养育之恩。
直到二十四岁那年,他因为一桩旧案去林城监狱独自提审犯人,同时调阅了几年前的访客记录。档案室里光线很苍白,而纸页陈旧,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可他难以控制地走到了管理2000年以前档案的区域,又具体到97年10月的那一天,一页一页往后翻,却在某一行字上忽然停住了。
那是岳征鸿死亡前一天的访客登记,字迹规整,姓名栏里竟然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傅良平。那一刻,原本散乱的细节忽然在脑海里慢慢拼接起来:监狱警方过于急促的死亡结论,养父傅良平对当年事故避而不谈的态度,十八岁时候就开始将自己索要的金钱利益……
也就是那年,他停止了给傅良平的资金支持,中断了两人之间的任何往来。
傅廷霄盯着空白的墙面许久,惠安分局的宿舍条件差,能留出厨房的方寸空间就算不错了。在他的居住空间内,也没有“卧室”或者“客厅”这样的功能之分,他一向都是把客厅和卧室都当成可以工作的地方,把整个家都当成自己思维的一种延伸,是完完全全仅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他家里已经太久都没来过外人了。
思考几秒之后,他还是答应了电话那头的程灼,报了个地址,对电话那头说:“过来吧。”
随后他走到那块黑板前,抬手把它摘了下来。
听出对方的语气有些奇怪,程灼想,是因为被吵醒了有起床气吗?但他并没往深入了想,反正待会儿就见了,有什么事见了面再说吧。程灼的心情莫名变得轻快起来,他换了衣服,果断打车出门。
三月了,本应该是艳阳春日,但这几天却频繁地下雾,将气温拖回冬日。坐在出租车里,没一会儿车内玻璃就弥上一层水汽,导致司机必须在每个红灯停下开窗,让冷风侵入,把水雾蒸干。
大约半小时后,距离傅廷霄给出的地址还差一个红灯。
司机停车,依然是摇下车窗,准备擦擦雾气。
就在这个时候,程灼的视线却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吸引,那人头发花白,穿着老款的西装,这衣服在那个年代价格不菲,但却有几道叠衣服的印记,代表很久没穿过了。
男人低头看着字条,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对道路很不熟悉,也不知道该朝哪里去。
程灼对出租车司机说:“就这里吧,我下车。”说完他掏出纸币递到对方手里,留下一句:“不用找了。”就匆匆地下了车。
“大爷!”程灼朝着那个看起来像是迷路的老人走过去,气势很足地喊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看着对方短短的白发,程灼想起了自己爷爷。他爷爷患老年痴呆多年,走失过一次,找人看监控的时候也是这样茫然地在路边打转,还好最后被好心人送回来,所以程灼在路上会下意识关注有需要的老人。
对方转过身来,令人意外的是,这张脸没有什么老态,似乎六十来岁的样子,只是头发全白了。一张周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而且眼神十分清明,不像是老年痴呆。
程灼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不认识路。”
“没错没错,”结果那男人面露惊喜,“我确实对这边不熟,小伙子,帮我看看这个地方。”
程灼低头一看,居然是傅廷霄家。
他又盯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几秒钟,实在猜不出他们的关系是什么,只好说:“先生,这是我朋友家,您和他的关系是?”
“你是他市局的同事吗?”男人说,“我是他爸爸。”说着居然掏出一张身份证来,上面是他的一寸照片,旁边写着名字:傅良平。
程灼很意外,他实在没想到这俩人居然是亲子关系,赶紧说:“叔叔您好,您太客气了,我是他的同事程灼,您是第一次来这边吗?跟我走吧。”
他想,结合傅廷霄说和家里关系一般,家人又不在滨江市居住,还有近期和家人的聚餐,合理猜测傅良平应该是刚过来投奔自己儿子。
但至于之前有什么矛盾,那就不得而知了。
傅良平看起来很和善,脸上一直带着笑,也很斯文,温和地问他“累不累”“忙不忙”“市局工作怎么样”“儿子是不是添麻烦了”一系列的家常话,程灼擅长应付长辈,对答如流,两人气氛融洽,边走边聊,大约五分钟后,傅廷霄住的公寓社区到了。
提前几分钟,程灼就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高个身影,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正朝着他们走来。
程灼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心想傅廷霄这小子,平时跟着一队熬夜加班灰头土脸的,没想到只是把扔在单位的那套常服换了,穿了个长大衣,居然就这么挺拔英俊,这号人放在市局真是屈才了,他这身材去秀场也没问题吧?
