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警灯闪烁。
老筒子楼下聚集着不少附近的居民,虽然时间还早,但抵挡不住他们汹涌的好奇心。
这栋筒子楼属于滨江市胜合区的一片老旧小区,是城市早期的富人区。随着中心商业区的建立,城市的重心也就迁移到岛屿上,再加上岛上观光经济蒸蒸日上,胜合区也逐渐成为了一座老年人聚集的旧城。
“哎警察同志!”一位热心大爷拦住正越过警戒线,马上准备进入楼中勘察现场的市局刑侦一队的副大队长周文,连声问,“这是什么情况啊?大早上的,来了三辆警车了,又有贼啊?这黄线也拉太远了吧!”
周文没想到会被喊住,脸色有些白,表情局促,与电视里的刑警很不一样。他停住脚步,在众人的目光下紧张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有几分心虚地说:“目前是正常调查的阶段,没事,大家不要围观了。”
“什么叫没事?”另一位刚准备晨跑的大爷说,“是不是这楼死人了?来了那么些个警察,你说没事?骗傻子呢?”
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周文本就局促的表情显得更加慌乱:他虽然是市局的刑警,还挂了副队长的名头,可因为有个在省厅里当官的爹,这几年出的现场少之又少,脏活累活都是市局一队的大队长程灼来做,他日常就是在办公室清闲地打打蜘蛛纸牌。
可这次时机实在不巧,正赶上市局一队的大队长程灼停职在家三个月,直接导致自己被赶鸭子上架,轰到了第一线。怎么勘察现场、保护线索、摸排走访以及和附近居民沟通,周文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会。
“那个,现在还在调查阶段,等到有了结果,报纸新闻肯定都会说……”周文努力让自己声音不那么虚,“好了,都别围在这边看了,马上早高峰了,赶紧忙去吧。”
没看到热闹的居民们嘟囔着不满,散开几步,但又不肯离去,三五成群地在不远处议论着,周文内心忐忑地朝楼道里面走,心想还好这警戒线拉得够远,要不然非得造成恐慌不可。
事发地点在一层,进入楼道后,空气中就开始似有若无地弥漫着血腥味。周文环顾四周,刑警和技侦的同事都看着他,就等着他发号施令呢。
“周副队,您来安排一下侦查工作。”实习刑警张浩然说。
周文赶紧低头穿上鞋套,把橡胶手套往指头上使劲一套,又从旁边人手中接过口罩。连这破口罩都不给他面子,有点过于宽大,戴上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下掉,看着就像个实习生。
他哪知道该怎么工作?他就没怎么工作过!但现在不做也不行了。周文汗都要流下来了,一手按着口罩,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们先进去吧……进去看看再说。”
门锁被暴力破坏,室内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在地上,柜门和抽屉都被拉开,茶几玻璃碎裂,地上有杯碗的瓷片,还有干涸的斑斑血迹。
周文呆呆地看了现场四五秒钟,突然一扭头,一把拉下面罩。
张浩然秒懂,这流程他太过熟悉。立刻毕恭毕敬地递上了纸袋供周文吐得死去活来,然后扭过头,尽量不被影响,在心里骂了一句废物。
其实这三个月期间,市局从分局调过来一位代理队长做了做样子,可代理队长被按在工位上,眼镜一戴,办公室一蹲,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处理卷宗就是补充材料。今天一早,还跑去省厅开年末总结大会。废物副队,文秘一样的代理队长,市局现在可以说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张浩然正想着,把早饭吐了个干净的周文终于是缓过来了,脚步虚浮地走入现场。
张浩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汇报情况。
出事的是一对夫妻,六十多岁,在市区里经营着一家已经有三十多年的金店。
夫妻二人在这条街道住了小半辈子,店铺分里外间,白天打理外间店铺,生活起居就在里间。邻居早上遛狗的时候狗突然狂吠,他留心看了一眼,发现金店门户大开,以为是夫妻粗心忘关了,本来打算提醒一声,结果刚往里一看,就立刻报了警。
