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灼被傅廷霄气得心率130,端着茶回到会议室时表情不善,仿佛刚打完架。直到几位已经落座的领导看向他,他这才平复了心情,把茶水分别放到谭厅长和侯局长的面前,然后识趣地走到长桌的最末,坐下了。
谭瑞康没有动面前的茶,直接问:“今天这个案子是什么情况?”
冯立忠正紧张地翻看着警情记录,听到这句话,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谭厅,今天上午,海港大桥突发拥堵,最开始市交管局和交警大队都以为是事故,后来在市局刑侦队长程灼给指挥中心打电话之后,各方意识到这是一场校车劫持的突发案件。”
程灼表情毫无波动,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谭瑞康问:“这场劫持案的起因、经过,都已经查清了吗?学生们怎么样了?”
“有专业人士正在进行心理干预,车上受伤的老师没有大碍,家长也有人事后跟进和赔偿,”冯立忠紧张地回答,“今天这起校车劫持案,具体情况已经基本查清了,程灼,你来汇报。”说完他一使眼色,那意思是赶紧在领导面前露露脸,表现好点,省得一会儿跟你算越级指挥的账。
程灼拒绝了指挥中心主任递过来的资料,就自己清楚的情况进行汇报:“劫持校车的人叫邹诚信,他把原本的校车司机赵晓磊打晕捆绑后,伪装成赵晓磊,将一车孩子共26人劫持到高架桥上。后来经过调查,此人的动机来源于一桩旧案。多年前,邹诚信的生父因盗窃金条被起诉,随后投江自杀,邹诚信被开金店的范氏夫妇收养。在他十八岁那年,邹诚信的高考成绩被窃取,他去学校讨要说法的时候和校方发生了冲突,因故意伤人被判十年。出狱后他便开始了复仇计划,他模仿近期高发的金店抢劫案,将范氏夫妇杀死,完成了1·09金店虐杀案。”
“也就是说他在劫持校车之前,就已经杀了两个人,”谭瑞康说,“有可能还有更多吗?”
程灼回答:“目前还没有定论,以他目前的动机和动线来看,除了范氏夫妇之外,他们亲生儿子范启顺的意外受伤案也有疑点,但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定。”
谭瑞康继续问:“什么时候可以确定?”
程灼沉吟了几秒钟:“范启顺的状态在好转,或许直接问他是最快的,我们争取这周内调查出结果。”
现场市局几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谭厅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谭瑞康听后倒是没有反对:“邹诚信出狱后,都做了什么?”
程灼:“他出狱后不肯回家,据邻居说只和家里联系过一次,靠着四处打零工生活,一直在建筑、装修和搬运这一类工作里打转,并且在几个月前,突然考取了驾照。”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应该就是在为复仇做准备。
“目前案子有两个疑点,第一个就是范启顺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受伤,太巧了。第二个是,邹诚信手里那把枪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刚才傅廷霄……”程灼说出这三个字,忽然感觉有些别扭,于是改了口,“代理队长,他拿到了弹道对比,这把枪是被改装过的真枪,不像是邹诚信这样的人可以拿到的,需要进行溯源。”
这是最新的消息,说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是精彩。冯立忠当然是很高兴,毕竟调查有新的进度了,而且还有可能牵出背后更大的势力。而侯彦华的脸色不太好,和程灼猜测得一样,他本来只想平稳退休,却不想越是临近可以领退休金的日子,越是麻烦接连不断。
“这是平海省的大案,”谭瑞康开口,对着所有人说,“邹诚信身上有这么多的案子,牵扯人数多,负面影响极其恶劣,必须把他的过去、动机、目的全部查清、查明。还有,今天现场受影响的群众非常多,午间新闻也已经播报了这件事,必须要真相大白,不能有一点错误,知道吗?”
谭瑞康这番话说得严肃,侯彦华赶紧带头应下,看到谭瑞康脸色稍霁,刚想松一口气,结果领导下面这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还有今天早上的指挥行动,复盘一下吧。”
冯立忠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这是开始审他们了!一般来说,一个行动如果有越级或是违规之处,领导不提那就是放过了,如果再度提起,那八成就是要追责。当然,追责不是问题,他们承认就行,但问题是——责任在谁?
