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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结案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3935字 2026-11-18 08:14:47

次日下午,市局卫生间。

熬过一天会议的程灼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连日来在医院、自己家和市局的奔波让他几乎没有时间休息,眼眶底下全是青黑,制服衬衫起了皱褶,头发也长长不少。

市局本该是他最熟悉的、像家一样的地方,他熟悉楼梯扶手的每道划痕,电话座机的响铃声,认得食堂每个打饭的临时员工。平时他总在办公室待上一整天,连夜加班的时候也可以在休息室盖个外套一睡就是一宿。可如今,最熟悉的环境也十分陌生。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声。

“哎,也不知道他回来是回我们市局,还是去别的地方?”

“应该还是回来吧。厉队不是说他整理了一批材料,要交给咱们接着查吗?”

“什么材料?”

“就是给黑社会洗钱,还顺带非法赌博的那些地下钱庄的地址。估计过两天就得安排突击行动。”

“也是……”

两个二队的实习警察走了过去,看到程灼低头撑着洗手台的背影,立刻停止了之前讨论的话题,叫了一声:“程队。”

“嗯。”程灼匆忙打了个招呼,关上了水龙头,水声停止,空旷的洗手间如死一般沉寂。

一墙之隔,他几乎可以听见厉辛和人寒暄的声音。

厉辛当然是礼貌地拒绝了程灼现在正在用的角落的那间办公室,只是在三楼储物间旁边找了间小会议室暂时安置自己的东西,不时下楼和人寒暄。

程灼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轻笑了一声。

厉辛回到市局,这何尝不是他幻想无数次的场景,若把这一幕放在两年前,告诉他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程灼都愿意用自己的仕途、过往的功绩、他能拿得出手的所有去交换这样的结果。可如今,预想中的事情发生,却是在截然不同的境况之下,这一切是何其讽刺。

程灼低头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三点五十八分,马上就是专案调查组关于谭瑞康坠亡一案的重要进程会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会议室内,中央调查组的魏洪林早就在台下落座,看程灼推门进来后,点了点头。程灼也早就知道这位领导一向都会提前出现在会议上,他踩着点就已经算是迟到了,也只能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会议室烟雾缭绕、交谈声不断,有几位领导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邱琳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也许是理解他这两天沉重的心情,大家都没说什么。

魏洪林示意众人:“好,人到齐了,开始吧。”

最先汇报的是图侦主任。负责的干警把电脑接上投影,调出谭瑞康所住小区的平面图,主任亲自汇报道:“先说一下监控排查的情况。我们已经把案发当天以及前后三天,天宸府小区内和事发单元楼内能够调取的公共监控全部过了一遍,重点排查了各出入口、地下车库、单元门、电梯轿厢和谭瑞康所住楼层。”

“案发当天,谭瑞康下午六点四十七分驾车进入地下车库,六点五十二分乘电梯上楼,此后没有再离开过小区。直到坠楼发生,同一天内,他所在单元楼一共有二十三人进出,我们已经逐一核实身份,包括同楼住户、外卖员、物业工作人员和包括程队和厉队在内的七名访客,暂时没有发现身份不明或者行动轨迹异常的人员。”

这个结论并不令人意外,却进一步压缩了案件的可能性。

魏洪林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也就是说,目前监控上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入现场?”

“对。”图侦干警点头,“至少在现有监控能够覆盖的范围内,没有。”

随后,技侦主任又来汇报了现场的再勘情况——

在栏杆上找到了花盆的碎片,但碎裂处已经积攒不少灰尘,结合断面的风化程度,可以基本排除案发当天碎掉的可能性。除了之前唐以柠在警徽上发现的那枚较为新鲜的指纹属于厉辛外,坠亡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第二个人的DNA或者任何其他痕迹证据。

魏洪林皱起眉,又问道:“什么痕迹都没有,也没有指向谋杀的证据,那么如果是自杀,动机呢?”