他在脑内搜刮了一圈陪着李烛微看过的、为数不多的走秀,觉得那些模特的脸都不如自己这副队,还是傅廷霄更好看。
“你怎么来了?”进化成了帅哥的副队走上前,人帅,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他眉头紧皱着,开口对着傅良平就是语气不善的短语,“有事?”
“这话说的,没事爹还不能来瞧瞧儿子?”傅良平好像也是习惯了,依然是笑呵呵的,像是一个不跟闹脾气儿子生气的宽容老爹,“我没找到你住哪儿,这不遇上你同事了,人家小程好心,给我带过来的。”
“走吧走吧,有什么话进去说。”程灼打着圆场。
可傅廷霄站定了没动,冲着傅良平说:“现在你知道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和同事在查案,不能耽误。”
“是是,你现在是大刑警,大忙人,”傅良平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很伤心,“我这么惦记着你,你不管不问,家也不回,每天就是忙。”
这话程灼的父母也说过类似的,他感同身受,刚想开口帮腔,就听到傅廷霄语气冷淡地先一步开口:“说完了吗?我们上楼了,你打车回去吧。”
傅良平对他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束手无策了,看向程灼的时候带着几分尴尬:“对不起啊小程,让你看我们家的笑话了。”
“叔叔,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工作量大,回家少,家长和孩子容易闹矛盾,”程灼赶紧打圆场,“等我们这案子结束了,好好沟通就行。”
傅良平苦笑一声,还想说什么,傅廷霄转过身一拽程灼的手臂:“上楼。”
这种场面,程灼比当事人还难受,他秉承着“就没有沟通不了的问题”的原则,本来是想调解一下的,结果傅廷霄的态度比他预想中强硬很多,天气冷,他这副队的语气更像是能结出一层霜似的,完全不给沟通机会。
程灼回头看傅良平,后者也已经转身离去,傅良平看脸的时候不觉得年纪非常大,但是仅看背影,花白的头发,有些佝偻的身形,都显示出几分悲凉和苍老的意味。
“你怎么回事?”程灼跟着对方走进楼道里,“你们父子俩有仇吗?”
而傅廷霄却没了刚才冷冰冰的态度,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程灼:“你还好吧?”
“我?”程灼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他说什么了吗?”傅廷霄问,抬起手在程灼的手臂上捏了捏,从眼睛中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关切,“他没对你说什么吧?”
他这个反应,让程灼更是莫名其妙:“还能说什么?他不认识路,我带他过来的。”他明显感觉出傅廷霄异常的状态:“你和你爸之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傅廷霄这才像是梦醒一样收回手,他闭了闭眼,用手指掐着眉心,一时没说更多的话。。
“你脸色这么差,”程灼问,“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熬多了?撑不住我们就先去医院。”
“没事,”过了好久,傅廷霄才回答:“没睡好,做了噩梦。”
程灼抬手,用手背靠在对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温度没什么问题,他这才放下心来,开玩笑着说:“你爸是不是嫌你总不回家?干刑侦没办法,现在跟家里吵,以后还得和老婆吵呢。”
傅廷霄没接这句话。
“干嘛?我说错了?”程灼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或者干脆找个能一起查案的。”
这下傅廷霄一怔,视线落在程灼神采飞扬的笑容上,半天没说话。程灼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工作和查案,找个能天天讨论这些的,确实是挺合适的。
程灼以为傅廷霄不会对这个无聊话题有所回应了,只听见后者罕见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