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昨晚梦到什么了?”程灼坐到沙发上,好奇地问。
他四处打量,这应该就是惠安分局分配的刑警单身公寓,30平米的小开间,工作区、休息区都在一起,虽然没有隔档,但拉开窗帘却足够敞亮,倒也不错。
唯一奇怪的就是……个人物品也太少了。
虽然程灼对傅廷霄家里早有个预期:干净整洁、不似活人。但眼前这个光秃秃的桌面、像是没用过的灶台,不见一丝灰尘的窗台和门框,还是让程灼觉得太夸张了。
不会是为了接待我,特地报了个平时根本不住的地址吧?程灼忍不住猜测。
傅廷霄停住脚步,站在厨房门前,手里握着一杯给程灼倒好的温水,对方发消息要来,他立刻从半梦的状态惊醒,起身收拾了一下——但他家里的物件太少,除去一些浮尘之外,实在没什么可清扫的。
没有多余的物件,但难免显得太冷清,傅廷霄又想,程灼家里有橙汁,味道很甜,带有绵密的果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程灼应该很喜欢,这让他想出去临时买些什么,但又怕错过了去迎接对方的时间。
傅廷霄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只喝水,也只用很简单的食材做饭,他对吃喝都没有要求,几乎没有物欲,在他看来,一切非功能性的物品都无需购买,常年保持着一种和蒸蒸日上的娱乐消遣市场无关的,脱离了世俗趣味的生活。
哪怕这生活在他人看来和出家没区别。
晨雾终于散开了,日光通过窗子落进来,照在程灼的身上。
看起来他对傅廷霄的家很感兴趣,四处打量了一番之后,又摸摸桌子和窗台,最后又落在客厅空了一块的墙上。雪白的墙面上,有一枚十分突兀的赤裸铁钉。
铁钉虽小,在简洁到可以称得上简陋的室内装帧风格衬托之下,在一个十年刑侦人员的眼睛里,自然是放大了十倍。
程灼抬起头,也看得到两米左右方框大小的这一片墙,颜色和周围稍显浅一些,几乎一尘不染,明显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且刚刚移除不久。
“你挂的画?还是什么……”
明明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却没有半个对象,眼前近乎于家徒四壁的房间,严苛谨慎从不越雷池半步的性格,程灼觉得自己突然懂了。
“不会是结婚照吧。你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市局的人的。”
虽然是调侃,程灼勾起嘴角笑了笑,还挺认真。
可傅廷霄一愣,没想好怎么回答,似乎也没被他逗笑。
“哎……”程灼也觉得有点尴尬,“没事,我又不是来上门突击检查的。你倒是跟我说说,刚刚梦到什么了?”
“梦到——”傅廷霄这才走上前,把水杯放到程灼面前,“一些过去的事情。”
程灼抬起头,锲而不舍地问:“是什么?”
傅廷霄看着逆着光的对方,过了片刻,他发现心跳得没有那么快了,才回答:“我和傅良平关系不好,梦和他有关,所以刚才反应那么大。”
程灼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有些心烦,想顺势按掉电话继续追问,却在看到联系人的那一秒选择了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李烛微:“有点事,我找你当面说比较好。”
语气算不上亲近,有八九分的冷静。余下的,大概是急切。程灼便知道,多半不是私事。李烛微也不会不分时间地点,因为私事来找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余光看见旁边那个高大的背影。房间并不大,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进来,就把客厅的活动空间覆盖得差不多了。傅廷霄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屋子里便暗了一半。
程灼回道:“什么事情?”
李烛微坚持道:“跟在之前那则爆料相关。具体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不好讲。我也带了材料。要不……我去你家吧。”
“我不在家。”
“加班呢?”
“……今天没有。”
“去看你爸妈了?那你家附近,随便找个人少的餐厅就行。”李烛微倒也不介意,只想快速解决问题。
程灼的一半侧脸藏在阴影中,他又否认道:“我不在他们那儿,在外面。”
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李烛微心直口快:“程灼,你不是……在你女朋友家吧?”
不在自己家,不在单位,也不在父母家,李烛微排除法一做,还剩下什么选项?他总不能在港口吹风呢吧?
“我……”
程灼想把听筒捂紧了,可为时已晚。傅廷霄望向自己的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是个微妙的笑?