技侦主任点点头,示意负责电子数据取证的同事上前汇报情况:“对,所以下面我们重点拍啥了谭瑞康的个人电脑和电子设备上的信息。案发现场位于天宸府一期三号楼1302室,房间内发现一台个人电脑和一部个人电话。”

“我们已经初步完成了对电脑和手机的破解和数据恢复。硬盘里现存的文件数量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常规工作资料,包括过去的会议文件、内部通知、政策材料和他个人整理炒股和投资的一些记录。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和港口走私案、涉黑团伙或者和其他在侦案件直接相关的资料。”

负责汇报的警察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上的页面切换成一张网络页面的截图。

“但是,我们也检查了他的网上足迹,登入了他系统内的个人邮箱,并发现了这个——”

程灼坐直了身体,目光牢牢锁在视频上。

“这是谭瑞康的个人邮箱。我们在恢复邮件数据的时候发现,谭瑞康坠亡前几天,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使用的是临时注册的邮箱,目前正在追查注册信息和登录记录。而邮件正文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技侦主任点开附件,却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把画面定格在视频开头,程灼和在座各位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谭瑞康开车撞死傅良平全过程的视频!

“经过比对,这段视频和此前匿名发送到省厅的那一段完全一致,时间也吻合,可以推测出是举报人将证据发给我们的同时,也把同样的证据发给了谭瑞康本人。”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魏洪林比较谨慎,问道:“那能确定他看过吗?”

“可以的,”技侦主任答道,“这封邮件在邮箱后台留下了已读记录。”

“谭瑞康坠亡之前,虽然没有留下遗言,但有诸多迹象表明他当天集中处理了个人资产,提前赎回了几笔尚未到期的理财,将受益人确定为自己的配偶,并将一部分境外账户中的资金转给正在国外读高中的女儿——因此,我们可以推断,谭瑞康应该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

魏洪林问道:“所以他收到视频之后,意识到自己杀害傅良平灭口的事情败露,先把财产安排给女儿,然后畏罪自杀?”

“目前的证据确实能够支持这个方向。”技侦主任说道。

可魏洪林却没有立刻下结论。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问道:“但还有几个问题解释不了。第一,为什么谭瑞康要选择在5月2日当天杀傅良平?投资傅良平三千万失败的事情,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一直存在,但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变化,到底那天发生了什么,让谭瑞康选择直接灭口?”

“第二,这段视频是谁拍的?这个人对谭瑞康、傅良平之间急速恶化的关系是否有知情?”

“之前我们分析过是手持摄像机拍摄,拍摄位置距离现场不远,而且镜头从两人见面之前就已经对准了那个方向,”负责电子数据取证的干警补充说道,“不像是路人偶然拍到的。”

“最后一点,还是在这个视频上,这个人为什么把视频发给谭瑞康?是希望达成什么目的?”

一直沉默的冯立忠此时说:“这件事或许有个人知道,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的信息。”

魏洪林也转头,看着坐在会议室另外一边的冯立忠。

“厉辛,”冯立忠说出了程灼心中所想,“他这次回来以后,不是交了一批这些年自己调查的材料吗?里面有不少都和谭瑞康有关。想要把这个案子证据和动机闭环,得问问厉辛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程灼摘下帽子和外套捏在手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只看见傅廷霄正半靠在床上看书。旁边有一张咖啡桌,傅廷霄平时就喜欢写写画画,哪怕是VIP病房,只有一张床也太不方便,这还是程灼昨天让人给他从楼下仓库搬过来的。

果然,不到一天的时间,桌子上就堆满了各种纸张和材料,还有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卷宗。这些都是程灼前几天从单位带回来的案件资料,他看傅廷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重拾年初他那个爱好,看卷宗一看就能看几个小时。

灯光打在傅廷霄的侧脸上,竟让他挺拔的轮廓看起来十分柔和。

程灼清了清嗓子,果然,傅廷霄这才回过头来,抿起嘴唇:“今天也过来了?”