厅长还没说话,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过错在市局身上。
正当冯立忠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侯彦华开口,直接给这件事情定了性:“今天的行动,我们市局有一定责任。”
冯支队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包大揽的领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接下了这口锅。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垂着眼睛,不想有任何的视线交汇。
谭瑞康听后也没做反应,表情甚至是纹丝未动的,等着他们继续往后说。一时间,空气中只剩寂静的呼吸声,厅长这个态度让在场所有人更是紧张——这很显然就是默认了他们是有责任的。
但是怎么承认,承认多少,揽什么问题,没人心里有底。
这个场景下必须要有人说话,哪怕是被骂也是冯立忠这个支队首当其冲。而且他知道越早开口,辩解的余地就越大,于是清清嗓子,说:“谭厅,这件事确实是我们队的程灼冲动了,他对现场指挥本来就没太多经验,这次又是这么大的案子,现场人数众多,更重要的是孩子多,而且也确实没想到最后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旧案来。我们之后会加强纪律管理,一定给省里一个严肃交代。”
程灼看了冯立忠一眼,意识到自己这领导打算给自己讨个口头批评,于是没说话,等着其他人的反应。
“光强调纪律还不够,违纪问题也会加强处理,”没想到侯彦华又开口了,意思虽然和冯立忠差不多,但程度更深,看着是要把程灼的过失落实,“本周内我们一定会给出相应的处罚通报。”
这种大案现场,谁做指挥,谁来执行,这些基本都是规定好的,形势混乱的时候市局刑侦暂且可以负责,但一旦现场成型了,肯定要让指挥中心安排那些配合过无数次的武警接管。结果程灼非但没放权,甚至允许另一名刑警上去谈判——现在这位的身份也明晰了,刑侦一队的代理队长,这下,责任就全在市局身上了。
虽然最后任务算是完成了,但嫌疑人被直接击毙,重要污点证人落水受伤,孩子们受到了惊吓,还牵扯出来一堆没查清楚的旧案,势必会影响省公安厅乃至公安部对市局的评价。
正常来说,以上行动都是市局默认的,程灼照做,其实是没什么可指摘的,但是现在厅长问了,局长答了,那么让他扛下所有问题的可能性最大。
程灼皱起眉头,就快控制不住表情,不自觉地用上了傅廷霄说过的话:“侯局,当时我离事发现场最近——”
侯彦华却打断他,继续做检讨:“还有,程灼的停职期刚过,本来以为他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而且原计划是让他下周正式复职,之前那几个现场由于人手不足,不得不出,所以按照流程来说,他不能在这期间参与任何行动。我们会就这个问题进行研判,做出相应处理。”
程灼听着侯彦华的胡言乱语,忍不住说:“当时那个情况,再拖一阵,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小程,”侯彦华伸手示意让他先别说,“我知道你性格急,而且当时的情况你最了解,所以想自己解决。但是下次如果遇上类似的情况,必须要把它交给最专业的人。”免得事后再被清算,把锅扣到市局头上,这是他没说出来的。有时候就是这样,下面的人不想着据理力争,糊涂着按照规章制度来,服个软领个罚,也算是给各层级行了方便。但如果始终没人出来接这个责任,那就不得不继续向上追责。
程灼把话忍了又忍,侯彦华这个人是做领导的一把好手,和同事们的关系都不错,在他的管理之下,市局各中队结案率破案率一路领跑全市。但这人有个问题,就是擅长和稀泥。
程灼最烦这幅看似顾全大局,实则推诿责任的德行,最终选择直接问:“所以我又违纪了是吗?要继续处理我?”