程灼叹了口气,说:“那直接家里见吧。”
车开到小区门口,刚好迎面碰上李烛微的白色帕萨特,对方嘀嘀嘀按了两下喇叭。
李烛微家里条件好,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父母就给她留了一套房,还送给她一辆桑坦纳3000,保养得一直都很好,可最近又换了新车。她是明明有别的路不走,非要选择这个职业,这大周末叫自己出来,有什么事情还不方便电话里说,多半是跟之前的案子有关。
程灼看了一眼副驾驶坐着的人,又联想到早先偶遇的那位大爷,觉得这话放在傅廷霄身上,倒也同样适用。
只是,问及和他父亲的关系,傅廷霄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问过两次碰壁之后,程灼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闭口不言了。
李烛微看见帕杰罗的门打开,迎面走来穿着休闲衣服的两个人,也稍显惊讶。不是说不在单位、不在加班吗?走到哪都带着搭档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心里揣着事,也没心思细问,进门以后就从包里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直入正题道:“我们调查部的同事对之前爆料人提供的车牌号做了一些排查。”
“你是怎么查到……”
车管所登记资料和车辆过户信息都属于保密资料,程灼料定李烛微和滨江日报在公安局内也没有眼线。如果有的话,在夜总会出事之后,就不会打电话询问市局政治处了。
“公开出席活动的时候会有影像资料,可以进行比对。其中一辆车几年前涉嫌肇事逃逸,当时社会新闻有不少报道,还有目击证人把图片发到论坛上,我把相关证据打印留存了下来。你有你的理由,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李烛微翻着文件,最后停留在一张表格上,指着其中的一个名字:“这个靓号比较显眼,我们怀疑他确实和滨江的这位要员有关。重要的是,最近正好有多家企业反映进口原料入关的速度太慢,审批流程极为复杂,我们去实地调查……”
程灼看着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他从头到尾快速翻看了材料,看完以后顺手交给了傅廷霄,转头对李烛微说:“实地调查?这属于警方工作的范畴了。”
李烛微很了解他,程灼平常是随和幽默的一个人,很少见他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更少见他用身份头衔压人,一时间也愣住了。
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们戒备这么强,难道真的有事?警方正在调查,是吗?金爵夜总会已经停工一周,说里面死了个人,那一片儿的都知道有这事……”
对着熟人冷面无情拒绝,这事儿无论来多少次,程灼还是不擅长。他回身看了身后傅廷霄一眼。可他这位搭档,不知道是装没看到还是真没看到,正全神贯注地低头翻看李烛微收集的资料。
程灼只好低声道:“李烛微,无论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建议立刻停止,不要擅自进行调查。我们目前取得了一些突破,有结果之后会进行通报的。如果《晚报》想要先报道,我也可以联系上面安排。”
李烛微有些不情愿,可也还是接受了。她临走时,傅廷霄仍在埋头苦读。
程灼无奈,问李烛微需不需要文件。
“我们早就电子存档了,留着你们看吧。”
程灼点头,起身送客,又叮嘱她和报社的同事一定小心再小心。
大门刚关上,程灼就拿起家里座机,输入一串熟悉的数字。
程灼看着他手指的方向,也猜出来了他在给谁打电话。
“这点事情也要报备吗?”傅廷霄终于开口,说了十分钟以来第一句话。
程灼看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又觉得挺碍眼,就回了句:“这得报备。你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和咱们案子有关,你难道就不查了?”
程灼一皱眉:“查还是得查,但冯支起码要知道。你还能不信任冯支?”
傅廷霄摇摇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为什么要告诉他,万一查出了事得有人在咱们身后顶着,”程灼回得也毫不客气,“不像你当年那样。”
说的自然是傅廷霄坚决拒绝并案之后被惠安分局的领导一招“明升实贬”调到市局。至少在人情世故方面,程灼不觉得他比自己强在哪。
傅廷霄看着他的目光很沉静,明显是不能认同。良久,他转过视线,没再说话。
座机响了很久都没人接,程灼轻叹一声:“估计带他闺女出去玩了。”
换了个话题:“你觉得阿庄知道车牌号主人的身份信息吗?”
程灼一手仍捏着听筒,腰背弯下去,肩胛骨动了动。傅廷霄错开目光,又问了一遍:“李女士调查到的一些信息看起来确实和案件有关。我在想,当初如果阿庄可以和媒体建立联系,并且建立信任,会不会有更多的机密信息分享。比如名单、钱财或者权色交易……”
难不成刚刚他真是认真在看材料?程灼“嗯”了一声,应道:“嗯,很有可能。”
傅廷霄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那么,这样的信息,她存在哪呢?房间我们翻了个遍,任何纸质材料该找到早找到了。”
程灼刚想放下听筒,可电话又叮铃铃地响起来。
程灼以为是冯立忠回电,条件反射一般地接起来:“冯支?”
可对面的声音却是技侦办公室主任:“程队,您要的加急分析结果出来了。”
程灼看傅廷霄也看着自己,就把电话挂了免提。
“嗯,您说。”技侦主任言简意赅,总结道:“口红检测出了微量TTX神经元素。口红是属于油性介质,而TTX这种毒素是水溶性的,在油脂中容易不稳定、易分解。要是再等上两天,也许就什么都测不出来了。另外,我们还现场发现了大量DNA证据,排除受害者本人的,还有六七份女性DNA,目前只有两份匹配。我们需要在接下来几周的时间里,和所有在场人员逐一进行比对。
因为卫雪将口红偷走,误打误撞,没能让王辉腾破坏证据。再加上毒素被检验出来,让程灼颇为感慨,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保护着这一份珍贵的犯罪证据。
“没问题,我来安排,”程灼又想了想都有谁和警方密切接触过,便猜测道:“已经匹配上的,是……卫雪的?”
技侦主任说:“不,是那个年轻的女孩。因为盗窃被带到市局询问的时候,我们也就顺便采集了她的DNA样本。”
“阿塔?”
“对。卫生间有大量掉落的头发,梳妆台表面也有不少她的指纹。”
程灼又问:“王辉腾呢?”
“目前没有找到他的DNA。程队,我们采集标记的检材就有两百多份,除去最明显的头发、指纹等等常规物证,余下的得等三周才能出结果。”
傅廷霄在旁边听了很久,这时候才插话进来:“那笔记本电脑呢?”
现场发现的受害人电脑和最近留存的网页浏览记录都查了,只查到了受害人的一些生活照和日常开支的记录,网页都是一些时尚服装、化妆品和电影平台,没有找到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信息。”
“她过往接待过的客户呢?是否有照片、信息记录,或者收据?”
“没有,电脑看起来就是个文娱平板,没有其他功能,但有一件事,”主任话锋一转,“电子物证组多了个心眼,查了这台电脑的系统日志,有一个外接存储设备——就是USB硬盘,在过去两周内频繁插拔。而最后一次拔出,就是在3月17日晚上五点左右。”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就是她临死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