金店店面不大,窗户被打碎,门锁从内被打开。柜台破裂,金银珠宝横陈,收银台的抽屉拉开,纸币飞扬,俨然是一副刚被洗劫一空的场景。
也还好这邻居的好奇心仅止于此——因为散发出浓浓血腥味的罪案现场,是在夫妻二人生活的里间。
二十平客厅的中央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尸体蜷缩,另一具尸体仰面。男性满脸是血和淤青,表情痛苦扭曲,胸口被褐色的血浸透了。女性腹部和地上也有大量暗褐色痕迹。
最重要的是,男性胸口、女性头部,均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
——是弹孔。
流出来的血凝结成块,已经和深色的上衣粘连在了一起,显得不那么容易分辨。
周文在尸体前站定,全身的血凉了一半——有弹孔,就代表有枪。一个命案涉枪,在无法锁定枪支来源的情况下,重要和紧急程度瞬间翻了倍。周文退后两步,拿出电话打算直接上报支队长。
还是张浩然招呼着在场干警,小心谨慎地逐步排查,寻找作案凶器。
刑事照相举起相机和证物标识,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绝于耳。得十来分钟过后,周文才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张浩然,道:“咱市局正在锻炼新同志,来,你先分析一下。”
张浩然心下诧异,这么大的重案,哪是锻炼自己的场合啊?
可话茬都递过来了,他就开口道:“两名受害者面部、身体有外伤,死于……”
张浩然停顿一下,谨记师父教诲,在法医和技侦出具专业鉴定结果之前,绝不能先入为主、妄下结论,改口道:“不,胸部有明显外伤。从出血量来看,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除此之外,手腕处束缚伤痕,可能生前遭到捆绑。现场未能找到凶器……”
说完这句话,在场所有人背后均是一紧。
快到过年了,滨江市内确实不太平,近期发生了两起抢劫案,分别是两起入户、一起入室店面,同样都是把室内翻得乱七八糟,保险柜打开,贵重物品拿走,可枪击案实属罕见。
支队长层层上报,省厅政委早就知晓情况,也紧跟着已经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周文紧张起来,这个场合下,自己是必须得说点什么了:“之前那两起都是入室抢劫,这次……凶手十一点进屋,本来打算按照原计划行动,但是里屋的门被推开了。”
“他发现店主没走。情急之下,谋财害命,杀人灭口。在杀人之前,把人绑起来索要其他身份和个人信息。”张浩然接道。
周文开动脑筋,开始推理:“也许是遭到了特别激烈的反抗,也有可能是被看到了脸,所以凶手才起了杀心。那现场财物残留方面,和之前那两起有区别吗?如果我们并案调查……”
之前的金店抢劫案归在了市局刑侦二队的头上,周文这意思是想把眼前这烫手山芋也并到那边去。
张浩然看了看被翻得乱糟糟的店铺,愁眉苦脸道:“财务方面恐怕要一一统计……”
“副队,市局来电话,说之前的两起入室抢劫受害者辅助完成了一副嫌疑人的画像,这就传给我们。”另一名刑警走过来说。
在第二起案件中,受害者在和犯罪者的厮打过程中看到了他的面容,是30岁左右的男人,身高170左右,体型偏瘦,掌握了这些信息之后,警方第一时间绘制画像,开始在周边小区店铺进行排查。若这第三起入室抢劫是同一人所为,那么本次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嫌疑人很可能也符合同一样貌特征。
可市局电话里说的是“传给他们”,意思就是该是谁的案子,还是谁的案子。
周文只能咬紧牙,尽量维持冷静,点了点头:“把这个现场留下的痕迹和DNA提取出来,拿去和前两起进行比对,结果……大概多久能出?”
在场一个年轻的女技侦看不下去了,直接回复道:“指纹足迹最快3天,DNA要一周。”
“好,那和调监控同时做吧。”周文安排完,在笔记本中一项一项检查是否还有疏漏,这些事对他来说都非常生疏,甚至是出这个现场的路上跟省厅老爹打了个电话,现取的经。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清晨的安静让不远处的刹车声显得刺耳,随后是关门声、向着事发地走近的脚步声。
片刻后,是技侦同志先叫了一声:“程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