“局长没有这个意思——”冯立忠连忙打断他的话,这时候侯彦华巴不得出来一个人把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免得他再费口舌,程灼开这个腔,可以说是正合他意。
“程灼,”侯彦华开口,语气甚至有些苦口婆心,“这件事确实是你考虑不周,不能因为误打误撞完成了任务就这么骄傲自满。如果出了错,你觉得你还能待在这里吗?甚至到了现在,仍然不清楚自己的工作职能——”
随后,他扔下一句话,把会议室内大部分人吓了一跳:“我看这个停职处分暂时没必要取消了。”
程灼一怔,嘴唇有些发白。
侯彦华既然能说出这话,证明基本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虽然清楚市局的考量,但愤怒还是霎时攫住了心脏,这一早上的四处奔波、忙碌、危机,在这一刻混合着疲惫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程灼突然觉得市局里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做的这些到底为了什么?他只是想解救孩子,然后惩治犯人,但为什么救人、疏导交通,到后来在他们看来却是自己好大喜功,攥着权利不愿意撒手?
程灼神情失望而冷淡地看向侯彦华,谁对谁错,他作为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需要的不是真相和正义,而是在更高领导面前的稳定。后者的眼神也有些讪讪地闪躲,很显然,他也清楚自己刚才那一套说辞是给下属泼了脏水,但是在省厅面前,必须要有这个背黑锅的人。
——更何况,这也不算是完全的黑锅,只是有些过于从严。
就在气氛尴尬、程灼彻底失去耐心,马上就要扔下警察证离开会议室时,一直没说话的谭瑞康忽然开口问:“程灼之前是因为什么停职?”
提起这事,会议室中忽然有短暂的沉默,随后冯立忠回答道:“是之前的案子,跟打黑案殉职警员有关,原本早就结案了,但程灼在之后日月湾游船侧翻之后,又去了港口一次,不仅越权调查尸体,还和惠安分局的副队发生了冲突,被记者拍了下来,引起舆情,回来后就收到了停职处分。”
随后侯彦华也叹了口气:“说是停职,其实也是希望小程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多关注自己心理健康,短暂休整,也是为了之后更好的上岗。”
这件事说的没错,程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没有反驳。
“既然停职是调整,”谭瑞康转过头来,只看着程灼一个人,慢悠悠地问道,“那程灼,你觉得自己调整好了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很惊讶,侯彦华只觉得眼前发黑:问程灼?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连程灼都有些不可置信,他对上谭瑞康的视线,忽然很紧张,有三四秒钟甚至不知道说什么。
侯彦华都没料到这场谈话竟是这样的走向,下意识开口:“谭厅,程灼他早上刚刚——”
冯立忠伸腿踢了程灼一下,后者差点脚后跟一碰要立正敬礼,赶紧回答道:“调整好了,随时准备复职。”
冯立忠可见着机会,赶紧替程灼说了句话:“那要我说,我们程灼早上指挥完成得不错,也请示了武警大队,也是得到了常大春大队长的同意,才执行的方案。谭厅您看——”
谭瑞康点了点头,低头抿了口茶,这意思是默许了。
程灼有些惊讶。他一直听说省厅这个领导人不错,在现场的时候同意了自己的谈判方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能站在自己这边。
而侯彦华一看这情形,敢情今天风往西北边吹,赶紧咳嗽两声调整状态,顺着谭瑞康的意思往下说道:“冯支队说的也有道理,虽然说执行过程中鲁莽有余,精细不足,但从判断、调度、决策和用人这几个角度,都秉着咱们市局今年‘争分夺秒,命案必破’的方针。”
最后,谭瑞康看向会议室众人,声音低沉,但给这场纷争一锤定音:“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行动报告两日之内交给你们侯局,功过相抵,回来上班吧。”
谭瑞康还在低头翻看案情综述,侯彦华和冯立忠只好互相“你请”“你先请”地请出了屋,程灼站起来示意先走一步,却看见桌椅后的男人伸手示意。
程灼叫了一声:“谭厅。”
“你关注之前的案子,保持着对查案的好奇,这个状态很难得,”出乎程灼所料,谭瑞康没有批评他越级,更只字不提他所执着调查的港口案件早已结案的事实,只是说,“你这条路我走过,我三十岁的时候也浑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只是越到后来我越发觉,这种力气要用在刀刃上。程灼,你得找到那个刀刃。之后如果有遇到阻碍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灼轻轻松了口气,露出在这个混乱上午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