“嗯,来晚了,我先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的目光在程灼身上上下打量,后者有点不好意思,关上了门,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T恤没穿反,头发还微微湿润,虽然说没有任何发型可言。

“吃饭了吗?”傅廷霄这才问。

这一幕竟然如此熟悉,之前傅廷霄停职在家,程灼在市局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也总这样问。

程灼总觉得,现阶段低调蛰伏,收集资料,换取对方松懈的防线,这个计划当然是合理的,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但是选择总会有代价,自己还可以继续回到熟悉的工作场景,而傅廷霄却只能在这四壁之间活动,每天接触到的人除了自己和邱总队之外不超过三个,和在条件好些的看守所也没什么区别了。可面前人却这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程灼喉头一梗,翻涌着说不明的情绪。

“嗯,随便吃了点。”程灼把外套脱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屋子里灯光昏暗,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用手肘撑着下巴。

傅廷霄把他的头揽过来,手指摸上他的头发,很自然地问:“市局那边怎么样?”

程灼深吸一口气,才说:“厉辛回来了,我跟他聊了聊。”

傅廷霄的手纸缠绕在他发间,稍稍停顿了一下。“你……他没有发现什么吧?”

程灼轻笑一声,呼吸拍打在傅廷霄的胸口,让他有些痒。

“没有,放心。我们说了当年的事情,他看起来应该是相信了。之后市局开会,讨论了谭瑞康自杀的原因。电子物证科在他的电脑上找到了那个视频,看来我们市局收到视频的同时,他也收到了。”

傅廷霄立刻问:“视频是谁发的?”

程灼沉吟片刻,说:“匿名地址无法溯源,但我心里有个猜测,要等明天才能证实。”

“就是厉辛?”

“嗯,虽然他回来了,有省厅邱琳总队长这边同意,但是他要解释一下他和谭瑞康之间的关系,以及——”

傅廷霄明白了,“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所谓证据。”

“嗯。”程灼确认了一下傅廷霄被擦伤的是右肩,把头轻轻靠向傅廷霄的左肩,感觉到对方的手臂揽得更紧。

傅廷霄轻轻呼吸,说:“嗯,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才有调查的起点。”

可这时候程灼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皱起眉,看了看联系人,脸色立刻变了。

傅廷霄很警觉:“怎么了?市局出什么事了?”

“不是,”程灼叹口气,“是我爸。我……还没跟他们说你的事情。”

傅廷霄轻轻把手抬起来,想要再摸摸他的肩膀,可却被程灼轻轻推开了。他眼看着程灼按下接听键,又眼见着他站起身离开床边,望着一片黑漆漆的窗口。

要对着自己最熟悉的人撒谎,这比在市局所有的伪装都要难受。傅廷霄一直看着他的后背,看他站的笔直,全身肌肉都是绷紧的状态。隔得太远,他只能听到只言片语透过听筒传过来。

“喂,爸。”

“没事……嗯,我知道。”

“妈,哎,你别难受,你……”

“不用了,真不用。市局这边事情比较多,我这两天可能都回不去。”

“他的东西……那就先放在咱家吧。”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程灼走回床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好像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抽干了一样。

傅廷霄开口,却没问他说了什么:“今天晚上还走吗?”

程灼摇了摇头。他用手揉了揉脸,脸色十分疲惫。傅廷霄往侧边挪了挪,示意他上来。

“这也——”程灼摇了摇头,“够位置吗?不要打扰你休息。”

可傅廷霄十分坚持,程灼只好把外套脱了,拉开被单,把身体挤进这方寸空间里。病床也就普通双人床那么大,确实没法翻身,也伸不出手脚,可傅廷霄绕过他的身体,把他向自己怀里拉了一下,程灼的后背贴住坚实的胸口,他能感受到一点点热度透过布料漫延过来,还有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傅廷霄越过程灼的肩膀,伸手把灯关了。

“能像刚刚那样吗?”程灼突然问。

“刚才……怎么样?”傅廷霄贴着他的后颈,声音很低,几乎要扫过他颈间敏感的皮肤。

“你的手。”

黑暗里,傅廷霄的手回到了程灼的发间,轻轻拽住拉了一下。程灼闭眼呼吸,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嗯。”

“就这样,睡吧。”后颈清凉,是一个吻。程灼闭上了眼,黑暗如期降临。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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